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撑船的老船工被人打了半个月!加代把水路来回走了十七趟
帝京一姐
2026-10-15 14:58·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汤在这渡口上撑船撑到一九九一年。
岸上下来的石阶有二十三级,阶面让船工的脚底磨得发亮。江边靠着两条船,一条旧木船,船篷上补了三张席子,篷底下横着一根竹篙;另一条是新的,船身还带着白茬,船尾挂着一台机器。
老汤蹲在旧船的船头上,两只手在竹篙上来回捋。他左手腕上有一道老疤,是二十年前让缆绳绞的。
石阶上下来三个人。走在前头的是加代,后头跟着马三和远刚。
“汤叔。”
老汤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找谁。”
“八一年秋天,我坐你的船过江,风大,船翻了。”
“翻船的事多了。”老汤说。
“我怀里揣着一笔钱。你把我从水里拖上来,钱一分没少。”
老汤又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的篙搁在船板上:“记起来了。你那天在船上把外衣脱了,说钱湿了不要紧,人没了麻烦。”
“是我。”加代说。
“那你回来干什么。”老汤问。
“听说你这半个月挨了两回打。”
“谁说的。”老汤低头去捋篙,“江上风大,话也多。”
“汤叔,你的手给我看看。”
老汤把手往前一伸。两只手掌心各有一层撑篙磨出来的硬皮,指节那儿的皮裂了口子,裂口里嵌着黑泥。
“撑篙撑的。”老汤说,“三十一年,一天来回四十趟。”
“手腕上这道呢。”
“二十年前缆绳绞的。”老汤把手缩回去,“那回船差点翻,我一个人把船拉回来的。”
江面上过来三条船。头一条是新的,船上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袖子卷到手肘,身后跟着四个人。船靠上滩,那人跳下来,鞋都没湿。
“老汤。”他站在滩上喊,“你这条船,从今天起靠到下游去。”
“崔老板。”老汤站起来,“那个位子是我靠了三十一年的。”
“三十一年也不行。”崔大山说,“这条渡口我包了。你要撑,一天给你两块工钱,撑我的船。”
“我不撑别人的船。”
“那你就不用撑了。”
崔大山回头一挥手。跟他来的四个人把两条新船推到滩上,一条摆在老汤原来的位置,船头正对石阶。他又让人在石阶底下摆了一张矮桌、一只木匣子。
“头一班我收。”崔大山说。
“汤叔的船钱你收。”加代站在石阶上问,“你收谁的。”
“我收坐船的人的。”崔大山说,“这条河出钱的是主。”
头一班过江的有二十三个人,都是赶早市回来的。崔大山站在石阶口,挨个收钱,一趟两分。收完他把钱在手里点了一遍,又点了一遍。
“四毛六。”他把钱丢进木匣子,扣上盖。
“往后一趟五分。”崔大山回头对等船的人说。
“两分钱走了三十一年。”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
“那你就别坐。”崔大山说。
“崔老板。”加代往前走了一步,“让他照旧撑半日。”
崔大山抬眼看他,从头看到脚:“这条河不认老脸。这埠头是我花钱铺的。”
加代没接这句话。他身后站着马三和远刚,两个人脚底下都动了动。加代把手抬了一下,两个人又站住了。
那天下午,一船人从对岸过来。船刚靠上滩,崔大山的两个人跳上船,把老汤手里的竹篙抽走,横在膝盖上一压。篙断成两截,被扔进了江里。
“这条船你别撑了。”高个子的那个说,“下水,把船拖回去。”
船上二十几个人都看着。
老汤把鞋脱在船头上,从船头下去了。十月的江水到腰,他一手扶着船帮,一步一步把船往滩上拖。拖上滩的时候,一身全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
他把外衣脱下来拧了拧,搭在船篷上。
“汤叔。”马三跑过去要扶他。
“不用。”老汤说,“我自己的船。”
当天夜里,有人往船篷上泼了一桶粪水。第二天一早,老汤提着木桶下江打水,一个人洗到晌午,把三张席子拆下来洗,洗完晒,晒干再铺回去。
太阳快落的时候,他蹲在船篷底下,把四角那八根绳一根一根重新勒紧。勒到最后一根,他把绳头塞进绳圈里,拿手掌压了两下。
加代站在滩上看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隔了一天,加代托渡口三个老艄公写了一封信。三个老人在纸上签了名,托人送到崔大山那儿。信当天下午就回来了,撕成四块,扔在滩上的水洼里。
“崔老板说了。”送信的人说,“这条水上的事,不认老脸,也不认老纸。”
“信是谁撕的。”加代问。
“他当着大家撕的。”那人说,“撕完还说了一句,谁再递,他就把谁的船拴起来。”
第二天早上,老汤的船被一根缆绳拴在滩上的木桩上,绳是三股的麻绳,绕了三圈,打了死扣。
“汤叔。”加代蹲在滩上,“这船我给你解开。”
“你别动。那是他打的扣。”老汤说。
“扣我给你解。”加代把手搭在绳上。
“小加。”老汤把他的手按住,“你在岸上站着,谁也说不出你什么。你一下水,我在这江上就成了外人。这条水,是我的脸。”
加代把手收回来。
那天傍晚,崔大山的两个伙计推着一辆板车到滩上,要把老汤的船往下游拖。加代从石阶上下来,一步跨到板车前面。
“别推了。”
“你让开。”
加代攥住板车车厢沿往上一抬,车头离了地。推车那个手一松,人往后仰。另一个绕到加代侧面伸手,被加代横过胳膊肘挡了一下,踉跄两步,一脚踩进了水洼里。
两个人把板车拉回去了。加代回头把老汤那根缆绳上的死扣解开,绳头一圈一圈绕好,放在木桩底下。
老汤站在船边看着他,没说话。
从这天起,加代开始走水路。
“汤叔,水性我不懂。”加代说,“你怎么记那条沟。”
“我不教你。”老汤说,“你学不会,我也不用你学。你只要记住一条,水底下有条沟,别人不知道,我知道。”
“它在哪儿。”
“我告诉你也没用。”老汤说,“你得自己走。走一趟,记一截。”
头一趟,加代一个人坐别人的船过江。
“你这船走哪条线。”他问船家。
“走当间。”船家说,“边上不敢走。”
“为什么。”
“边上水底下有东西,说不清。这江上只有汤叔说得清。”
“第二趟你看出什么了。”老汤问。
“船家走到江心,会把机器收小。”加代说,“他收机器那个地方,水底下有东西。”
“第三趟呢。”
“第三趟我没坐船。顺着江边走到浅滩,站了两个钟头。”
第四趟,他去见了渡口那三个老艄公。
“这江底,这些年变没变。”
“变了七回。”最老的那个说,“哪一年改的,我们记不清,汤叔记得清。”
“他怎么记得清。”
“水底的事,是拿竿子一竿一竿试出来的。”老人说,“他不认字,只能记在心里。谁要是问他那条沟多深,他能给你报到半尺。”
“为什么只有他知道。”
“这些年就他一个人走那条沟。”老人说,“我们老了,走当间就够了。”
第五趟,加代跟着老汤去了下游。船被扣着,两个人是走着去的。
“你说那沟在哪儿。”
“我说不出来。”老汤说,“你跟我走一趟就明白了。”
“往哪儿走。”
“往水里走。”老汤说,“你看不见它,你得让竿子告诉你。”
第六趟,加代自己下了水。水到胸口,他把竹竿往底下一插,一竿深,一竿浅,走到一半停下了。
“这儿有个坎。”他喊。
“再往左边半步。”老汤在岸上说。
加代挪了半步,竿子插下去,深了一截。
“这就是沟。”老汤说。
“第七趟、第八趟,我来回量。”加代说,“带了根绳子,量一处打一个结。”
“打了几个结。”
“十一个。有一个结打在滩口上,水深一尺二。”
“第九趟我下水了。”马三说,“浅滩上趟了三天,两条腿泡得起皱。”
“滩上有一条槽。”马三回来跟加代说,“水草最密的地方就是那条沟,草往两边倒。”
“多宽。”
“两个人并排那么宽。”
“第十趟到第十三趟,我把他那八条船一条一条看了一遍。”加代说,“船是新的,吃水深,船底平的,没有龙骨。”
“他那船走不了浅滩。”加代把这话跟老汤说了。
“当间水深的地方他走得。”老汤说,“边上他一走就坐底。”
“你那条沟,他走不走得。”
“走得。”老汤说,“他要是知道它在哪儿。”
第十四趟,马三去了镇上,回来时脸上一层汗。
“哥,崔大山买的两台挂机压在别人仓里,货主不让他提。”
“为什么。”
“钱没给齐,差八百。”马三说,“货主说了,那八百不到手,仓门不开。”
“第十五趟我又下了一次浅滩,找的是水草最密那段槽口。”加代说。
“第十六趟呢。”
“第十六趟我在滩上陪你坐到天黑。”老汤把断成两截的竹篙从船篷底下拿出来,搁在膝盖上摸了很久。
“这根篙跟了我九年。”老汤说,“断口是新茬,接上还能用。”
“接篙的绳你有吗。”
“有。”老汤说,“船篷四角上那八根,我随时能解一根下来。”
第十七趟,远刚开了两台车来,车上下来十二个人,一个人带一根竹竿。
那天早上,江上有雾。“三拨人。”加代站在滩上说,“马三带一拨去石阶,丁建带一拨守上游那条小路。”
“第三拨呢。”远刚问。
“第三拨跟我下水。”
崔大山的六条新船并排靠在渡口边上。
加代头一个下了水。他走到第一条新船的船头前面,两只手抵住船帮。
“推。”
五个人一起用力。新船被推离岸边,船底刮在石头上,响了一声。第二条,第三条,一条一条往浅滩那边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