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2月23日,夜,夜黑得严实。风从六里河那边刮过来,裹着细细的冰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沈小圩炮楼上的灯黄孤孤地亮着,楼脚下一道干沟,沟沿的枯草被风一吹,发出一阵阵簌簌响声。

此刻,十几个人窝在沟底,一动不动地盯着据点炮楼处。有人把枪栓悄悄弄了一下,又赶紧用袖子捂住——枪这物件,响一声就是一条命。

六里乡自卫队队员成树荣趴在最前头,手心全是汗。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顶得嗓子眼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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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接头的规矩是早已定下的:炮楼上先打三粒子弹,那是潘八递出来的信儿,意思是里头已经控制住了;这边应一声暗号,里头的另一个内线人员成潘文再答一句——明白了,人就往炮楼那边冲,到跟前,栅栏门一开,大伙儿一拥进去,伪军头目朱殿焕就是瓮里的鳖。

啪,啪,啪,几声枪响刺破了夜的宁静。

三粒子弹真响了。

对上了。

这边赶紧把暗号喊过去,里头的人也立马答了:明白了!

声音是成潘文的,没错。

可成树荣的心却突地跳了一下——这声音是成潘文的,却总是感觉又有点儿不对劲儿,声音过于干涩,沙哑了。

不过当时,也顾不上多想,十几条身子腾地一下一齐跃起,快速扑到了大门口,当先之人去拉栅栏门。

拉不动,再拉,还是不动。

木杠子从里头别死了。

成树荣的头皮“轰地”一炸:不对劲儿,撤!

可惜,已经晚了。

炮楼上、圩墙根,火光明灭,子弹贴着地皮扫过来。有人扑倒,有人滚进沟里。张大学趴在炮楼根,胸口洇开一大片,热乎的,兜里还装着婆娘给他纳的鞋底。

天没亮,更坏的信儿到了:

潘八死了,被伪军打死在沈小圩东边的六里河滩上。严三狗、成潘文也被押到杨集,绑在短木桩上,让敌人用刺刀杀害了。

一伙子商量好要拔掉炮楼的人,一夜之间,死的死,伤的伤。

我方这才知道,行动早漏了风,风从哪儿漏的?

村里人聚在打谷场上,谁也不说话。成可荣蹲在碾盘边上,把旱烟抽得滋滋响,闷了半天,问出一句:

定下来的这个日子,前后只有五个人知道,谁走漏的风声?

五个人:马健中、成树荣、严三狗、潘八、白小春。

头三个,一个在响水口,一个还在沟底躺着,一个已经不能说话了。剩下白小春。

有人想起,二十三日晌午,严三狗满世界找白小春,拽着他胳膊说:这一回成了,往后就有咱的好日子过了。

谁能想,偏偏就是这个白小春坏的事儿。

这事儿还得从头说起。

一九三九年农历正月,日本人从灌河口上了岸,转眼灌云就变了天。鬼子拿刺刀逼着群众在杨集筑据点,又拉伪军,摆伪政权。

沈小圩也安上了炮楼,派朱殿焕当伪军小队长。朱殿焕带着人往西挤,妄图吃掉马家圩、成家圩,掐住抗日队伍东去的道。

六里乡的年轻人不服。马健中、成可荣、周春如率先拉起家伙跟敌干。后来马健中、成可荣他们被中共灌云县委派到第五区响水口一带工作,跟家乡捎话的是交通员蒋玉山,俗称老蒋。

老蒋传上级的话:拿拜把子、收学生做幌子,在伪化区活动,能团结的人多团结一个,多一双耳朵也好。

一九四零年春节,小潮河东潘小山的潘八到成家圩拜年,在村上撞见了成树荣。潘八原先在国民党灌云县征缉队潘亚伯手下当班长,潘哑巴被徐继泰部打死了,还下令通缉他,他东躲西藏,没法子才拜陈大水为师。

说起朱殿焕,他把手一摆:他常带人骚扰马家圩,我就看不惯。

成树荣问:你为什么不投奔八路军,为国家为人民出点力?又说,有个人你晓得,还是你表亲,眼下就在家。

那人叫马秉刚。

潘八把胸脯一拍:你不嫌我粗鲁,我愿听你使唤!

马秉刚说:你真有诚意,就替民做一壮举——打死朱殿焕,搞掉沈小圩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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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八答应了。一个拿过枪的人,许下这话,就没打算往回收。打那以后,他出入据点比先前更勤,跟朱小队长打得愈发热火,笑着替人递烟、倒酒,心里却把炮楼有几条枪、几班岗,一层一层数清楚了。暗地里他结交了伪军士兵严三狗、白小春,日子定在二月二十一日,我方在外接应。

那夜十来个人持枪潜伏在据点北边的沟底,一宿没动静。

二十二日早饭时,潘八、严三狗到庄上来,一脸晦气:枪忘带了,下不了手。

庄上自卫队队员成潘文,为人刚强,听说要剪除朱小队长,当场请求参加。马健中、成可荣、成启荣、成树荣、潘八、严三狗又细细研究了一遍,改定二十三日夜里动手。

回去的时候,严三狗把计划悄悄告诉了白小春,让他到时候帮着开据点的门。

白小春回到家,掩上门,跟老婆说了。他心里想要跟着干:潘八是拿他当兄弟的人,严三狗还是他一个桌上吃饭的人。可一抬头,看见墙根坐着的老娘,还有两个拽他衣角的小儿女,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女人一听就急了:这事不能干!俺全家都住在这庄上,朱队长死了,穷凶极恶的黄鬼子知道了,能饶俺们?你得赶快儿去报,还不能叫严三狗他们知道呀!

白小春出门的时候,日头还高着。他沿着河堤走,走得很慢,一路上劝自己:我不算害人,我只是救自己家人。

这句话他念了三遍,走到据点后头,就再不敢往下念了。

朱殿焕得了消息,立即动手,当即抓了潘八、严三狗、成潘文,关进据点审问。

这一切,外面接应的人半点不知。

23日晚,大家按原计划摸到炮楼跟前。伪军打三枪,我方对暗号。成潘文被敌人用枪抵着脑袋,在里头答“明白了!”

众人以为得手,跃起冲门。栅栏门拉不动,才知生变。枪响,张大学牺牲。

撤退后,大家才慢慢查明:白小春泄密,一个好端端的计划,被一张嘴毁了。

二月二十七日,伪区长陈大水纠合人马扑成家圩、马家圩。人早撤到外庄去了,扑空的日伪军在村里转了一圈,一把火点了成家的三间堂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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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东、西、南三个方向都是敌人。

为迷惑日伪、维护地方,马文英、马文凡、成汉文、成兴梅几个老骨头出面,俗称老头队,搞起了两面政权——白天给据点送捐票,夜里把消息递给响水口。

沈小圩那场夜袭,没拔掉据点,倒叫好几个人丢了命。

张大学倒在门口,成潘文死在木桩上,潘八死在河滩。

后来人提起这事,总说:刀子没插进敌人心口,先被自己人漏了风。可血没有白流。六里乡的人记住了这笔账,也记住了那些在黑夜里往前扑的人。

风从六里河滩吹过,草一茬一茬长,人的名字已经渐渐湮没,快要消失在历史的长河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