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灶头画到世界舞台
画了50年
“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灶头上的花鸟、绣绷上的蝴蝶,被一笔一笔搬上画纸,一画就是50年。如今,金山农民画,这门从乡土间长出来的艺术,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今天(10月15日)上午,金山区农民画协会第一届会员大会在枫泾镇中国农民画村·中洪大院召开。大会审议通过协会章程,选举产生第一届理事会、监事会,标志着金山农民画从此告别零散发展、“单兵作战”的模式,迈入规范化、专业化、体系化的全新发展阶段。
作为孕育于农耕文明的民间传统艺术,金山农民画历经多年传承保护与创新发展,早已从田埂走进艺术殿堂。漫漫薪火相传路,未来如何实现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金山农民画正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而此次协会的成立,正是这条路上的关键节点——它将以更聚焦、更专业的力量,为上海本土非遗民间文艺的传承出圈、创新发展注入全新动能。
传承有“家”
从“小家庭”耳濡目染到“大家庭”共同托举
在枫泾镇中洪村,70岁的曹秀文刚从菜地劳作归来,额上还挂着汗珠。她转身走进自家画室,又是一番天地:墙壁挂满画作,画桌上摊着尚未完工的作品,颜料盒敞开摆放。作为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金山农民画艺术代表性传承人,这双手,拿得了锄头,也拿得起画笔。
“金山有民间艺术家协会,也有美术家协会,我们不少人都加入了。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次是我们金山农民画自己的协会。”曹秀文说话时有些激动,“太高兴了!有了这个协会,我们就多了一个专属平台,无论是去参展、去比赛,还是到外省市乃至国外开展文化交流,都有更多的机会。”
一句话,说出了金山几代农民画家的心声——画了半个世纪,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
金山农民画的历史,说长不长,说短不短——50年。20世纪70年代,一批画家到枫泾农村采风,看见农家妇女会织布、会绣花,灶壁画更是颇具特色。后来,美术工作者吴彤章把一批没受过正规美术教育的农村妇女组织到一起,启发她们用纸和笔表达心中感受到的美。金山农民画就此诞生。
△吴彤章(左二)辅导学生
1977年、1978年,金山农民画连续两年在上海美术展览馆举办专场展览,第一次以群体面貌亮相上海画坛。1980年,“上海金山农民画展”在中国美术馆开幕,同年9月,作品赴比利时布鲁塞尔国际博览会展出。此后数十年,金山农民画先后赴30多个国家和地区展出交流,被誉为“东方毕加索”。2007年,金山农民画被列入首批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1978年12月,金山农民画在上海美术馆举办专场展览
然而,盛名之下,传承的隐忧日益凸显。随着时光飞逝,最早一批拿起画笔的农民画家年事渐高,“接棒人”却还在路上。过去,金山农民画的传承主要依托家庭耳濡目染、师徒口传心授,但个体力量终究不稳定,传承链条亟待更稳固的平台来承接。
以曹秀文为例,这些年她指导过的学生不少,但真正留下来的却不多。虽时常有对农民画感兴趣的市民前来学习,却极少有人下定决心一直画下去。个体的困境,折射的是整个传承模式的局限。
协会的成立,正是对这一问题的制度性回应。近年来,金山农民画深入全区各校,持续开展“种画育人”创作学习班,涌现了一批金山农民画基地学校,受益学生累计超过2万人。金山区农民画协会第一届会长张磊告诉记者:“接下去我们将进一步拓展传承方式,拓宽农民画学习的覆盖面,积极开展公益创作、群众体验活动,让更多市民走近农民画、喜爱农民画。”协会的成立,将为金山农民画的薪火相传筑起一道更坚实的制度保障——传承,正从个体走向群体,从零散走向系统。
创作有“路”
从“画什么”到“怎么走得更远”
如果说第一代农民画家解决的是“画什么”,那么从画院走出来的这一代,要回答的是“怎么走得更远”。
出身农民画世家的陈惠方,父亲陈富林是金山最早探索农民画的创作者之一。她至今记得早年在画院作画的光景:“那时候一间画室里挤着十来位作者一同创作。”随着枫泾古镇旅游逐步开发,创作者有了独立工作室,也多了直面游客的窗口。如今,陈惠方的工作室设在中国农民画村,手机直播、无人机航拍这些新事物,都已经走进她的画作。“画的就是身边的生活,时代变了,画面内容也会变。”
常有游客问陈惠方:“你又不像农民,画的不叫农民画吧?”她总要解释一番:“这其实是误区。现在农民画只是一种艺术表现形式,它不局限谁去画,也不局限画什么样的题材,因为时代在发展。”
然而,创作个体的活跃,并不能掩盖整体发展上的短板。长期以来,本土农民画创作者多是自发创作、零散交流,渠道、展示资源不均衡。陈惠方坦言:“之前我们大部分作者都散落在各个街镇,平时缺乏充分的互动交流。”画家们各画各的,也很少有共同研讨、集中展示的机会。这一短板,成为制约金山农民画持续出圈的瓶颈。
瓶颈之下,一个问题随之而来:金山并非没有平台,为何仍难破局?早在2023年,上海市金山区民间文艺家协会成立;同年,“彩绘金山”中国农民画邀请展暨理论发展艺术研讨会在金山举行。但民间文艺家协会涵盖面广,农民画只是其中一部分,难以聚焦发力;研讨会会期有限,难以形成长效机制。为什么要单独成立金山区农民画协会?会长张磊坦言,是为了提升聚焦度和针对性——让农民画创作者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专业平台。
协会的成立,将有效补齐农民画家零散交流、资源不均的短板,推动散落的乡土丹青力量由“各自为战”走向“聚沙成塔”。以此为起点,协会将系统推进标准制定与画师评级,联动市场主体举办专业画展,开展主题艺术培训,为画家搭建一个更聚焦、更专业、更具持续性的交流提升平台。
“协会成立了,画家们就可以不定期地开展作品研讨、展示,互相切磋技艺,这对大家技艺和创作上的提升,是实打实的。”陈惠方感慨道。
产业有“序”
从追随潮流走向引领风尚
在金山农民画的队伍里,“80后”李元是个特别的存在。
他与农民画结缘30多年,却不是从画作起家的。“我最早是从文创产品开始的,当年叫衍生产品。”
生肖公交卡、滑板涂鸦、唇彩配色……这些看似和“乡土”不搭界的东西,在他看来,都是让农民画走出画框的路。为了适应衍生品开发,他还建起了自己的“云素材库”,一幅画的创作周期能压缩到30分钟左右,颜色、元素、比例都能随时调整,以便衍生品能第一时间追随潮流,获得市场认可。
△李元参与设计的金山农民画系列交通卡
李元的探索,是金山农民画创新基因的缩影。回望来路,这门艺术从来不缺创新精神。1989年成立的上海市金山农民画院,是全国第一家独立核算的农民画事业单位;2006年成立的中国农民画村,开全国文旅融合之先河;自2020年起在全区11个街镇(开发区)铺开的“有农有画”传承学习班,已累计开展教学活动289场。截至目前,金山已有6位画家被命名为上海市非遗代表性传承人、19位被命名为区级代表性传承人、34位被区政府命名为金山农民画画师,长期坚持创作的骨干达400人之多。
但创新探索的另一面,是产业发展的现实困境。对于专注于创作内容和绘画技艺的画家而言,如何让作品更好地为市场接纳,尤为关键。“我们缺的是展示面,不同的展示角度、不同的平台,以及更多一点的曝光量。”李元说。
这并非个别画家的感受,而是金山农民画产业面临的共同问题。过去,画家们各自画各自的,没有统一标准,文创产品也比较单一。张磊坦言:“现在市场上的选择越来越多。进入新的时期,农民画怎么创新发展?我们能不能继续在全国引领风尚?”随着AI时代的到来,如何让金山农民画保留艺术价值的不可替代性,同时提升市场价值,成为摆在所有从业者面前的现实考题。
协会的成立,正是要把这些课题纳入行业共同体的责任范围。新成立的金山区农民画协会首批会员有72名个人会员、9家团体会员,个人会员涵盖非遗传承人、农民画画师、青年创作者,团体会员包括衍生品开发企业、文创机构等,汇聚了从创作传承到文创开发的全链条力量。从创作端的标准缺失,到市场端的渠道分散,再到品牌端的合力不足,协会要做的,正是把散落的产业力量重新组织起来,推动农民画与品牌联动,将画作元素拆解重组、与时尚潮流结合,进一步讲好画作之外的故事,持续擦亮金山农民画这张文化名片。
从灶头边的随手一画,到走进一座座艺术殿堂、走向世界舞台;从家庭耳濡目染的零散传承,到学校、社区、协会共同托举的制度传承;从画家各自为战,到产业联盟、行业标准、品牌联名逐步成形——金山农民画这50年,画的是一群江南水乡人的生活,走的却是一条不断打破边界、自我更新的道路。协会的成立,是一个新的起点。在这里,金山农民画画家可以一起画下去,也一起走得更远。
记者:倪晏清、吕瑶、朱悦昕
编辑:俞萝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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