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参考历史资料结合个人观点进行撰写,文末已标注相关文献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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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问陶的画作 局部)

清朝有个诗人叫做张问陶。

说张问陶各位可能不熟悉,但张问陶属于一个叫性灵派的诗歌流派,这个流派有三大家,一个是张问陶,另外两个一个是赵翼,一个是袁枚。

赵翼是著名史学家,袁枚就更不用说了,著名吃货。

张问陶很有文化,乾隆五十五年进士及第,做了翰林院检讨,在京师工作。

他在京师呢,有一个朋友,叫做温汝适,也是京官,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吃饭,一次闲聚,张问陶就跟温汝适说,他非常爱吃蚝油,因此请温汝适有时间给他弄点。

温汝适是广东顺德人,在当时来说,蚝油还是广东风味,一般要出了广东,都很少有人知道,所以温汝适也没当回事儿,还以为是张问陶随便说的,所以也就没放在心上。

其实,张问陶是真爱吃这个东西,几天之后,他看温汝适一点动静也没有,他急了,他又找到温汝适,说前两天我让你给我整点蚝油,你也没给我整啊?

温汝适一听,哈哈大笑,说没想到你一个四川人还爱这口,你要吃蚝油,好办,我可以给你弄,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张问陶说什么要求,温汝适说你给我写首诗,你用诗来换。

于是,就有了这首著名的《从温篔坡前辈汝适索香山蚝油》。

  • 粤客制蚝油,油油凝墨露。
  • 如诗风趣佳,颇得江山助。
  • 中朝宾宴罗八珍,食单竞数誇奇新。
  • 酌来偶配西洋酒,肯餍寻常饮食人。
  • 琉璃瓶开香醒胃,一勺登盘惊远馈。
  • 愿与东坡谪岭南,蚝乎我欲空馀味。
  • 我闻炎洲酱品梅花蛎,补伤除热周荣卫。
  • 江珧有柱鳆无鳞,脆酽还凭此调剂。
  • 三年未达广州书,蚝山万里今何如。
  • 不知许事且饮酒,下箸沈吟颇为渠。
  • 珠江仙史笑口开,区区相畀何难哉。
  • 自矜缩地有神术,但草新诗为取来。
  • 知君诳语聊枝捂,定有长罂犹满注。
  • 何不开筵雪月中,相如后至还能赋。
  • 红螺杯,文犀箸。
  • 刻烛联吟徵掌故,补入虞衡志中去。
  • 莫使吾乡蒟酱名三川,蚝乎亦藉君诗传。

这首诗大致意思就是,张问陶非常直白的表达了自己非常喜欢蚝油,爱吃,说蚝油太香了,简直胜过自己平生所吃的任何东西,张问陶还在诗中忘情的说,自己为了吃蚝油,都愿意像苏轼那样被贬到南方去。

一份调料,怎么就能这么让人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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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

其实,不仅是张问陶,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已经有无数的文人骚客,对一瓶小小的蚝油趋之若鹜了。

时间回到元和十四年,唐朝宪宗皇帝迎佛骨入宫,这是一个很著名的历史事件,总而言之就是说皇帝佞佛,崇佛,劳民伤财,对老百姓很不好,朝廷里一个叫做韩愈的大臣他就坚决反对,这忠言逆耳,皇帝很生气,于是韩愈触怒龙颜,被贬到了潮州。

这古代的流放啊,真是不容易,尤其是韩愈这种,从朝廷官员变成地方官员,要离开熟悉的政治和生活环境,而且越往南走,这山川啊,气候啊,风俗就越来越陌生,甚至就连每天吃的饭,那都不是一个口味的,都需要重新适应。

韩愈在京师待惯了,南方的饮食,他是真的有点不适应,他还在自己的诗文《初南食贻元十八协律》中记载他看到的这些美食,在诗中,韩愈说鲎像一顶帽子,有的鱼尾巴像蛇,还有各种千奇百怪的水中的动物,都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尤其是韩愈写到蚝的时候,他说:

蚝相黏为山,百十各自生。

这牡蛎紧密的附着在一起,就像小山一样,看起来好像是一个整体,但其实里边却各有各的生命。

对当地人来说,这都是习以为常的东西,但对北方人来说,这就成了不断发出惊叹的奇观。

我们说,古代的交通是没有今天这么便利的,信息的传播也不发达,地域之间的差别,很容易一直保留到餐桌上,同一种海味,在沿海地区是食物,在外来的客人看来,可能要吓个够呛,就比如韩愈,当地人还邀请他吃蛇,他死活不干,吓的他把蛇笼子打开,把蛇放生了。

韩愈留下的是外来者认识南方美食,但牡蛎在历史长河之中,却不仅仅是一道美食。

北宋,泉州,泉州有一个渡口,叫做万安渡。

渡口叫万安,但却并不是很安定,因为万安渡是个险渡,风潮很大,《宋史·蔡襄传》就记载这里是“往来畏其险”,对行人来说,这是一次提心吊胆的渡水,对当地人来说,这也是长年存在的交通难题,那如果要整治这个交通难题,没有别的办法,必须修桥。

但修桥在当时来说很困难,因为桥再坚固,也需要有稳得住的基础,工匠们必须在水底铺筑石基,然后再从石基上建桥墩。

万安渡的水非常汹涌,石基容易遭到损毁,那当时的人们是怎么加固石基的呢?非常有意思,人们“种蛎于础以为固”,就是在石基上养殖牡蛎,帮助加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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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烤牡蛎)

我们想一下,韩愈说“蚝相黏为山”,那这就不难理解了,因为牡蛎会附着在坚硬的物体上生长,逐渐形成密集的附着层,那工匠就利用这些牡蛎的习性,在石基上养牡蛎,以此来增强石基的稳定性,这就是著名的“养蛎固基”。

实话说,这当然不能代替整套造桥技术,但却体现了古代劳动人民善于观察自然的智慧,而且观察的相当之细致。

在牡蛎的帮助下,万安渡上的桥很快建成,而主持修桥的蔡襄在《万安桥记》中则写下了这样的话:

去舟而徒,易危而安,民莫不利。

现在不需要再坐船了,可以步行过去,以前危险的路途变的安全,百姓因此而受益。

又过了几十年之后,我们熟悉的老朋友苏轼,他又和蚝发生了一段有趣的故事。

流放圣体苏轼到海南,其实是北宋党争下一连串政治打击的结果,我们知道北宋的大臣基本分成了两类,一类改革派,一类保守派,改革派掌权,保守派就被流放,保守派掌权,改革派就被流放,苏轼这个人,他不支持一味保守,但也不推崇激进变法,他是两头不靠,结果两边都得罪,无论改革派当权还是保守派当权,苏轼都首当其冲被流放,绍圣年间,苏轼先被流放惠州,后来又被流放到海南儋州,那非常远了。

公元1099年,冬至前两天,在儋州,当地人给苏轼就送来了一些蚝。

苏轼是个吃货,他不像韩愈一样,他是什么东西都愿意尝试一下,他马上就把蚝壳剖开,取出蚝肉,把肉和汁浆加水,加酒一起煮,吃完之后,苏轼还说:

《大观录》卷五:食之甚美,未始有也。

才华横溢的苏轼没有写什么华丽的评语,就是直截了当的说好吃,后来他还叮嘱自己的儿子苏过,说千万不要把这个美味说出去,万一让北方人知道了,他们也跑到南方来,把咱们的蚝肉抢走了,那可就不妙了。

朝廷把他流放的如此之远,但苏轼偏偏说,这里有好东西,还怕别人知道了想来,这不是苏轼忘记了自己的处境,而是乐观无敌的苏轼就算在最艰难的处境,他也能勉励自己。

不过,好的食材到了锅里,就一定会成为好菜吗?

这就要提到清代的大文学家,大美食家袁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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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园食单 卷首)

袁枚早年做过官,后来离开官场,居住在南京的随园,他在随园写诗,交友,而且因为他爱吃,所以他花了很多时间和心思来研究饮食,还写了一本《随园食单》,他在本书中说:

大抵一席佳肴,司厨之功居其六,买办之功居其四。

一桌菜如果要想做好,厨师有六分功劳,买食材的人,也有四分功劳。

同一种食材,有好坏之分,同样的调料,酱油,醋也各有差异,同样是蚝,品质也可能相差甚远。

从韩愈初次见到时的惊奇,到苏轼吃完之后喜欢,再到张问陶对蚝油的惦记,我们看到的,其实是古人如何一点点的认识一种食物,又是怎样把它变成自己的生活。

那些采蚝,制汁,掌灶的人,大多没有留下姓名,但他们的经验和劳动,却被记录了下来,使我们知道,原来,一种滋味可以被写进历史,并不因为它一定是昂贵的,也有可能是因为,它让一个初来乍到的人认识并融入了异乡,让一个失意的文人高兴的吃了一顿,又让一个诗人对他魂牵梦萦。

中国人见面,最常问的一句不是你好,而是吃了吗?这句话听起来随意,但仔细想想,这其实是从农耕时代就发源出来的问候,灶上有没有火,碗里有没有饭,日子有没有着落,古人讲究民以食为天,《尚书》八政以“食”为首,《管子》说“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记》也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好好吃饭,一直都是很重要的。

因为,只要好好吃饭,人就能在一饭一蔬中安顿自己,能在陌生,失意,漂泊和日常里,重新找到一口安心的滋味,那就没有什么日子,是真正过不去的。

看完这篇,好好生活,好好吃饭。

参考资料:

《宋史》

《新唐书》

《清实录》

郑金顺.再议洛阳桥种蛎固桥说.福建论坛(文史哲版),1995

纪宽宏.东坡生蚝非遗技艺的活态传承与烹饪文化价值挖掘研究.食品安全导刊,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