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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银员把支付屏转向我时,许曼正指挥店员给最后一只礼盒套防尘袋。我一手拎着自己买的围巾,一手攥着车钥匙。

她挑的年货装满推车,25800元的支付屏却停在我面前。

“您扫这里,还是刷卡?”收银员看着我。许曼没有回头,只催店员把袋口系紧,说她舅舅家门前灰大。

我把车钥匙收进口袋,对许曼说:“你去把车挪近点。”商场外还要走一段路,货又多,我原以为这句话足够让她先停下打包。

她按住推车扶手,终于看向我:“你先垫一下,我还能少了你的?”

收银员的手停在支付屏旁。我看了眼自己的围巾,又看了眼满车酒盒和滋补品:“这些是你挑的,我没答应替你付款。”

“林乔。”许曼压低声音,“别在这里让人看笑话。回去我转你,车也马上挪。”她说着把一只已经套好的礼盒推到台面中央,仿佛这单已经成交。

我请店员先别继续加固包装。店员放下胶带,收银员也把支付屏转了回去,问我们是不是要拆单。

出发前在公司楼下,许曼只说想顺路去商场买点年货,十来分钟就好。我答应的是绕一小段路,赶在天黑前走完回县里的山路。

她的行李已经放进我后备厢,车停在地库。

进店后她挑得很快:两箱礼盒酒、几袋干货、几盒滋补品。她说亲戚多,我便去旁边买了条围巾。等我拿着围巾回来,店员已经把她的货推到了收银台。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旁边吗?”许曼问,“看着我买,也不说一声,到了刷钱才翻脸?”

“你问过我买不买吗?”我把围巾上的付款小票放在自己掌心,“我付的是这一条。你的货,从挑选到数量,都是你定的。”

收银员听明白了,把我的围巾放到台面另一端。她问许曼:“您这边是自行结算,对吗?”

许曼的脸绷了一下,却没回答。她伸手把支付屏重新往我面前推:“先别拆。林乔,你知道我手机里现在有多少钱,等到了家,我妈把给我的钱拿来就还你。”

她从来没告诉过我账户余额,我也没问。她这句话只让我确定,站到收银台前,她仍没有准备好自己付这笔钱。

旁边等结账的人退后半步,给店员搬箱子让出位置。许曼扫了他们一眼,语气更轻:“钱又不是送我,你非得让我在大年跟前难堪?”

我没再接她的面子话,直接问收银员:“这些东西还没付款,能取消或者减掉吗?”

“可以。”收银员指向电脑上的订单,“现在还没完成支付。您想少买哪些,我们就把哪些拿下来。”

许曼立刻说:“礼盒都包好了,怎么退?袋子还写了名字。”

店员拿起一只防尘袋,翻给我们看:“名字写在外面的卡片上,卡片能取。商品没有损坏,没付款也谈不上退货。”她停下手里的胶带,等许曼决定。

“听见了吗?”我问许曼,“你要是觉得贵,就挑能付得起的。我等你把账结完,路上还有时间。”

她握住推车,手指把纸卡压出了弧度。“我不是觉得贵。东西是给长辈的,临时少一份,我回去怎么交代?”

收银员见我们不动,指着最上方的礼盒问:“这份也要留吗?刚才落款写的是舅舅和舅妈,名字要不要再核一下?”

我这才发现,每只礼盒上都别着纸卡。大舅、小姨、二叔,连送谁家都已经逐件排好;不是进店后随手看见什么买什么。

许曼顺着我的目光,把卡片往袋子里塞。“都写了,你现在让我拆开,难看的是我。”

“那就由你决定留哪些,也由你付。”我把自己的围巾拿到身边,“我不会扫这个码。”

她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睛里:“我坐你的车回家,顺手让你帮我周转一下,有这么难理解?”

“顺路带你,不等于借你25800元。”我说,“借钱要先问我,得到我的同意。你是在收银台告诉我金额的。”

许曼看了一眼收银员,又朝我走近半步:“我还以为咱们关系没生分到这种程度。换了别人,我也不会开口。”

排在后面的一对母女改去了隔壁柜台。店员问这单要不要先挂起,给后来的人结账。我点头,许曼却拦住她:“不用挂,我们马上好。”

她说完拿出手机,屏幕朝自己,飞快地划了几下。我以为她在找支付方式,便退到一旁等她。她却把手机放到耳边,叫了一声妈。

“我在给你买年货呢。”许曼说,“东西都挑好了,林乔突然不肯帮我一下,正在柜台前闹。”

我站在她旁边,能听见电话里许母问了句“怎么回事”。许曼抬头看我,像是等我因为这通电话把钱付掉。

我示意收银员先给后面的人结账。礼盒暂时留在推车里,支付屏熄了,那串数字却还印在我眼前。

电话那头的声音提高了些,问林乔是不是陪她一起买的。许曼按下免提,把手机递到我面前:“你自己跟我妈说。”

我接过手机,没有碰她的推车。许母在那头叫了我一声,小心地问:“乔乔,你们原先怎么说的?我听曼曼讲,你会陪她把东西送到家门口。”

许曼盯着我,手仍压着最上面的礼盒。我原本打算结完自己的账就出城,此刻才知道,她对这趟同行还有另一套说法。

“阿姨,我答应的是让许曼搭车回县里。”我对着免提说,“今天来商场,也是她说顺路买点东西。我没答应付她买的年货,更不知道会买到25800元。”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许母问:“那钱还没付?”

“还没有。收银员说可以减购。”我看向推车,“许曼现在可以自己决定,买哪些,留下哪些。”

许母的声音落下来:“曼曼,少买一些吧。家里不是没有东西,你别叫乔乔替你拿这么多钱。”

许曼从我手里拿回手机,关掉免提:“妈,你不懂。我去年答应过他们,今年带点像样的回去。”

许母说了什么,我听不清。许曼把电话挂断,将手机扣在推车里,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现在满意了?把我妈也拉进来,让她以为我在外头混得很差。”

“电话是你打的。”我说,“我只回答了她问我的事。”

她把一张写着小姨名字的卡片扯下来,纸角裂了。店员伸手想接,她又攥回手心:“我妈就是这样,什么都要省。回家听她的,到公司还得听你的?”

收银员正在隔壁给顾客结账,柜台前暂时没人催我们。我靠着货架站了片刻,想等她自己删掉几件,再按原计划出发。

许曼没有删。她把推车里歪掉的酒盒扶正,说:“我刚毕业那年,家里穷,走亲戚送的东西总被人放到一边。今年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会亲自送过去。”

我看着那些姓名卡。她坚持买齐,确实有她自己的原因,可我仍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原因会让付款落到我身上。

“你可以挑最想送的几份。”我说,“剩下的以后再买。你自己结账,我们还按原来的路线走。”

她抬起头:“我不缺你教我怎么安排亲戚。我现在需要的是你先帮我把钱过一下。”

“我没有答应借你这笔钱。”

“那晚你胃疼得站都站不稳,是谁陪你去的急诊?”她问得很快,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嘴边等了许久。

我的手从围巾上松开。前年冬天,我在加班后疼得蹲在电梯口,是许曼替我叫的车。挂号、拿药、等检查,她在急诊走廊陪我守到天亮,第二天才回去。

后来我请她吃饭,还帮她改过一次难交的报表。可在公司楼下碰到她时,我依旧记得那晚的灯和她递来的热水,所以她说想搭车,我没有犹豫。

“我记得。”我说。

许曼的神色缓下来,立刻把推车往我这边送了一点:“你记得就好。我现在只是借一下,又没说不还。”

我看着她推过来的酒盒,刚才那点动摇还在。若她在出发前单独问我借钱,我至少能听她说还款安排;

可现在,满车东西和围观的人都在面前,她等着我把一句“记得”变成付款。那晚我确实受过她的照顾,今天也确实没答应借钱。

“你陪我去医院,我一直感谢你。”我说,“但这笔钱我不借。你要自己买单,或者现在减购。”

她脸上的缓和一下消失了:“原来在你心里,陪一夜急诊就值一顿饭、一张报表?”

“我没给那晚标价。”我说,“是你现在用它要求我付钱。”

许曼把纸卡揉进掌心:“我就问你,今天这事帮不帮?别给我讲一大堆道理。”

“付款这件事,不帮。”

她盯着我,突然问:“那车呢?你刚才说我自己付了还能坐,现在也算数?”

“算数。你结完自己的账,带得走的东西放车上,路线和出发前说的一样。”我看了一眼时间,“但我得在天黑前进山,不能无限等。”

她冷笑:“你让我自己掏空卡里的钱,再坐你车,看你一路上摆脸色?这叫给我留台阶?”

“我不会摆脸色。你不用接受,但钱的事我不会改。”

“你带我出来买的。”她又说,“我东西都包好了,你现在甩手走,跟把我扔在这儿有什么区别?”

“你要是还想同行,我等你结账。你要是不坐,也可以把行李取走。”我第一次把行李说出口,她的目光立刻变了。

许曼的行李箱在我车里,旁边还有一只装着给她母亲衣服的布袋。她上车时说怕带进商场麻烦,让我替她放好。

我答应保管到县城,此刻不想让它们成为新的争执。

“你这是威胁我?”她问。

“我是在问你还坐不坐。你的东西会当面交还,不会留在我车上。”

她拿起手机,给许母发了条语音。我只听见一句“她说不让我坐了”,后半句被商场广播盖住。

“我说的是,你可以自己结账后继续坐。”我提醒她。

“你当然会这么说。”许曼按灭屏幕,“你把条件开成我做不到的样子,回头就能说是我自己不坐。”

她没告诉我卡里具体有多少,我也无从判断她究竟能买下几件。收银员已经说过能减购,许母也劝她少买;眼下只有许曼还坚持推车一件不动。

我请店员继续把订单挂着,告诉许曼我要去停车场取她的行李。等我回来,她可以在服务台旁拿,免得我们在收银区挡路。

“你去吧。”她把下巴抬了抬,“真把箱子拿上来,咱们以后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没有回答这句话。出商场前,我给她发了文字:我现在去车里取你的行李,带到一楼服务台旁交还;你若自行结账且仍想同行,请在我回来前告诉我。

消息显示送达。我站在下行扶梯上,看见她仍留在收银台边,推车里的礼盒排得齐整,一只都没取下来。

地库里比商场安静。我的车停在靠柱子的车位,后备厢打开后,许曼的行李箱和布袋就在外侧,旁边是我自己的两个包。

我先把布袋提出来,拉好行李箱拉链,确认她上车时交给我的东西都在。她没回我刚发的消息,手机也没有新的来电。

箱子不重,布袋却撑得鼓鼓的。我推着它们进电梯,一路想到许曼刚才那句“以后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把结束同行说得很重,我也明白把行李交还意味着什么。

服务台旁有一排供人等候的座椅。我没有把箱子丢在那里,而是站在座椅边给她发位置:“我到了,一楼服务台右侧,行李在我手上。”

屏幕很快显示已读。她回了四个字:“你来真的?”

我回:“来取吧。我当面交给你。”

几分钟后,许曼从通往超市的通道快步出来,手里只有手机,没有那辆推车。她看见我身边的箱子,脚步慢了下来。

“你真敢把它拖上来?”她问。

“这是你的东西。”我把拉杆转向她,“布袋也在。你看一下。”

她没有接,先朝服务台里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对方正在给别人指路,没留意我们。许曼压着声音说:“我就知道你是吓唬我,没想到你还专门演这么一出。”

我把布袋放到箱子顶上,退开一步:“你要是决定不和我同行,现在可以带走。你若要自己结账后继续坐,也请尽快告诉我。”

“你还在说结账。”她盯着我,“你把我妈叫进来,把东西都拖出来,到这份上了,还想装成给我留了选择?”

“电话是你打的。行李是我从车里取来交给你。”我说,“我能决定的只有我的车和我的钱。”

许曼握住拉杆,又松开:“你急着走山路?从这儿到入口才多久,你以前回去也会在服务区吃饭。”

“今天答应捎你时,没说过要在商场等你凑25800元。”我看了一眼手机,“我再等你十分钟,之后就得走。”

她忽然笑了:“十分钟?你觉得我会因为你给我计时,就赶紧刷卡给你看?”

“不用给我看。”我说,“这单由你决定。我的车会在十分钟后离开。”

许曼的手机在掌心转了半圈。她不再解释自己能否付款,只问:“你走出这个门,明天在公司抬头不见低头见,真不觉得尴尬?”

“会尴尬。”我说,“但我不能因为怕尴尬,就替你付钱。”

她把手伸向箱子顶上的布袋,碰了一下又缩回去:“陈姐总说你这个人热心。她知道你把同事留在商场,会怎么想?”

陈姐和我们同部门,平时谁要调休、谁缺人帮忙,她都愿意张罗。许曼提起她,我就想到那句已经发给许母的“她说不让我坐了”。

如果陈姐听到的也是这样的说法,我当面交还行李,就成了丢下同事。

“你愿意告诉她,就把今天的事说全。”我说。

许曼没有接话。她侧身举起手机,镜头对准我和箱子。我听见快门声时,正要把行李箱推到她手边。

“你拍我做什么?”

“留个纪念。”她看着屏幕,指尖往上一划,“照片里倒挺像那么回事,你拉着我的箱子,一个人往外走。”

我伸手把箱子停住,站在原地:“我是在交还你的行李。刚才的文字你也收到了。”

“字是你发的,照片是我拍的。”她终于接住拉杆,“群里的人先看到哪个,你猜?”

她说的是我们几个邻县老乡的返乡小群。早上出发前,陈姐还在里面提醒我们带好证件,说一路平安。

一旦照片发出去,那些熟人先看见的是我拉着她的箱子,看不见的是她要我垫的25800元。

我看了眼许曼的手机:“你要发,就把我发给你的两条消息也放上去。”

“你现在回头,跟我去把单结了,我就不发。”她把屏幕转给我看,那张照片停在编辑界面,“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