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臣高澄,劝陛下酒。”
邺城皇宫,酒宴摆到一半,大将军高澄站起身,双手捧着一大觞酒,走到御前。
御座上的皇帝元善见看着那只酒觞,没伸手,满殿的人都停了筷子。
“自古没有不亡的国家,”
皇帝慢慢开口,
“朕又何必这样活着!”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的声音。
高澄的脸当场撂了下来。
“朕!朕!狗脚朕!”
骂完,他朝旁边一抬下巴,班列里走出一个人,走到御座跟前,抡圆了胳膊,照着皇帝的胸口,结结实实三拳。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打完,高澄一甩袖子走了,《魏书》记这动作,四个字,
“奋衣而出”。
挨打的人坐在御座上,一动没动,打他的,是他手底下的臣子。
您要问这是什么世道,那几年的邺城,天早就换成高家的了。
更绝的在第二天,高澄气消了,派抡拳的那位进宫“慰问”皇帝,皇帝不但道了谢,还赏绢,对方不敢收,回头请示高澄,高澄说:拿一段吧。
皇帝听说了,叫人捆上一百匹给他送去,捎了四个字,
“亦一段耳”。
也是一段。
您品品这口气,堂堂天子,最后就剩下这点嘴上的便宜。
先说说这位挨打的皇帝。
说来您可能不信,这是块好材料,《魏书》给他记了一笔,
“好文学,美容仪,力能挟石狮子以逾墙,射无不中。”
另加八个字的评语,
“从容沉雅,有孝文风。”
脾气沉稳,模样周正,有他祖上孝文帝的派头,文能提笔,武能开弓,力气大到能夹着石狮子翻墙头。
您听着像演义编的?不是,这是正史原文,史官下笔向来抠门,肯给皇帝记这么一笔,说明真有两下子,论力气,邺城皇宫里这位天子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可就是这么一位天子,皇位怎么来的,他自己心里门儿清。
这得往前倒十几年,北魏孝武帝跟权臣高欢翻了脸,一溜烟跑去长安,投了西边的宇文泰。
高欢立时另立新君,挑中了这个才十一岁的孩子,孝文帝的曾孙,根正苗红的元家血脉,跟着把都城从洛阳挪到邺城,这就是东魏。
打这儿起,北魏分成两半,东边一个朝廷,西边一个朝廷,各立一个姓元的皇帝,各养一个权臣。
元善见就这么坐上了龙椅,说是龙椅,不如说是个道具。
早年高欢在的时候,戏做得足,皇帝设宴,他俯身下拜,给皇帝祝寿;皇帝进香,他捧着香炉跟在车辇后头,朝廷的事不论大小,奏章照样往御前送,面上的规矩,一样不缺。
里子呢?兵权、人事、粮饷,一样不在皇帝手里。
高欢怎么不干脆自己坐上去?这里头有笔账,他是靠击溃尔朱氏、给元家复辟君位起家的,招牌上写的就是个“忠”字,这时候篡位,等于亲手砸招牌,老爷子精得很,骂名这东西,背上了就还不清,犯不上。
那几年元善见就这么过,他亲眼见过父亲逃跑时的狼狈样,早学会了把本事收起来,能夹石狮子?那就别夹,射无不中?那就少射,陪着高欢,一演就是十几年。
戏总有散场的时候。
武定四年,高欢带兵去打西魏的玉璧城,围了五十多天,城没下来,战死的倒有七万多人,老爷子又气又病,转过年开春,人就没了。
父业子承,接班的,是大儿子高澄。
这位新掌柜,跟他爹不是一路人。
高澄年轻气盛,又打心眼里忌惮这位文武双全的皇帝,傀儡不可怕,有本事的傀儡才可怕。
他往宫里塞了个人,崔季舒,明面上是伺候皇帝的臣子,实际是眼线,皇帝今天见了谁、说了什么、脸色如何,一笔一笔记下来,往大将军府送。
高澄给他写信,信里管皇帝叫“痴人”,问的是,
“痴人复何似?痴势小差未?”
那个傻子近来怎么样?傻病见好没有?
有一回皇帝陪高澄在邺东打猎,马跑得快了些,后头监卫的都督扯着嗓子喊,
“天子莫走马,大将军怒!”
天子骑马,得看臣子的脸色。
对了,方才殿上抡那三拳的,就是这位崔季舒,您琢磨琢磨这个安排,打你的,就是天天盯着你的。
三拳打完,日子还得照过。
皇帝没发作,他发不了作,宫里宫外,禁军侍卫、厨子杂役,凡是拿俸禄的,领的都是高家的情。
可这口气堵在胸口,总得有个去处。
打这儿起,宫里的人常听见皇帝念诗,念的是谢灵运的一首:
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
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
这诗什么意思?韩国亡了,张家后人张良散尽家财要报仇;秦国称帝,鲁仲连宁可跳东海也不认这个主,翻成大白话就一句,国亡了,就该有人站出来。
念诗的人没敢说出口的话,全在诗里了。
天天在皇帝耳边听诗的,有位侍讲老臣,侍讲,就是给皇帝讲书的师傅,姓荀名济。
这位老爷子来历不简单,早年在江南跟梁武帝是布衣之交,后来上书劝梁武帝别在佛寺上糟蹋钱,梁武帝动了杀心,他连夜逃到东魏。
当年高欢给他下过一个评语,
“我爱济,欲全之,故不用济。济入宫,必败。”
我惜他的才,想保全他,所以不能让他进宫;这人一进宫,必出事。
高澄没听,非把老爷子弄进宫里当侍讲。
如今,老爷子听懂了皇帝的诗。
听懂了,就不能再装没听见,他跟皇帝交了底,大将军悖乱到了头,陛下早晚有大祸,得早作打算。
皇帝回了一句大实话,
“深知成祸,其如彼何?”
祸,朕知道,可朕拿他怎么办?
荀济说,朝里怀忠义的人不少,只是摸不着陛下的心意,请让臣为您图之。
这一回,皇帝没有再念诗,他点了头。
《资治通鉴》里还留着一个小尾巴,那阵子,皇帝下过一道敕书,问荀济“欲以何日开讲”,哪天开讲?
您听明白了,讲课是幌子,这君臣俩,拿讲堂当了传话的暗号。
跟着,几路人马悄悄聚起来,祠部郎中元瑾、长秋卿刘思逸,还有几位元家王爷,目标只有一个,高澄。
办法呢?皇帝出不了宫,大门走不得,宫门有人守,城门有人守,守的都是高家的人。
那就走地下。
对外说,在宫里起土山,皇家园林堆土造景,天经地义,谁也不会多问,山一层一层往高里堆,山底下一寸一寸往外掏,地道一路往北城方向去。
挖通了做什么用?有记载说是接应武士进宫,里应外合办了高澄;也有说是先把皇帝送出去。
几种写法不一,反正,先得挖通。
白天堆山,夜里挖土,挖了多少天,史料没细写,反正挖到千秋门底下,守门人听见地底下有动静,扒着听了半晌,撒腿就跑。
消息一路跑进大将军府。
高澄的第一反应不是奇怪,是后怕,宫里通北城的地道!他连夜点兵,直奔皇宫。
大殿上,高澄见了皇帝,不拜,落座,头一句话就是:
“陛下何意反?臣父子功存社稷,何负陛下!这一定是左右嫔妃们撺掇的!”
您听听这话!天下是元家的天下,龙椅是元家的龙椅,掌权的指着正主儿问,你为什么谋反?还把账记到人家嫔妃头上,他说到做到,当场就要拿皇帝身边的胡夫人、李嫔开刀。
皇帝这回不躲了,也不装了,正色顶了回去:
“自古只听说臣子反君,没听说君反臣!你自己想反,跟我有什么相干?我连这条命都不打算要了,何况几个嫔妃!”
高澄愣住了。
他大概这辈子没琢磨过这个问题,皇帝,怎么个“反”法?反谁?反自家祖宗的江山吗?
一句话问得他哑口无言,愣了半晌,这位方才还杀气腾腾的大将军,居然下床叩头,放声大哭,赔了不是,《魏书》后头还缀了一句,当天这君臣俩接着喝酒,喝到后半夜,高澄才出门。
您琢磨琢磨这画面。
皇帝方才那句“跟我没相干”,跟那道问开讲的敕书,是对不上账的,哪句是真?隔了一千五百年,说不清,我估摸着,总有一句,是在替对方担罪。
过了三天,高澄把皇帝幽禁进含章堂,挖地道的那一拨人,全拿了。
华山王元大器、元瑾他们,被烹杀于东市,荀济年纪太大,受不得刑,狱吏用一辆小车把他拉到东市,烧了。
行刑前,有人问老爷子,这把年纪了,何苦呢?
老爷子回了四个字,
“壮气在耳。”
胆气还在。
高澄惜他的才,亲自提审,问:
“荀公何意反?”
老爷子答:
“奉诏诛高澄,何谓反!”
您发现没有,这句问话,跟他质问皇帝那句一字不差,在高澄嘴里,皇帝反,老臣反,满世界都反,就他不反。
高欢当年那句“济入宫必败”,一字不差,应了。
这桩案子,记在武定五年,这一幽禁,就是两年。
两年后,武定七年八月,邺城出了件大事。
那天晚上,北城东柏堂里灯火通明,高澄正跟陈元康、崔季舒、杨愔这班心腹关起门商量,商量什么?篡位。
连禅让的章程细节,都摆上桌了,他爹不敢背的骂名,他背。
这年开春,他刚借着南边梁朝的内乱立下大功,进相国,封齐王,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离那把椅子,就差一步。
上菜的厨子进来了。
这个厨子姓兰,叫兰京,跟高澄有旧怨,憋了很久。
那天夜里,兰京端着食盘走进东柏堂,这一回,他带着刀。
进门,动手。
屋里的人,扑的扑,跑的跑,躲的躲。
陈元康扑上去挡刀,重伤不治,高澄防了皇帝,防了朝臣,最后栽在一个端盘子的手里。
出事的消息一传出去,头一个赶到的是高澄的弟弟,高洋。
这位二公子,平时在邺城是出了名的闷,哥哥面前永远低眉顺眼,晋阳的老将们背地里提起他,都当他是块面团。
可这天夜里,他进门二话不说,先斩了兰京,跟着出来安抚众人,只说大将军受了点伤,不碍事。
这话出口的时候,他哥哥已经没气了。
再往后,封锁消息,接管兵马,没几天,高洋进宫辞行,要回晋阳,礼数周全,进退有度,比他哥哥当年懂规矩得多。
皇帝目送他出殿,半天没言语,史书记载,他跟左右说了这么一句:
“此人又似不相容,朕不知死在何日。”
这位,看样子也容不下朕,朕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在哪天了。
这话不是瞎悲观,就在几天前,他还高兴过一场。
高澄的死讯刚传进含章堂,史书记载,皇帝跟左右说过一句,大意是,这怕是天意,朝廷大权,这回该回来了吧?您想啊,论资历论名分,普天之下还有谁比他更该掌权?从十一岁等到如今,他整整等了十六年。
可他等来的,是高洋。
高洋回晋阳,把父亲和哥哥留下的宿将老臣召集起来,往那儿一坐,条分缕析,杀伐决断,晋阳那些素来看不起他的老资格,一个个看傻了眼,合着这位爷,面团装了好些年。
皇帝这边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了,能做的只剩一件事:盖章。
高澄死后没几天,皇帝下诏,升高洋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搁现在说,政府首脑兼全军总司令,内外兵马一把抓;过些日子,封齐郡王;转过年,进爵齐王,拜相国。
您看出来没有?皇帝手里就剩一枚公章,他眼下能干的,是拿着这枚公章,把高家一格一档,亲手往那把椅子上盖。
武定八年五月,高洋从晋阳回到邺城,万事俱备。
进宫奏事的,是襄城王元旭、司徒潘相乐、侍中张亮、黄门郎赵彦深这一拨人,皇帝在昭阳殿见的他们。
元旭开口,一套文词,
五行轮转,有始有终;齐王圣明,万民归仰
愿陛下效法尧舜,行禅让。
皇帝听完,神色反倒平静下来,答了一句,这事推来推去也有些日子了,朕谨当逊避。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尔,须作诏书。”
真要办,总得下诏书吧。
底下人回话了,
“诏已作讫。”
诏书,已经替他拟好了。
杨愔把文书捧上来,十条,连细节都替他想周全了,皇帝要做的,只剩亲手抄一遍,签上自己的名。
抄完,皇帝问,把朕安置在哪儿?怎么个去法?
答,北城另有馆宇,法驾仪仗,一切照旧。
皇帝从御座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向东廊,边走边念,念的是范晔《后汉书》里赞汉献帝的那几句:
“献生不辰,身播国屯。终我四百,永作虞宾。”
生不逢时,山河离乱,四百年江山在他手里送了终,往后,做新朝的宾客。
那是上一个把皇位让出去的皇帝。
念到这儿,皇帝停下,提了个要求,
“古人念遗簪弊履,欲与六宫别,可乎?”
古人连丢了簪子、穿旧的鞋都念旧,朕想跟后官众人告个别,行吗?
高隆之答,天下还是陛下您的天下,何况后宫。
于是诀别,夫人嫔妃以下,哭成一片,有位李嫔念了曹植的诗,
“王其爱玉体,俱享黄发期。”
望您保重身体,得享高寿,皇后以下,全都哭了。
这位皇后,是高欢的二女儿,论起来,正是高洋的亲姐妹。
东上閤外,候着一辆车,旧车,还是小牛拉的犊车。
直长赵德扶皇帝上车,跟着跳上来,伸手就要架皇帝。
皇帝一肘把他顶开,喝了一句,
“朕畏天顺人,授位相国,何物奴,敢逼人!”
朕是畏天顺人,把位子让给相国,你是个什么东西的奴才,也敢碰朕!
这是他做皇帝的最后一天,这一天里,他温温顺顺地配合了每一个环节,只有这一肘、这一句,是他自己的。
车出宫门,往北城别馆去了。
高洋受了玺绶,即皇帝位,改国号为齐。
东魏,没了,这个王朝立国十六年,拢共就一位皇帝,开国是他,亡国也是他。
高洋刚坐上龙椅那阵子,对这位退位的皇帝客气得让人不敢信,封中山王,食邑一万户;上书不称臣,回话不称诏;出行载天子旌旗,行魏的正朔;另有绢三万匹、钱一千万、粟二万石、奴婢三百人,连三个儿子都封了县公。
这待遇,翻着史书数,历朝退位的君主里头,算顶配。
按说故事到这儿,也算给了个收稍,二十六七岁的人,往后在别馆里读读书、射射箭,好吃好喝,善终可期。
第二年,高洋的帝位坐稳了。
中山王,没什么用了。
毒酒送过去的时候,元善见二十八岁,三个儿子,一个也没留下,他从前说过,不知死在何日,这一天,还是来了。
又过了几个月,高洋给他定了谥号,孝静皇帝,葬在邺城西边、漳水边上。
那座坟,后人叫它天子冢。
《魏书》里说他,
力能挟石狮子以逾墙。
那只石狮子,他抱得动;邺城的宫门,他到死没能自己走出去。
还有那条挖到一半的地道,后来填了,塌了,还是一直空着,史书上,一个字也没提。
挖它的人,当年就死绝了。
想借它出去的那个人,又熬了两年,末了,也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