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糊匠糊了三十年墙被抢了铺子!加代去三天,那块匾摘下来了
帝京一姐
2026-10-15 14:54·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崔守业糊到第三十年,街上还开着七八间铺子,这是一九九一年。
两边多是旧门脸,门板上的黑漆掉了半边。
街当中第五间,门口摆着一只方凳,凳面只有三条腿,缺的那条底下垫着半块砖。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站在凳子上,两只手举到齐眉就不再往上抬,全靠脚底下那只凳子找高度。
他叫崔守业,街上都喊他崔一手。糊顶棚、裱字画,干了三十年。
加代是晌午到的,先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
“崔师傅。”
崔守业从凳子上下来,两只手先撑了一下膝盖。
“你怎么找着了。”
“问了三天。”加代说,“这条街上谁不知道崔一手。”
“崔一手不敢当。”崔守业说,“就是手熟。”
“您这一手跟谁学的。”加代问。
“我爹。”崔守业说,“他糊了一辈子,我糊了三十年。”
“一九八四年,我一批货的说明书让人泼了水,三十份。”加代说,“你连夜给我重裱的,一分钱没收。”
“八四年。”崔守业想了想,“你那批表。”
“是表。”加代说,“那批货后来卖出去一半,剩下那半砸手里了。”
“砸手里也不能赖人。”崔守业说,“裱糊的手艺在,下回还能挣回来。”
“三十份说明书,一晚上裱完。”加代说。
“两令纸,一盆浆子。”崔守业说,“天亮的时候我这两条胳膊抬不起来了,是端碗的时候发现的。”
“您现在一年挣多少。”
“三百出头。”崔守业说,“糊一平米顶棚一块八,裱一幅画五块,看画大小。这铺子租钱一个月四十。”
“您这两条胳膊怎么了。”
“抬不上去。”崔守业说,“三十年前扛纸扛的。糊高处就得踩着凳子,脚底下垫够了,手就到地方了。”
加代进了铺子。屋里一股浆糊味。靠墙立着八只红木架子,架子上一层一层码着卷起来的字画。地上摆着三只浆糊盆,一盆稠的,一盆稀的,一盆是刚化开的。墙上挂着排笔六支、棕刷四把,最上头一排是剪好的绫子。
“糊顶棚用什么浆子。”加代问。
“稠的挂底,稀的上纸。”崔守业说,“上头那层白纸要薄,糊厚了不透气,夏天返潮。”
“这间顶棚哪年糊的。”
“二十年前。”崔守业说,“现在还结实。”
“小保。”崔守业喊了一声,“把稠的那盆端过来。”
铺子里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端着一只搪瓷盆。
“师父,这盆我端。”
“我端着顺手。”
后生一把把盆从崔守业手里拿过去,抱在怀里。
“您这手抖的。”他说,“糊不匀。”
“糊不匀就多糊一道。”
“多糊一道谁看。”后生说,“人家看的是平不平。”
后生端着盆往后院去了。门口两个看热闹的笑了一声。崔守业把手放下来,站着没争。
“那是您徒弟。”加代说。
“带过两年。”崔守业说,“两个月前跟了岑世昌。”
“他还叫您师父。”
“他叫他的。”崔守业说,“手是他的。”
岑世昌这会儿从后院出来了。四十多岁,穿一件灰褂子,手上戴着个金戒指,身后跟着两个帮工。
“崔师傅,涨租那条你想好没有。”
“一月加一百二。”崔守业说,“我这铺子一个月挣三百。”
“那就别租了。”岑世昌说,“这铺子我带房带地买下来了,三天前的手续。”
“我二十年前就在这间屋里糊墙。”
“二十年前的事你找二十年前的人说去。”岑世昌说,“这个月的租我不给。”
“为什么。”
“你占了三天。”岑世昌说,“三天也是钱。”
“一百二一个月。”崔守业说,“四十变一百六。”
“你算得倒清楚。”
“我天天算。”崔守业说。
他从褂子兜里掏出个信封,扔在崔守业脚边。崔守业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捡起来。”岑世昌说。
“我不捡。”
“不捡就搁着。”岑世昌说。
他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匾。匾是樟木的,断了一角,上面四个字:崔记裱糊。字是描金的,金粉掉得只剩一半。
“这块匾我摘了。”
“岑老板。”
“铺子是我的,匾钉在我家门上。”
岑世昌让人搬来梯子,把匾卸下来,往墙根一靠,抬脚踩上去,踮着脚够门框上头量尺寸。鞋底的泥印在“崔”字上,蹭了一道黑。
加代站在街当中。
“岑老板,这匾是人家的。”
“这铺子是我的。”
“墙上那幅画呢。”加代说,“我出钱买。”
“我卖的是铺子,不是画。”岑世昌说,“你出钱也没用。”
他把加代从头到脚扫了一眼。
“匾摘下来那天,你怎么不拦。”加代回头问。
“拦不住。”崔守业说,“他一脚就踩上去了。”
“你也收藏?”岑世昌说,“我这铺子里的东西,不是给你看的。”
加代站在那儿,两只手揣在兜里,没动。屋里坐着两个来挑画的客人,门口站着街上摆摊的三个,后头还站着小保。他得先看清这一屋子人,谁跟岑世昌是一路的。
“姓加。”他说,“我是来看这位师傅的。”
“要看他,就站到门外面看。”岑世昌说,“这铺子我三天前就收了,屋里的东西他今儿搬完。”
“搬完总得有个地方放。”
“放外头。”岑世昌说,“街面上这么大地方。”
“您这铺子做门面,做什么的。”
“古玩。”岑世昌说,“卖画卖瓷卖老木头。”
“那您还用得着他。”
“我用不上。”岑世昌说。
“用不上您也别踩它。”加代说。
“踩都踩了。”岑世昌说。
“崔师傅,您这匾值多少钱。”加代回头问。
“不值钱。”崔守业说,“樟木的。”
第二天,纸行的人来了。
“崔师傅,那两令宣纸、一卷绫子,我给你拉回去了。”
“订好的东西。”
“不是我不卖。”纸行的人说,“上头有人递了话,说这条街的纸不许往你这儿送。”
“谁的活。”
“你别问了。”纸行的人说,“这条街的纸行掌柜都接了话,我一个小伙计,不敢破。”
“远刚的车呢。”加代问。
“在街口停着。”马三说,“料他拉回来了。”
崔守业站在门口,看着车走远。
第三天,加代托了街上卖旧书的孙老头去说合。孙老头摆了三十二年书摊,谁家的事他都能插一句。他去了半个钟头,被岑世昌送出门口。
“这街上不缺讲情的。”岑世昌在他背后说。
“老孙,怎么样。”加代问。
“人家把话堵死了。”孙老头摇头,“我说他卖的是铺子,他说人家看的是画。我这嘴递不进话去。”
“画在哪儿。”
“在顶棚上。”孙老头说,“这间屋子的顶棚,老崔糊的,糊的是一幅画。”
“你跟他说了没有。”
“说了。”孙老头说,“他说旧纸不值钱。”
那天夜里下过一阵雨。第二天一早,崔守业铺子门口的青石板上,被人用白灰水刷了一个“迁”字,一人多高。
崔守业半夜起来提水去刷。他一只手提桶,一只手拿刷子,刷到一半,从后头上来两个人,把他按在墙上。他的脸在墙上蹭了一下,桶翻了,水泼了一地。
“别刷了。”其中一个人说。
“这是我门口。”
“明儿还是这个字。”那人说。
那两个人松了手就走。崔守业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把桶扶正,接着刷,刷到天蒙蒙亮。
天亮以后,屋里的东西被人扔出来了。三只浆糊盆从门槛里滚到街上,稠的那只扣在地上;墙上挂的排笔六支、棕刷四把,一把一把扔在湿泥里;门口那只方凳也被掀翻,垫腿的半块砖摔成两半。
“谁扔的。”崔守业问。
“岑老板让清屋。”帮工说。
“盆里的浆子还能用不。”
“稠的那盆扣地上了。”帮工说,“你自己看。”
“我看过了。”崔守业说。
崔守业没再问。他把浆糊盆一只一只捡起来,稠的那只里头的浆子已经不能用了。他把排笔和棕刷一根一根拾起来,在门槛上把泥磕掉。最后他把方凳扶起来,翻过去,凳子腿朝上,从兜里掏出一块旧手巾,捏住凳腿上那一层泥,一点一点擦。四根腿,一根一根擦,擦到露出木头的本色。
擦完他把凳子翻回去,捡回那半块摔开的砖,比了比,垫回缺腿底下。
加代是当天上午到的。
“谁按的。”他问。
“没看清。”崔守业说,“夜里黑。”
“您脸上有印子。”
“蹭的。”
加代没再问。他往铺子里走。那两个帮工正往外抬红木架子,架子上一格一格的旧字画已经空了。
“这一只架子值多少。”加代问。
“岑老板说,这一批架子一共三千八。”帮工说。
“几时拉走的。”
“前天拉走六只。”帮工说,“这两只压在底下,今天抬。”
加代站在架子前头,没动。
“让让。”前头那个帮工说。
加代没让。
那帮工伸手推了他一把。加代退了半步,站住。另一个帮工从侧面又推了一把,加代肩上一沉,还是站住。
“你推不动我。”加代说。
两个帮工对看了一眼,把架子放下,绕开他从门槛边上抬了出去。
“架子抬哪儿去。”加代问。
“旧货铺。”帮工说。
“六只都在那儿。”
“都在。”
街上站着七八个人看,没人说话。
崔守业站在台阶上,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
“老崔,搬不搬。”院里有人喊。
“不搬。”崔守业说。
他弯腰把那只三条腿的方凳端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墙根底下。
崔师傅把那只缺腿的方凳端到了墙根底下。
他把凳子摆正,半块砖踢到位,试了试稳不稳。
岑世昌带着四个人从后院抄了进来。
“你还敢搬。”岑世昌说,“都给我搬出去,一件不留。”
加代转过身,把手从兜里掏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