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彭晓辉】
在公共空间治理上,人类犯了一个持续了150年的误会:女性在公共空间里遇到不便、不适或者不安全,最直觉的办法就是把她们“请”进一个专属的房间。
从1874年英国铁路的女性专用车厢,到2025年浙江金温铁路的“女性专属包房”;从19世纪美国的曼荷莲女子学院(Mount Holyoke College),到21世纪中国的全女健身房,这套“隔离即保护”的做法在世界各地反复出现,也反复被质疑。
这种做法的顽强程度,值得认真对待。英国铁路的女性专用车厢撑了整整一个世纪,到1977年废止,原因简单得近乎尴尬:车厢坐不满,运营方亏不起。韩国首尔在1992年、2007年和2011年三次引入女性专用车厢,三次都失败了。2017年深圳地铁推出“女士优先车厢”,没多久运营方就自己承认“优先不等于专用”,车厢里男乘客比女乘客多的场面经常出现。浙江金温铁路的“女性专属包房”推出后马上就有人算运营账:只要卖出一张女性票,整间包房就不能再卖给男性旅客,铺位闲置几乎是必然的。
一套治理策略在世界各地被反复尝试,又反复碰壁,我们就有必要追问一句:问题到底出在执行细节,还是出在策略本身?这个问题我不预设答案。下文先把支持隔离的主要理由摆出来,再依次看历史脉络、实证证据和理论逻辑,最后在结论部分给出判断。
深圳地铁女士优先车厢(资料图)
一、支持者的理由
评判之前,得先把支持这类措施的理由认真摆出来。只有弄清楚隔离制度到底想防止什么弊端,才谈得上评估它有没有真的做到。
1. 防范性骚扰与性暴力
这是支持女性专用空间最核心、也最常被拿出来的理由。日本东京都2024年的一项大规模调查显示,超过半数(56.3%)的女性遭遇过车内或站内的痴汉行为,男性只有15.2%。智利国会图书馆(Biblioteca del Congreso Nacional de Chile)的比较研究也认为,女性专用车厢在高需求情境下“一致性地提升了使用者的安全感知”,还可能让女性敢坐得更远。香港网民讨论要不要引入女性专用车厢时,不少女性说“年轻时经常在地铁被人非礼,只要穿裙或短裤出事率极高”。这些数据、研究结果和个人体验说明,女性在公共交通里面临的安全威胁是真实的、有据可查的,不是想象出来的焦虑。
2. 保护隐私与尊严
支持者认为,女性专用空间能保护女性在公共场合的隐私和尊严。浙江金温铁路的“女性专属包房”挂着挡帘,上、中、下共6个铺位,配了衣架和暖心便民箱,箱子里有暖宝宝、梳子、发夹、红糖姜茶和女性卫生用品。讨论女性车厢时也有人提出,地铁设女性车厢可以“保护女性隐私,如避免女性哺乳的尴尬”。另外,一些女性乘客反映,混合车厢里有的男性“张开大腿坐姿”占地方、体味又重,让人很不舒服,专用空间多少能缓解这些问题。
3. 宗教与文化需求
伊斯兰教义明确支持在清真寺等公共场所实行性别隔离,核心目的是“为女性提供安全空间”(safe space),保护女性“免受骚扰、侵犯或攻击”。这个传统延续了1400多年,在支持者看来,它是女性应得的权利,而不是压迫。数据上也能看出来:加入女性专属健身房的会员中,22%的人提到宗教或文化原因是选择女性专属空间的重要因素。
4. 降低进入门槛与缓解心理不适
支持者还有一个理由是,有些女性因为心理上不自在而干脆不去公共场所,专用空间能把她们的进入门槛降下来。根据三体云动数据中心发布的《2025上半年中国健身场馆规模统计数据》,2025年上半年中国健身场馆总量从71915家减少到58629家,少了18.5%;女性专属健身房反倒从1231家涨到1782家,涨了44.8%。有品牌报告说,它们的会员里,80%以前从来没进过传统健身房,理由是“在混合性别空间中被注视感到不适”。另一项针对女性健身房会员的调查里,76%的人把“舒适感”列为加入的首要原因。
5. 缓解拥挤与出行不便
在公共交通这一块,支持者指出,高峰时段女性因为体力上的差距常常挤不上地铁,好不容易挤上去了,又要面对和男性身体紧贴的尴尬。女性专用车厢多少给孕妇、体力较差的女性提供了些乘车的便利。
以上五类理由,就是支持性别隔离设施的主要论证基础。但它们站得住吗?隔离措施真的解决了它们各自针对的问题吗?下文从实证证据和跨学科理论两个层面来检验。
二、历史脉络:从“不得已而为之”到“习以为常”
要理解性别隔离设施今天的困境,得回到它的历史起点。有意思的是,这个起点在中国和西方几乎是同时出现的。
1. 中国的“不得已”:教会女学与自办女学的补偿逻辑
中国近代的女子学校教育不是本土社会自然长出来的,而是在西方冲击下被迫开张的“不得已”之举。1834年,传教士郭士立夫妇在澳门设立“澳门女塾”,主要招收女童;1844年,英国女传教士艾迪绥(Mary Ann Aldersey)在宁波创办了中国第一所真正意义上的教会女学。
此后教会女学越来越多:1850年上海裨文女塾、1851年上海文纪女塾(圣玛利亚女校前身)、1859年福州毓英女校、1864年北京贝满女塾。光是1847年到1860年这十余年间,外国传教士就在五口通商口岸建了12所教会女学。
中国人自己办女学要从戊戌变法算起,女子教育真正取得地位,则要等到1907年清政府颁布《女子小学堂章程》和《女子师范学堂章程》。1922年北京政府教育部出台《壬戌学制》,男女教育平权才算第一次有了政治基础和法律保障。
在这个阶段,女子学校的性别隔离有很明确的补偿性质:主流教育体系把女性系统性挡在门外,给女性另建一套平行的专门机构,是面对制度壁垒时不得已而为之的次优选择。这跟今天在混合空间之外再设女性专用封闭场所的逻辑有本质区别。前者顶的是“女性不得进入”的制度壁垒,后者假借的却是“女性在混合空间中不安全、不舒适”的现状。
民国时期天主教太原女校
2. 从“不得已”到“理所当然”的转变
但是从20世纪后期开始,性别隔离设施的存在理由悄悄换了一次底。女性已经可以进入绝大多数教育机构和公共空间了,这时候再维持或者新建隔离设施,理由就从“开辟通路”变成了“提供选择”、“营造安全空间”。
这个转变在公共交通领域看得最清楚。日本21世纪初在东京地铁系统重新推行女性专用车厢,理由是防拥挤车厢里的性骚扰。智利国会图书馆2022年发布的一份比较研究报告说得很直白:性别隔离的交通服务“是一种短期解决策略,仅提供临时保护,并不能解决性骚扰问题”,而且“该措施也歧视和污名化男性,因为男性同样会遭受骚扰”。报告还提到,性骚扰不光发生在车厢里,换乘通道、出入口、站台和其他场所都有,隔离措施能罩住的地方,远小于暴力实际发生的范围。
原本只是救急用的临时办法,慢慢变成了大家习以为常的固定安排。转了一圈,最后为这个变化付出新代价的,恰恰还是它本来想保护的那群人。
三、实证检验:隔离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
1. 安全效益:感觉好了,问题还在
女性专用车厢是性别隔离设施里实证研究做得最多的一类。智利国会图书馆的比较研究给出了一组很值得玩味的结果:女性专用车厢“一致性地提升了使用者的安全感知”,但“实际效果是有限的”,性骚扰在旅途的各个角落照样存在,举报率一直低位徘徊,运营设计搞不好还会让混合车厢更挤,或者干脆把暴力“挪”到别处去。换句话说,支持者最看重的那项“防止性骚扰”的功能,实践中只兑现了一半:感觉上安全了,结构性的暴力并没有减少。
日本名古屋的跟踪数据给这个判断提供了很扎实的佐证。名古屋市交通局地下铁东山线的痴汉上报件数(车站报给警察的件数)是这样的:设专门车厢前的2001年度24件,试行专门车厢的2002年度23件,2003年度18件,2004年度又回到23件。
2026年《每日新闻》在女性专用车厢实施25周年时报道说,这些车厢“仍然是防止性骚扰等性受害的不可或缺的措施,但也频繁从性别平等的角度受到质疑”。还有一层更微妙:专用车厢可能带来“责任转移”的效应,不用专用车厢的女性,会被说成是“自愿承担风险”。隔离措施在这里完成了一次很精巧的倒置:制度保护不力的责任,从施害者和治理体系身上,转到了受害者个人的“选择”头上。
深圳的实践提供了中国语境下的样本。2017年6月,深圳地铁在1、3、4、5号线启用“女士优先车厢”,这是国内地铁头一回。可是没过多久就尴尬了:有记者在5号线民治站数过,女士优先车厢里38名乘客,男的26个,女的只有12个。深圳地铁只好回应“优先不等于专用”、“提倡不等于强制”。北京、重庆等城市的地铁运营方也明确表示暂不设女性专用车厢,理由包括“设置女性专用车厢无形中排斥了男性平等享用公共资源的权利,容易在上班高峰期造成不便”。广州地铁公司在提案办理汇报里则指出,广州地铁车站犯罪事件发生率连续多年在国际地铁联盟(Community of Metros,CoMET)32家同行中最低,2015年至今地铁女性乘客受到性骚扰的事件一共74起,属于个别现象。
2. 教育成效:单性别学校的“优势”经不起推敲
单性别教育长期以来被支持者罩着“因性施教”、“女性领导力培养”的光环。可是佩尔克、海德与艾莉森(Pahlke, Hyde & Allison)2014年发表的一项元分析(meta-analysis,又称荟萃分析)覆盖了184项研究、全世界160多万名学生,结论是:在控制了变量的研究里,单性别学校相比混合学校“几乎或完全没有优势”。
比格勒团队(Bigler et al.)对美国西南部一所公立女中的研究,在方法论上尤其值得警惕。这所学校纸面上是单性别教育的成功典范:学生多元,成绩漂亮。可研究者把数据翻开后发现,那些通过所谓“随机抽签”入学的女生,此前的考试成绩本来就比被拒的同龄人高,真正决定“成功”的是生源筛选,跟教育模式没多大关系。台湾学者的研究也指出,单性别教育让女性“逐渐远离数学相关领域,减少职业选项”,进而“使劳动市场出现明显的性别隔离现象”。
倒是单性别学校的社会化代价,在实证上更确凿。《公共科学图书馆·综合》(PLOS ONE)的一项研究系统调查了2059名高中生和456名大学生,结果显示:把家庭背景、年龄这些人口学因素都排除掉之后,单性别学校的学生依然更看重性别分类,跟异性相处更焦虑,异性朋友也更少。研究还发现,混合性别友谊和混合性别焦虑之间会互相较劲:异性朋友越少,跟异性相处越焦虑;越焦虑,又越交不到异性朋友,“与单性别学校学生中不断升级的焦虑和缺乏混合性别互动的恶性循环相一致”。
黄泓逸(Wang Ivy Wong)、施韵(Sylvia Yun Shi)、陈战胜(Zhansheng Chen)的研究(2018)指出,这些差异不受学生性别影响,大一学生和大四学生身上表现得差不多,说明学校性别隔离对异性社交焦虑和混合性别友谊的影响可能是长期的。中国珠海女子中学2010年开办时,教育专家吴忠魁和刘建新就说得很直接:“女校的弊端较多”,“这个年龄段的女生恰恰需要与异性接触,这是很重要的人生交往阶段,与异性隔离不利于她们走完这段心路历程,因为社会是双性的”。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例外要单独说一说:云南丽江华坪女子高级中学。张桂梅2008年创办的这所学校,是全国第一所全免费的公办女子高中,办学的出发点并不是什么性别隔离的教育理念,而是要解决贫困山区女孩因为早婚、辍学而失去读书机会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华坪女高的性别隔离是典型的补偿性质,它对应的是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构性不平等:在贫困山区,女孩的教育机会被系统性地剥夺。这个例子反而印证了本文的核心论点:性别隔离的正当性只存在于补偿性的语境里,而且最终目的是让这种隔离没有存在的必要,而不是把隔离本身做成长期策略。
3. 资源效率:隔离的账算不过来
性别隔离设施还有一个躲不开的运营难题:一半的潜在用户被制度挡在外面,设施的利用率必然受影响。英国女性专用车厢的废止、首尔的三次失败、中国浙江金温铁路女性包房的空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按性别来分配空间,在运营效率上天生吃亏。
北京地铁运营公司的回应很有代表性:高峰时段列车满载率本来就大,单设专用车厢会拉低列车使用率,让运力矛盾更尖锐;固定位置的专用车厢还会让女乘客挤在局部站台,不利客流疏导,凭常识判断也不利于安全。广州地铁公司也算过账:现有列车多为6节编组,设1节甚至更多女性专用车厢,就只剩5节或更少车厢服务其他乘客;女性走不过去、男性又进不来,空间利用率有限,整体运能都要受影响。
有意思的是,真正在效率上让女性公共设施体验变好的创新,偏偏不是隔离式的。2025年8月,武汉首座“潮汐公厕”在长江大桥汉阳桥头启用,设了6个无性别潮汐厕位,靠切换标识牌按人流量动态调整男女厕位比例。汉阳区城管执法局公共厕所管理站副经理张德宝介绍,这样灵活调配之后,蹲位容量相当于多了70%,高峰时段等待时间缩短一半以上;管理员史红珍现场演示过,女厕所一开始排队,她3分钟内就能把标识牌换过来。这些例子说明,应对性别相关的空间需求,用不着非隔离不可,灵活调配比物理隔离高效得多。
武汉首座“潮汐公厕”
四、理论评判:隔离作为治理方式的四重失败
1. 规训权力:隔离空间生产“驯顺的身体”
性别隔离的深层逻辑,可以借福柯的规训权力概念来考察。已有研究指出:“公共空间的性别隔离对解决具体使用者需求帮助甚微,反而可以被视为一种规训权力技术,它生产出福柯所谓的‘驯顺的身体’——处于持续规制之下、逐渐被规范化于监视体系中的身体。”
这句话点破了隔离措施的表里不一。表面上,隔离是为了“保护”某个群体;骨子里,隔离是在训练这个群体接受一种特定的空间存在方式:一直在监视和保护之下,一直需要特殊安排,一直是“例外”。女性专用车厢训练出来的效果,不是让女性觉得更自由,而是让女性觉得一走出专用车厢就不安全。
2. “剩下的人”:谁被隔离制度遗忘了?
每一个性别隔离设施,都在制造自己的“剩下的人”。女子学校剩下的,是跨性别女性、性别认同非二元的学生,还有那些性别表达不合二元规范的学生。女性专用车厢剩下的,是跨性别男性、性别认同流动的人群,还有那些因为长相或穿着被挑剔“不够女性”、用起专用空间心里不踏实的人。
巴拿马新冠疫情期间的性别隔离出行政策,把这个悖论推到了极端。2020年3月,巴拿马政府实施严格的性别限行:女性周一、三、五出门,男性周二、四、六出门。《卫生政策与规划》上的一项交叉分析研究显示,受冲击最重的是跨性别人群、残障群体、原住民和移民,“这项政策是倒退性的,它固化了巴拿马社会中最脆弱群体的既有不平等”。跨性别女性芭芭拉·德尔加多(Bárbara Delgado)因为“违反新规”被罚50美元、拘留三小时,可她“违反”的那条规则,本身就是一个装不下她的性别二元制度。
3. 公共空间默认是“男人的地盘”?
女性专用空间的设立,逻辑上先认下了一个前提:混合的公共空间是“男性的领地”,女性进去属于例外,得附加条件、额外保护。政府要是把女性安全当成需要“专门巴士”、“专门车厢”来满足的“小众服务”,而不是每辆车、每节车厢都该保障的基本权利,那么“这些象征性举措注定失败”。
有分析人士说得挺确定的:设置女性专用空间“是一种文化的退步。正如伊斯兰国家的女性隔离区,那是枷锁不是保护。因为姑娘穿得清凉,就默认增加了性骚扰风险,进而以隔离的方式将女性‘保护’起来,这套逻辑恐怕站不住脚”。
这种预设真正可怕的地方,是它对性别平等事业的长期腐蚀。每增设一处性别隔离设施,“公共空间不适合女性”的社会认知就深一分;这个认知深一分,下一个隔离设施的合法性就又多一分。隔离的逻辑是自我喂养的:它以“女性需要保护”为由立起来,又用自己的存在反过来证明“女性确实需要保护”。
4. 性别二元制在空间上的延续
性别隔离设施要成立,前提是“男女”这条线画得清清楚楚、稳稳当当、操作起来也不出岔子。可一碰到跨性别议题,这条线就彻底动摇了。新西兰法律委员会的审查结论很有参考价值:“没有证据显示,允许跨性别者使用符合其性别认同的设施,会加大女性的安全风险”,但该委员会同时承认,“男女在裸体时应当分开”这条社会规范仍被许多人坚持,而且“这条规范眼下正处在‘性别到底该怎么理解’的过渡期”。
这就意味着,性别隔离设施不但在现实中制造了一批“被剩下的人”,而且在观念层面也不成立了。有人坚持按生理性别分,有人主张按性别认同分,还有人干脆认为不该分——这三种立场摆在一起,没有任何一种隔离方案能同时让所有人满意。隔离制度不是在回应这些诉求,而是在这些诉求之间制造了无法调和的冲突。
五、所有人的共同利益:这不是“女性的问题”,而是“所有人的问题”
对性别隔离设施的评判,如果只当成“女性主义议题”来看,那就把它的危害范围估小了。从所有人的共同利益看,性别隔离型公共设施的账单是全社会一起付的,只是付法不同、程度或代价不同。
对男性来说,隔离设施等于一种制度性的有罪推定。设女性专用车厢,逻辑上就是把全体男性预设成潜在的性骚扰者。智利国会图书馆的报告明确指出,该措施“也歧视和污名化男性,因为男性同样会遭受骚扰”。有香港男网民在讨论当地要不要引入女性专用车厢时说,“自己绝对支持,因为这样一来,男性就不用怕眼睛不小心扫到谁就被说成‘视奸’,也不用怕一掏手机就被怀疑‘偷拍’”(原文为粤语)。听着是支持,实际上透出来的,是男性在公共空间里被当成潜在施害者的那种不自在。隔离打着保护女性的旗号,顺手损害了男性在公共空间里的道德主体地位。
对被隔离群体里最边缘的那部分人来说,隔离设施是双重排斥。跨性别女性在女性专用空间里被怀疑是“伪装成女性的男性”,进了男性空间又要面对暴力和排斥。研究表明,跨性别女性在男性设施中遭受性侵害的比率是普通囚犯的13倍。
对整个人类社会而言,性别隔离设施这套做法,跟民主社会公共空间的基本原则是根本矛盾的。民主社会的公共空间,本来就该对所有人开放,而不是按你属于哪个群体来分配。一旦公共资源开始按性别身份来分,就等于开了一个很危险的先例:今天能按性别分,那明天按种族分、按宗教分、按阶级分,凭什么不行?巴拿马搞性别隔离政策时,批评者就已经点出了这里面藏着的种族和阶级问题:受影响最严重的,恰恰是原住民、移民和残障群体。
再往根上说,性别隔离设施削弱的是公共空间里最宝贵的社会功能:不同性别的人在共享空间里学会相互尊重。群际接触研究一致表明,积极而频繁的跨群体接触,是减少偏见、改善群际关系最有效的途径之一。隔离一旦成了首选策略,社会扔掉的恰恰就是这条更难走、却更治本的路。
六、结论:以隔离求安全,得到的只是安全的幻觉
把上面的分析合到一起,本文的结论是否定的:在公共服务设施里设置单一性别专用封闭场所,作为常态化治理策略,应当否定。
否定的依据,可以归成六个结构性的失败:
1. 效果上失败。实证数据表明隔离的安全效益有限且不稳定。支持者宣称的“防止性骚扰”这一核心功能,在日本名古屋、熊本等地的跟踪数据里都没得到证实;暴力在空间上被挪走了,而不是消失了;深圳女士优先车厢试点效果“不明显”;隔离措施能覆盖的空间,远小于暴力实际分布的范围。
2. 正义上失败。隔离打着保护的旗号干的是排斥的事,把全体男性预设成潜在威胁,把女性标记成需要隔离的弱势客体;密西西比女子大学诉霍根案早就从宪法层面确认,性别隔离的准入标准必须接受严格司法审查。
3. 身份上失败。性别二元的准入标准,一碰到跨性别议题就掉进不可调和的“准入悖论”:按生理性别划线,跨性别女性被排斥在外;按性别认同划线,隔离制度自己的前提就没了。神经生物学研究又表明,性别认同有独立于生理性别的神经基础,隔离制度的二元预设违背了个体的神经发育的科学依据。
4. 效率上失败。隔离设施在资源利用上天生吃亏,而潮汐厕所这类灵活调配的办法,效率明显比隔离高。
5. 伦理上失败。性别隔离的治理逻辑预设了“女性是需要被隔离保护的弱势客体”,而这个预设本身就是性别不平等的产物;它不去动摇、反而巩固了“公共空间天然属于男性”的性别秩序。
6. 跨学科原理上失败。生物学揭示了大脑的经验依赖性和性别认同的神经基础;心理学揭示了隔离制造异性交往焦虑的自我强化循环,还可能构成性别认知冲突的环境风险因素;行为学揭示了隔离压不住反社会行为、还可能催生替代性问题;社会学揭示了隔离对社会资本的侵蚀。四个学科各自独立,指向的却是同一个结论:隔离不是对差异的尊重,而是对个人乃至各个群体发展的阻碍。
当然,这不等于说性别相关的公共空间需求是编出来的。女性在公共空间里的安全焦虑是真的,对私密和尊严的需要是真的,贫困山区女孩对读书机会的渴望也是真的,华坪女高的存在本身就证明,补偿性隔离在特定条件下确有必要。问题从来不在需求真假,而在怎么回应。补偿性隔离要达到可以接受的程度,得同时满足几个条件:它是临时性的,只当过渡手段用,而且最终要解决的是那个让隔离变得有必要的社会问题。这些条件一旦不成立,隔离就没有正当性了。
笔者主张的替代路径,不是对这些需求视而不见,而是换一条原则来回应:要普遍安全,不要隔离保护。具体来说,就是提升公共交通的运力和秩序管理水平,完善性骚扰的预防与惩处机制,靠性别平等教育去改变行为文化,在公共空间设计上用灵活调配和通用设计去满足差异化需求,而不是物理隔离。新西兰法律委员会审查后的建议是,隐私、体面和舒适方面的关切“最好通过设计良好的无性别设施来解决”。这句话,值得每一位正在考虑性别隔离策略的政策制定者认真掂量。
以隔离求安全,求到的只是安全的幻觉;以平等求安全,才抓住了问题的本真。这个判断不偏袒哪一个性别,它是对所有人共同利益的严肃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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