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一岁起就和家人一起进山，这份热爱一直都在。各种运动，都只是走进大山的工具。”
当39岁的基利安·乔内特（Kilian Jornet）在上海新天地NNormal门店里静静地聊着自己的户外人生时，他把擅长的那些户外运动项目描述成“走进大山的工具”，也就是那一刻，澎湃新闻记者似乎突然理解了，他为什么能够成为“世界上最好的耐力山地运动员”。
基利安·乔内特，在越野圈和登山圈里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那就是K天王。
如果对户外运动不太了解的人，或许很难将他171公分、常年保持在8%左右体脂率的精瘦身材和所创造的成就联系起来——他是“越野跑界奥林匹克”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跑（UTMB）历史上首位打开20小时大关的跑者，4次UTMB冠军、5次硬石100冠军、7次天空跑世界冠军，并且曾在一周内两次无氧攀登珠峰。
9月底来到中国的这段时间，他和企业家王石对话，还走进北京大学进行分享，每一场活动中，参与者们都试图在探寻“K天王为什么独一无二”的答案。
而答案，就藏在那句话里，与山野共处了39年，他不是向大自然发起挑战的人，而是从山里走出来的人。
成绩和传奇背后，山野是他的全部
1987年出生在西班牙巴斯克山区的基利安，其实成长的环境与绝大多数人一样，并没有什么特殊。和欧美那些生活在大山周围的孩子一样，他们都很容易接触到山野，并且从小就能够在一年四季都尝试各种与大自然相关的运动。
只不过，在家庭的影响下，山野不是基利安成长轨迹中的背景，而是他生活的全部。
他自己介绍，由于父亲在比利牛斯山脉经营山间避难所，母亲也常年参与登山和滑雪，他从一岁多就被父母带着进入山里，童年记忆里，他甚至没有“第一次爬山”的这种时刻，因为山一直都在。
“我能走到今天，离不开我的父母。我从小就和他们一起徒步进山，一步步成长。”基利安回忆，爱上山野和自然并不存在于某一个“瞬间”，“就好比我对于母亲的情感，并不是某一刻才萌生爱意，而是与生俱来。大山于我，就是如此。”
13岁那年，他就第一次穿越了家乡最经典的徒步路线之一Cavalls del Vent，那是一条贯穿五座山峰、全程超过80公里的越野路线，在路线官方介绍中，都标明了这条路线对于成年户外运动爱好者来说都是高难度徒步。
“路线会途经我父亲经营的山间小屋，我和姐姐每个夏天都在那里干活。”基利安回忆起这段往事语气轻松，仿佛80公里和4000多米的爬升对于一个13岁的孩子而言只是放学后的一次散步，“看到其他人挑战这条路线，那时候我刚刚开始跑步，就很自然地想试一试。”
2008年，基利安第一次参加UTMB的100英里（165公里）组别的比赛，就斩获了冠军，并且领先第二名1小时，据媒体报道，他的惊人表现甚至让组委会遭到了“作弊”的质疑。但再之后的一系列冠军就让这种质疑不攻自破——4次UTMB冠军、4次登山滑雪世界冠军、4次皮埃拉·门塔登山滑雪冠军、5次硬石100冠军、7次天空跑世界冠军、11次泽佳马越野跑冠军，并且还完成过一周两次无氧攀登珠峰、19天内成功将阿尔卑斯山脉所有82座海拔超过4000米山峰连接跑完。
由于他在跑步、登山和滑雪三个项目上的惊人表现，欧洲媒体称赞他为“地球上最全面的山地运动员”。
但在基利安看来，这都是他的生活中顺其自然的事情，“对我来说，重点从来不是某一项运动本身，不是越野跑，也不是滑雪，核心是身处大山。”
基利安回忆，“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冬天靠滑雪上山，夏天就徒步或者骑行。望着眼前的大山，我会判断当下环境适合用什么方式前进。下雪就选择滑雪；到了夏天就用攀岩、奔跑或是骑行的技巧。”
没有赛道的“生命巅峰”，是热爱自然的全新诠释
基利安的户外人生，和他脚下的每一条赛道一样，都不是一路坦途。
2006年，他第一次赢得阿库提斯·罗卡比赛的第二天，在回家路上的意外摔倒，造成膝盖骨和右脚跖骨碎裂。彼时，医生告诉他，手术后可以恢复正常生活，但几乎不可能再从事高水平竞技。
“那次打击非常沉重。”基利安至今都记得当时的情况，但也正是那段按下“暂停键”的康复期，让他能够停下脚步用心去思考如何重回山野，“六个月康复期，我没法正常训练，就去钻研运动心理学、生物力学以及运动技术。”
基利安说，那次伤病反而彻底重塑了他自己：受伤之前，他是一个容易紧张的跑者，但伤愈之后，他更了解自己的身体，也更冷静，比赛当中可以更加清晰地思考，“每一次受伤，我都会把伤病当作运动的一部分，思考康复阶段可以提升哪些方面。日常训练中，我们很难专门抽出大量时间做力量训练和心理建设，而受伤恰恰给了我们机会去补足这些短板。”
很多精英运动员，无法从伤病中回到巅峰状态，而基利安的强大之处就在于，他不仅回到了巅峰，而且在当时开创了一种全新的方式去接近大自然。
2011年末到2012年，当基利安在越野赛场上所向披靡时，他发起了一个在外界看来近乎疯狂的探险项目，那就是“生命巅峰”（Summits of My Life），目标是挑战世界上最著名山峰的已知最快登顶和下降时间：马特洪峰、勃朗峰、德纳利峰、阿空加瓜峰，以及珠穆朗玛峰。更重要的是，每一次挑战，都没有氧气瓶，没有固定绳索，装备轻到不能再轻。
这个项目在当时的越野跑和登山圈都是异类。基利安把两者结合起来，希望寻找一种完全不同的人与自然的关系。
马特洪峰，2小时52分钟，比原纪录快了22分钟；勃朗峰、德纳利、阿空加瓜，一座接一座。关注这个项目的人越来越多，但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够顺利完成。在第一次无氧速攀珠峰时，他就遇到了肠胃不适，未能完成目标；而再早之前，他在希夏邦马峰上也遭遇挫折。
“旅程永远重于结果。登山和比赛不一样，比赛有既定赛道，可以把准备做到极致。登山更多是去认识大山。”这句话里藏着基利安的一次思维转变，作为越野运动员，赛道、配速、名次是衡量成绩的标准，但在“生命巅峰”的大山里，大自然不会设定固定的赛道，也不会设定重点在何处，更不会在乎每一个走进它的人呆了多久，这也是为什么基利安强调，他在大山里留下的那些瞬间是最宝贵的，“恰恰是这份艰难，让最终的收获格外珍贵。”
这套理念后来凝结成了基利安“轻装快速”的户外哲学，他希望借此和自然产生更深的联结。但他从不是一个鼓吹在户外冒险的人，“绝对不能一开始就轻装上阵进山，我小时候跟着父母进山就是如此，背着25公斤的大包，携带全套装备。依靠不断积累知识经验，我才慢慢分辨哪些装备可以舍弃。”
不只是运动员
从2008年第一次站上UTMB的最高领奖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快20年。基利安依旧是越野赛道上最强的跑者之一。但与当年那个21岁的小伙子不同的是，如今基利安的身份已经不只是运动员。
据媒体报道，他在2020年创立了Kilian Jornet基金会，致力于保护他所穿越的当地生态系统，并促进人与自然之间更加和谐的关系。
“多年来，我一直在自己采取行动。我问自己，利用我可能拥有的影响力的最佳方式是什么，最有用的事情是创建一个基金会。”在自己越来越多的身份标签里，基利安一直把“环保倡导者”的身份放在很重要的位置，2024年，他还曾与美国知名越野跑运动员扎克·米勒（Zach Miller）公开表达对UTMB世界系列赛事快速扩张及其环境影响的担忧，“我想我可以用我的声音发起一场关于山区环境的辩论。我们围绕许多领域开展工作。一个是资助研究，因为我们必须知道应对气候变化或保护生物多样性的最佳手段是什么。另一个是提高认识，解释为什么我们必须保护山区的环境，以及如何实现它。”
此外，他如今还是一名企业家。2022年，他与西班牙鞋履企业Camper联合创立户外品牌NNormal，将自己对于装备制造过程的好奇，变成了对现实中寻找“更适合户外运动爱好者的装备”的实践。
在上海新天地的NNormal旗舰店里，最显眼的位置没有摆放新品，而是陈列着几双磨损严重的跑鞋和一副破旧的手套。这几双鞋底的纹路几乎被磨平，鞋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刮痕；手套的指尖处磨出了洞，边缘的缝线早已绽开……这些都是基利安一次次站上各项世界赛事最高领奖台的见证。
据品牌全球批发负责人介绍，NNormal在过去一年在全球售出超过15万双鞋，业务已进入45个国家，虽然尚未公开营收，但这个品牌在进入中国市场1年时间里，也因为基利安的影响力，受到越来越多中国越野跑者的关注。
“中国已经不再只是拥有越野方面的潜力，跑者的实力已经实实在在展现在国际顶级赛事上，而中国越野的潜力还远远没有释放。”以运动员和企业家的身份说起中国越野跑，基利安分析很客观，“越野跑在中国依旧属于年轻运动，教练、运动生理学、运动心理学、运动营养这些配套体系，还有很大专业化提升空间。不过再过几年，中国主导越野跑国际赛场，我一点都不会觉得意外。”
不过，不管是越野跑者、企业家还是环保倡导者，基利安始终坚守着他的价值观，“创新、创造力、谦逊、不随波逐流以及奉献精神。”
同时，他也继续和大山呆在一起，当被问起自己的下一个目标时，基利安很明确，还是回到山野，“我的首要目标是接受膝盖手术，然后充分康复，接着我要回归滑雪登山赛场，参加部分世界杯分站赛以及世锦赛。”
这就是基利安能够成为“K天王”的原因，每一次回到大山，他的动机永远是“回到热爱的地方”，而其他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享受”这份热爱。
澎湃新闻记者 马作宇 实习生 王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