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流传一副孙晓云书写的隶书对联:
上联:大江东去,平楚南来,一带江山如画
下联:高柳垂阴,老鱼吹浪,依稀风韵生秋
此作落款“丁亥秋”(2007年),拍卖记录显示为“隶书十四言联 立轴”,尺寸131×31cm×2,款识“丁亥秋,晓云”,钤印“孙晓云(白文)”。该作来自2007年12月“纪念中国沧浪书社成立20周年书法艺术展”,该展在江苏省美术馆开幕,共展出46位社友100多件作品。孙晓云书法以行书、小楷见长,隶书作品相对少见,此联可视为其多体书写实践之一例。但在欣赏与著录时,需辨明两个核心事实:其一,此联的联语并非孙晓云自撰,而是抄录前人既有的宋词集句成果;其二,该作在章法上采用了特殊的“龙门对”形式,而非普通的双行联。
一、联语溯源:集句出处与“阴/荫”用字辨
此联是一副典型的宋词集句联。上联“大江东去”出自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平楚南来”出自张孝祥《念奴娇》(“平楚南来,大江东去,处处风波恶”);“一带江山如画”出自张昪《离亭燕·一带江山如画》。下联“高柳垂阴”“老鱼吹浪”出自姜夔《念奴娇·闹红一舸》;“依稀风韵生秋”出自秦观《望海潮·秦峰苍翠》。这副完整对联应是前人已经完成的集句成果,具体集句者今已难以确考;孙晓云只是以此现成联语进行书法创作,并非联语的最初集撰者。
关于下联“高柳垂阴”的用字,有网友说此字写错了,应该是“荫”。需作专门的训诂说明。姜夔原词此句确系“高柳垂阴”,《全宋词》及历代姜夔词笺注本均录作“阴”。就文字学而言,“阴”为“荫”的古字,二字构成古今字关系。在先秦,该义项由“阴”承担;至汉代,“荫”作为从“艸”的形声字出现,并与“阴”并行使用。验之于汉代碑刻,二字实况清晰可辨:《张迁碑》碑额篆书“汉故谷城长荡阴令张君表颂”,其中“阴”字从“阝”从“今”,为汉代通行正体;《礼器碑》中“阴”字写法亦同。而《石门颂》碑文“平阿湶泥,常荫鲜晏”一句已见“荫”字实际书写。清人倪涛《六艺之一录》引《隶释》明确记载:“杨君石门颂:泉泥常荫。隶释云:以荫为阴。”此外,《左传·昭公元年》“赵孟视荫”一句,陆德明《释文》即注“本亦作阴”,《汉书·五行志》引此语,颜师古注“荫读与阴同”,亦可佐证二字在早期文献中的通用关系。足见汉人笔下,二字在“阴影、阴凉”这一义项上长期通用。
然而,解释宋代文本的用字,首依宋人词籍版本。宋代虽“阴”“荫”并行,但“垂阴”作为固定搭配,宋人笔下多依“阴”字,姜夔他处词作亦作“垂阴”,用字习惯前后一致。孙晓云此作手迹所书字形为左“阝”右“今”(“陰”的隶书写法),正从姜夔原词作“阴”,与词籍版本一致。从汉代《张迁碑》《礼器碑》《石门颂》中“阴”“荫”二字通用并列的实际情况来看,二字可视为古今字通用,孙晓云此处的写法并没有写错,实为部分网友的误会。拍卖记录释文作“荫”,系以通行今字改写古字,并非手迹原貌。
集句这种摘取前代诗文、重组成对偶文字的方式,在宋代已相当成熟,尤以王安石为代表。《梦溪笔谈》载其集句名对:“风定花犹落,鸟鸣山更幽”,将分属两篇的诗句重新组合,对仗精妙。但需要注意的是,宋代集句多停留在案头文字赏玩,尚未普遍形成后世两条分立、可供厅堂悬挂的纸本楹联形制。
楹联书法作为独立艺术形式的兴起,与明初春联的推广关系密切。晚明以后,纸本书写的对联形制逐渐成熟,祝允明、文徵明等书家开始创作并留存独立对联墨迹。至清代,乾嘉金石学兴盛,碑学崛起,书家以篆、隶、行、草各类书体书写对联,使楹联成为碑帖趣味的重要载体,集句联由此蔚然成风。孙晓云此联虽为当代作品,却同样处于这一传统之中:联语来自前人文学集句,书法则以隶书形式完成视觉呈现。二者相辅相成,却不可混同。判断此类作品时,应区分原词句作者、集句者与书法书写者三个层次,避免将书写者误认为联语创作者。
二、章法考辨:“龙门对”的特殊形制
观察此作图片,其章法布局并非普通的上下联各一行或双行并列,而是采用了“龙门对”的形式。
所谓“龙门对”,是指字数较多的长联,上下联各写两行或以上,上联从右向左书写(第一行在右,第二行在左),下联从左向右书写(第一行在左,第二行在右),整体看去,文字由两侧向中间合拢,形如“門”字,故得名。上款落在上联联文余下的空白处,下款落在下联联文余下的空白处,上下款文之首字一般对齐书写。龙门对常常以书法形式呈现,清代篆刻家邓石如、晚清何绍基均有龙门对作品传世,曾国藩亦曾以此形式赠友。
在此作中:
· 右幅(上联):遵循传统右起顺序,首行书“大江东去平楚南来”,次行书“一带江山如画”,落款“丁亥秋”位于次行下方。
· 左幅(下联):遵循龙门对左起规则,首行(最左侧)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次行(靠近中间)书“依稀风韵生秋”,署名与印章位于首行下方。
这种布局不仅解决了长联在有限纸幅内的排列问题,更在视觉上形成了一种向中心聚拢的张力,是清代以来长联书写的经典范式。此前若有观点认为下联句序“颠倒”或“异常”,实乃未识“龙门对”规制所致。龙门对的本质是“利用章法布局呈现内容”,其书写规则“更多强调的是一种书写的格式”。
需要补充的是,从龙门对章法来看,清代以来古人所写的龙门对可以概括为 “合门对” ,即整体呈现两扇门关合起来、文字向中缝聚拢的形象感。当代书法家在这一传统基础上,又探索出 “开门对” 的新形式——上下联文字皆从中缝向外书写,仿佛两扇门向外推开,整体呈现开放式格局。当代探索中还有“飞龙对”“蟠龙对”等变体,前者文字如龙腾飞直冲云霄,后者因阅读视线上下盘桓如龙蟠卧蓄势待发。孙晓云此作采用的是传统的合门对布局,与开门对的向外发散格局不同,属于龙门对谱系中更为传统的形制。
三、风格简评:隶书实践的多体探索
从书体风格来看,此作确为隶书。孙晓云的隶书以中锋运笔为主,线条圆润饱满,兼具骨力与韧性,横画起笔多藏锋逆入,收笔时略作波磔,既保留汉隶“蚕头燕尾”的典型特征,又弱化了传统隶书的装饰性,强化线条的自然流畅。其隶书行笔灵动,点画之间的衔接多用行书笔意,形成了帖学书家涉足隶书领域的独特面貌。其取法上扎根汉碑,有评论认为其隶书对联中体现出《张迁碑》的笔意,兼收《石门颂》的韵味。鉴于孙晓云以帖学行楷闻名,这件隶书作品展现了其在碑学领域的涉猎与探索。可以看作其隶书的功夫还是很有欠缺的,无论字体结构还是笔法力度都远远未达到一定的程度。无论学界对其隶书成就评价如何,这件作品作为其书法个人面貌多样性的见证,也是难能可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