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香洲区沥溪村的青砖老屋,
藏着苏曼殊的精神原点。
苏曼殊,是一代“诗僧”,
是孙中山眼中的“革命和尚”,
一生如“断鸿零雁”辗转中外,
在入世热血与出世枯寂之间反复徘徊。
让我们循着他归乡之路探访故居,
重读他跌宕短促的一生,
触摸百年前那个风雨时代里,
一个革命文人的诗意与理想。
9月,盛夏将逝的一天午后,笔者驱车从珠海市区向北,循着苏曼殊当年归乡的路径一路寻去,窗外却早已不是旧时模样。苏曼殊走后的一个多世纪,昔日的沥溪村已很难辨认肌理,但他的故居在几经修缮后保留了下来。
这是一幢不过40平方米的岭南传统青砖瓦房,却滋养了一位“诗僧”辽阔的精神世界。
苏曼殊故居。
6岁那年,苏曼殊从海外回到沥溪并在此度过6年少年时光。这里,是一代“诗僧”的精神原点。
12岁后,苏曼殊离开故土。身处风雷激荡的时代,他投身革命,三度出家;他写旧体诗,译拜伦,著《断鸿零雁记》,与章太炎、陈独秀、柳亚子往来唱和。他辗转中外,往返于革命与文学之间,名满天下却终日漂泊,一生都在寻找归途。
他写《断鸿零雁记》,书中那个飘零的少年,几乎就是他自己。那只“断鸿零雁”早已飞远,故乡留下了他曾经栖身的屋檐。
笔者站在院内苏曼殊铜像前凝望,仿佛能够循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个再也没有回来的青年。
苏曼殊铜像。陈佳哲/摄
PART 01
海外归来的香山少年
推门而入,石阶上的青苔在雨后略微滑腻,潮湿的植物气息钻进鼻腔,风带着热浪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眼前的老屋显得悠远而宁静。
这座青砖小房坐北向南,是苏曼殊祖父苏瑞文于清朝道光年间所建。现存建筑连墙连壁共4间。一个不算宽敞的院落,曾住着苏家几代人。
正间没有窗,青砖土木结构,墙体厚实,光只能从天井和门洞直直落下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小片亮光,像一把收拢的折扇。苏曼殊走进这间青砖屋时,天井里的光也是陌生的。
苏曼殊故居。图/珠海传媒集团
1884年,苏曼殊生于日本横滨。父亲苏杰生是广东香山(今珠海)人,长期行商于异国,身影多在海上与远方。6岁那年,他的嫡母携他归返故里沥溪。眼前这座岭南民居,青砖灰瓦,天井廊檐,围合出他童年的生活空间。
苏曼殊故居。陈佳哲/摄
初归香山,他尚不通乡音。年少的苏曼殊,在人生的开端便置身于语言、风俗与人情的参差多态之中,让他早早获得多元的文化体验。
他把心思全放进了读书习字里。入读乡塾,师从举人苏若泉。苏若泉学识渊博,对这个聪慧的学生颇为赏识,给了他不少勉励。
没人想到,这个体弱多病却聪慧早熟的孩子,日后会求学海外,加入拒俄义勇队,旨在抵抗沙俄侵占中国东北;会在上海加入南社,以诗笔宣传革命;会翻译拜伦,写下《断鸿零雁记》。中国与海外、革命与文学,构成了他此后人生几个反复出现的两端。
他的漂泊,从一开始便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
PART 02
孙中山眼中的“革命和尚”
从故居正间走出,穿过门廊,就是苏家巷。巷子不长,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站在巷口向外望,新建的楼宇已经逼近巷尾,将这一小段青石板路围成了一道窄窄的缝隙。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就是从这条路走出去的。
当年少年苏曼殊就是从这条路走出去的。
香山濒海,自明清以来,有出洋闯荡的传统。一代代人从这里出发,或远赴重洋经商,或投身时代洪流,志在四方,从不安于一隅。当苏曼殊从苏家巷走出去时,步伐里那种决然向外的劲头,与这片土地赋予乡人的脾性一脉相通。
1898年,苏曼殊随表兄林紫垣东渡日本,入横滨大同学校。1902年,他进入早稻田大学预科,随后转入振武学校学习。此时的清朝已处于剧烈变动之中,列强侵逼、甲午战败,维新变法后,留日中国学生中的革命思潮日益活跃。
苏曼殊加入了留日学生组织的第一个革命团体青年会,由此结识各路英豪。次年,他又加入拒俄义勇队,参与组织学生秘密训练射击等军事项目。据中国同盟会成员何香凝回忆,苏曼殊是常来东京孙中山联络点参加会议的人之一。
1903年,苏曼殊回国,先在苏州任教,后到上海参与报刊活动。在那个报纸成为传播新思想重要阵地的年代,他成为陈独秀编辑的《国民日日报》的英文翻译兼撰述,先后发表的《女杰郭耳缦》《呜呼广东人》等革命文章如一把把直指要害的匕首。他开始进入革命知识分子的交游圈,与章太炎、陈独秀、柳亚子等人均有往来。
《国民日日报》被封后,苏曼殊听说湖南有人酝酿举事,便不顾众人阻挠悄然前往,赴长沙、入华兴会,参与黄兴、陈天华等人组织的革命活动。
武昌起义后,苏曼殊欣喜若狂,兴奋地从爪哇返回国内参加革命。当他发觉辛亥革命的成果被袁世凯所篡夺时,又立即投身于反袁的二次革命运动中。1916年末,苏曼殊听说居觉生在山东组织中华革命军护国讨袁屡战屡胜,即前往投奔。
短暂一生,为革命事业而奔波,难以数计,连孙中山都戏称他为“革命和尚”。
站在故居天井里,很难将眼前这方安静的青砖小院,与那个在街头奔走呼号的青年联系在一起。但正是从这座老屋走出去的那个少年,在横滨大同学校里第一次听说了“革命”二字,在东京的留学生集会上第一次举起了反清的手臂。每当革命活动陷入低潮时,他便心灰意冷,流连于湖光山色,或者干脆出家为僧。
苏曼殊故居。陈佳哲/摄
入世与出世,热血与枯寂,在他身上始终并行。
PART 03
僧俗之间徘徊的身影
与屋内的空寂相比,院中的苏曼殊塑像格外醒目。
日头偏西,只余一缕斜阳落在故居院子里的塑像上,将雕塑切成明暗两半。他身着僧衣,手中握着的却不是佛珠,而是一把折扇。僧衣是佛门的符号,折扇却分明带着文人的气息。这两种物件放在一起,成为他复杂一生的写照。
苏曼殊雕像。
诗僧、情僧、革命僧、糖僧……苏曼殊的一生,被无数身份、无数标签反复涂抹,没有哪一种能真正将他定义。
苏曼殊一生多次出家,过着半僧半俗的生活。
第一次是在12岁那年离开家乡。苏曼殊病中被弃柴房,痊愈后看破人情冷暖,巧遇江门新会慧龙寺赞初大师,追随他一路化缘,后前往广州的寺庙出家,因悟性极高受到长老悉心栽培。
在十四五岁时,苏曼殊在横滨与日本姑娘菊子一见钟情。然而,这段感情却遭到家族强烈反对,失恋的痛苦和投海身亡的菊子令苏曼殊万念俱灰,回到广州后便去蒲涧寺第二次出了家,并与苏家断绝了关系。
“曼殊”这一后来几乎取代本名的名字,则源于其1904年第三次遁入佛门的法号。
但他的袈裟,从来没有真正把他与世俗隔开。
他可以参与革命活动,可以在报馆工作,也可以与一群革命文人饮酒谈诗。他西装革履却念佛诵经,在两种生活方式之间往来徘徊,这种矛盾逐渐成为苏曼殊最鲜明的个人特征。
1907年,苏曼殊曾与东渡日本留学的鲁迅等筹办《新生》杂志,故而与鲁迅等人相熟。“一有了钱就喝酒用光,没有钱就到寺里老老实实地过活。这期间有了钱,又跑出去把钱花光。”鲁迅这样描述这位“古怪”的朋友,“与其说是虚无主义,倒应说是颓废派”。
但陈独秀看到了更深的层面,他晚年一再对人说“像曼殊这样清白的人不可多得”,因为“眼见举世混浊,厌世的心肠很热烈,但又找不到其他出路”。
大量关于苏曼殊出家、还俗、饮食、交游的逸闻流传下来,拼凑出这个青年复杂多面的身影,也折射出那个风雨飘摇时代的众生百态。
在苏曼殊身后一个世纪,人们以诗歌作“暗号”,试图重新打开他的精神世界。2018年重阳节,一群来自珠海、中山、澳门的诗词爱好者集结于苏曼殊故居,成立“曼殊诗社”。此后数年,他们以故居为阵地,品读曼殊诗作,延续香山文脉。2024年,诗社成员的作品与苏曼殊诗作一同收入诗集《春来吹发满庭花》,88首曼殊旧作,加上今人的唱和之作,相隔百年的诗句印在同一本书里。
苏曼殊雕塑。图/珠海传媒集团
那些留在纸上的文字,是他一生在僧俗之间徘徊却始终未曾松开的锚点。
PART 04
“古典诗一座最后的山峰”
故居新建的围蔽墙体上,嵌着几块深灰色石碑,上面刻着友人对苏曼殊诗作的评语,字体清秀而有力。
陈独秀评苏曼殊的石碑。
陈独秀评:“曼殊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真是所谓天才。”中国近现代政治家于右任则称“曼殊诗格超超”。
短暂一生中,苏曼殊的笔从未放下。他能诗、善画,通晓英、日、梵等多种文字,写小说,也从事翻译。
苏曼殊在诗歌上的造诣尤为突出,被后世盛誉为“中国诗史上最后一位把旧体诗做到极致的诗人”“古典诗一座最后的山峰”,他的诗最早借助现代报刊获得广泛传播,尤其在青年读者中影响深远,一时风靡天下。
苏曼殊诗册。图/陈佳哲
其中为人称道的一首:“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僧人行走在异国的樱花之下,想的却是“何时归”。与同时代那些充满宏大政治表达的文字相比,苏曼殊的作品往往显得更加私人,这正是他复杂心绪最真实的记录。
现代著名作家郁达夫评其诗“出于定庵《己亥杂诗》,而又加上一脉清新的近代味”。他的诗浅而不薄,白而不俗,直指人心。
珠海博物馆至今收藏有1914年出版的苏曼殊辑《拜伦诗选》。这册薄薄的书,将一个出生于18世纪英国的浪漫主义诗人与一个生活在清末民初的中国青年联系到一起。
苏曼殊是中国最早翻译拜伦、雪莱诗作的诗人之一,中国翻译史上第一部外国诗歌翻译专集就出自他之手。他把拜伦放进了自己熟悉的中国文学语言中,在旧体诗的形式里容纳一个来自西方的浪漫主义诗人。“曼殊体”成为近代翻译史上别具一格的文学标杆。
苏曼殊还编撰过《梵文典》《梵书摩多体文》《埃及古教考》《汉英辞典》《粤英辞典》等著作,学问之杂,用力之勤,远超一般文人。
在小说领域,他的《断鸿零雁记》使小说成为与诗一样的抒情文学。北京师范大学教授杨联芬在《苏曼殊与五四浪漫文学》中表示,苏曼殊是20世纪中国文学浪漫主义的“开风气之先者”,他为现代文学贡献的“飘零者”形象,直接成为五四浪漫小说的经典人物原型。
苏曼殊亦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画家,专长水墨山水、仕女、佛像,笔墨简约淡远,意境清冷幽寂,在创作中参以西法,力图变更创新传统中国画的艺术语言,这一努力在中国禅门绘画史上具有独特地位。著名画家黄宾虹曾评价他“仅凭几十幅,就抵得过我一辈子的画”。
只是,命运留给他落笔的时光太过短促。
1918年5月2日,苏曼殊病逝于上海,年仅34岁。此后,柳亚子、柳无忌父子陆续搜集整理他的遗作,编成《曼殊全集》。
《曼殊全集》。陈佳哲/摄
故居院墙上那方刻着诗句的石碑,雨水顺着笔画缓缓淌下,像一行行未干的墨迹。在他身后百年,他的诗,他的译作,他留下的文字,替他成为“归巢的雁”,在故土被人诵读、被人唱和。
PART 05
“断鸿零雁”永远的屋檐
20世纪80年代,这座老屋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
1986年第二次文物普查时,苏曼殊故居得到进一步调查和保护,此后被公布为珠海市文物保护单位。2008年,苏曼殊故居升格为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
此后几十年,沥溪以及周边区域发生了巨大变化。尤其随着城市建设不断推进,过去与老屋紧密相连的村落空间逐渐改变。新的道路、楼宇和园区构成了今天的城市景观,老屋则被保留在其中。从院子往外望,现代城市已经来到青砖墙边。
苏曼殊故居。陈佳哲/摄
探访时,工作人员站在院子里,指着周边不同位置,带笔者辨认旧时房屋所在之处。有些生活场景已经无法从眼前找到,只能靠讲述重新拼合。
苏曼殊在故居的生活场景。陈佳哲/摄
近年来,苏曼殊故居又进行了新一轮修缮。工作人员还记得,施工期间,曾有外地乃至海外访客专程找到这里。有一次,一名外国访客慕名而来,尽管现场仍在施工,仍希望亲眼看看苏曼殊生活过的地方。这个小插曲让工作人员印象很深——一个已经离世百余年的香山人,至今仍有人循着他的文字找到沥溪。
故居之于苏曼殊,更确切的意义,也许在于这里保存了他人生中少数能够被清晰确认的“家”的痕迹:童年他在沥溪生活、接受中文启蒙,而后无论走到哪里,“香山”始终是其身份的一部分。
临走时,笔者又回到故居院落。青砖外墙被雨水洗得发亮。院里的树,墙上的碑,地上的石基,空中的潮气,全都笼罩在一种湿润而安静的光里。
那只“断鸿零雁”早已飞远。故乡留下了他曾经栖身的屋檐。
苏曼殊故居。陈佳哲/摄
一院青砖,容纳孤雁心事;
百载文脉,续写香山风雅。
苏曼殊的漂泊早已落幕,
可他笔下的诗意、胸中的理想,
依旧在这片故土回响。
苏曼殊故居静静守望,
等待每一个读懂“断鸿零雁”的人,
前来赴一场跨越百年的文字之约。
苏曼殊故居档案
地址:珠海市香洲区前山街道沥溪社区苏家巷
建筑简介:原为苏曼殊祖父苏瑞文建于清代道光年间(1821—1850)。青砖土木结构平房,有小门廊、天井及正间。
占地面积:约40平方米
修缮情况:1984年,苏曼殊故居曾作为侨房维修过,1986年被列为珠海市文物保护单位。2008年11月由广东省人民政府核定公布为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2022年故居启动修缮工程,广东省文物局监管验收。
保护范围:1838.43平方米
本文指导专家:珠海博物馆馆员、珠海市政协文史委《珠海文史》编委杨长征
撰文:南方日报 谢静怡
摄影:南方日报 钱文攀(除署名外)
编辑/陈淑娴 明敏
责任编辑/田海
三审/赵思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