1980年8月4日,北京出版的《解放军报》刊登了一篇评论文章,谈的是一场极为简朴的丧事。文章提到,原中央军委顾问王建安去世后,家属没有大操大办,甚至没有通知许多老战友。
消息传开后,不少人都感到意外。王建安在军队工作多年,山东解放区、华东野战军以及新中国成立后的军队建设,都留下过他的足迹。这样一位老同志离世,竟然没有公开举行追悼活动,确实出人意料。
大约到了9月,陈锡联给在南京休养的许世友打电话。两人聊起离休后的生活,陈锡联才提到王建安已经于7月25日因病去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许世友确认消息后,情绪十分激动,眼泪也流了下来。他带着责怪的口气说:“这个家伙,真是招人恨啊!”
不了解两人经历的人,容易把这句话理解成厌恶。实际上,这里面有旧日的隔阂,也有几十年生死相交后的惋惜。许世友所谓的“恨”,并不是恨王建安离去,而是恨他临走之前,连老战友送行的机会都没有留下。
两人的关系,起点并不平顺。许世友与王建安都出身红四方面军,参加过黄麻起义,也都在鄂豫皖根据地打过仗。1936年红军三大主力会师后,他们又一同进入抗日红军大学学习。
1937年,围绕张国焘错误路线的批判扩大,一些红四方面军干部思想上出现波动。许世友等人曾商议离开延安,到川陕一带打游击,王建安起初也参加了讨论,后来却改变主意,向组织报告了相关情况。
这件事造成的后果很严重。1937年6月6日,延安最高人民法院高级军事法庭审理“许世友等人拖枪逃跑案”,许世友被判有期徒刑一年半,王建安被判六个月。毛泽东认为许世友罪不至死,案件最终从轻处理。
许世友因此对王建安一直存有心结。抗战时期,两人先后在山东工作;解放战争中,一个担任华野九纵司令员,一个担任华野八纵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部队都在山东作战,彼此却很少往来,见面也不主动寒暄。
转折出现在济南战役前夕。1948年,中央决定攻打济南,王建安被安排到山东兵团协助许世友。毛泽东清楚两人过去的纠葛,特意点到为止地提醒王建安。王建安表态:“请主席放心,我一定协助许世友打好这一仗。”
战役开始后,两人把旧事放到一边,共同研究部署。济南战役从1948年9月16日发起,至24日结束,人民解放军攻克济南。战场上的配合,重新建立了两人之间的信任。谭震林后来用“将相和”形容此事,颇为传神。
王建安性格强硬,却不等于计较个人得失。1955年首次授衔时,他因身体原因在青岛养病,未能参加授衔仪式,次年补授上将军衔。过去曾流传他因“骄矜自满”而被降低评定的说法,但从现有正规史料看,缺乏可靠依据,不能当作定论。
新中国成立后,王建安多次担任大军区副职。有老同志替他抱不平,说以他的资历不该总当“配角”。王建安却发了火:“如果大家都把位子占着,还怎么培养接班人?”这句话,说明他看重的是工作需要,而不是职务高低。
他最反感弄虚作假。1978年4月,他到一个训练成绩突出的连队检查,发现所谓先进背后问题不少:只练擅长科目,成绩不好的战士被安排回避检查,连队还被上级树为典型。
王建安当场批评有关干部,并向中央报告:“平时弄虚作假,战时就要付出血的代价。”担任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常务委员后,他仍坚持查阅信件、核实情况,即便涉及老战友和老部下,也要求如实反映。
有人劝他在报告中少写几句,他直接回答:“共产党员就是要敢说真话,实事求是地反映问题,怕个什么!”这种作风让他得罪过人,也赢得了叶剑英等老同志的信任。
晚年的王建安患有高血压、心脏病,仍坚持外出调查。1980年,他在病情加重前还到多地了解情况,并向中央提交多份报告。住院期间,他反复交代后事:不办追悼会,不送花圈,遗体捐给医院,骨灰撒回家乡土地。
7月25日王建安去世后,家属依照遗嘱办理。子女后来将要求归纳为“五不”,其中包括不通知生前好友、不请负责同志护送遗体火化。于是,许世友、陈锡联等人,都是从报纸文章或电话转告中得知消息。
对许世友而言,这个消息来得太迟。几十年前的旧怨早已化解,济南城下的并肩作战也成了共同记忆。偏偏王建安临终时仍旧不改脾气,把一切安排得干净利落,连最亲近的战友也被挡在了告别之外。
所以,许世友那句“真招人恨”,既是责怪,也是痛惜,更是对这位老战友一生性格的准确概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