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新京报记者赵敏编辑刘倩校对李立军

在岚安乡的大部分地方,抬头往西南望去,都能看到一颗红色的五角星。它端立在岚安红军烈士纪念碑的顶端,纪念碑坐落于海拔 2280 米的 “ 松树包 ” 上。

91 年前,这里曾是红军的哨所。

四川 甘孜州,大渡河畔,岚安乡在高山间的平坝上生长出来。历史上,开放和闭塞、繁华和衰落都曾在这里存在。明代,这里是军事重地,茶马古道曾取道于此,设雅安茶仓;但随着清代茶马古道改道,以及山势的阻隔,山村重又走向没落。

也是在 91 年前,枪声和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一队队戴着八角帽,帽子前面绣着红色五角星的人马从这里翻山而过,整整七天七夜。当年的村民留下口述,他们看到队伍下午来,早晨走,经过时, “ 地都在震动 。 ”

其中一部分连队留在这里 54 天,为前线筹集粮食、盐巴、肉食的同时,和国民党军队作战。七战之后,至少 607 名红军战士牺牲在这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 岚安红军烈士纪念碑。 新京报记者 赵敏 摄

20 世纪 60 年代,上完高中回来的学生黄能贵开始收集红军在岚安的故事,那些从小看过的墙上的宣传画,苞米地里的人骨,老一辈人讲述中的血泪,让他不得不做这件事。

他做了上千份采访,用搜集来的红军用过的物品建了陈列室,在他的推动下,岚安乡也建起烈士纪念碑,修了烈士陵园,那颗红色五角星被刻在烈士的墓碑上、建在随处都能看见的高处,也留在人们的眼眸和心中。

22名红军战士

每次,黄能贵都要讲这个故事,不管是在他的小小陈列室里,还是在大学的课堂上。

这个故事是 1986 年时,村民贺吉明仔仔细细讲给他听的。其实不 只 贺吉明,村子里的人都知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 2026 年 9 月 11 日,黄能贵站在陈列室门前。 新京报记者 赵敏 摄

贺吉明说得更清楚一些,他曾是苏维埃 政府的 干部。他说,在 1935 年腊月初一发生的这件事,让他 “ 生不如死 ” 。

事情还要从半年前说起。 1935 年 6 月,红军两大主力部队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在四川的懋功会师。彼时,长征已经大半年,战士们离开故土,离开苏维埃根据地,告别亲人,一路冲破敌人的围剿,建立苏维埃政权,打土豪、分田地,一路也吸纳着新的年轻人加入队伍。

在这次意义重大的会师后,两支队伍混编,分左右两路继续北上,翻雪山,过草地。

左路军穿过松潘草地到达阿坝后,张国焘拒绝执行中央北上方针,执意带队南下,攻打天全、芦山,进驻川西平原。

行程命令突转,战士们一头雾水,不得不掉头南下,重过了一遍雪山和草地,也再次经历了 饥饿、寒冷和缺氧对身体的摧残,部队非战斗减员严重。

岚安成了队伍进入天全的一处必经点。当时,岚安还被称作昂州。岚安地处一个向南打开的盆地里,西侧是贡嘎山脉,与康定县相连,东边是邛崃山脉,翻过去便是天全县。

1935 年 11 月 3 日,南下的部队到岚安时,已经满是疲累。

在黄能贵的采访本上,记着这样一些话,老人们在描述这支队伍时,说 得 最多的一个字就是 “ 惨 ” 。村民余相龙回忆,经过的队伍, “ 前一队有枪,后一队是刀,再后面什么也没有,烂衣烂衫,真是惨然 。 ”

村民王福太当年 11 岁,喜欢 “ 看 热闹 ” ,在他的印象里, “ 红军死得惨、饿得惨、冷得惨 …… 经过时,背锅锅的、牛皮船的也有,女兵、娃娃兵也多 ” 。

部队过了七天七夜,最终红三十二军三十九团一个连的人在村子里驻扎下来,负责后勤和协助开展地方工作。

南下的前期,是令人 “ 振奋 ” 的胜利。一位红四方面军第五军的战士在回忆中写道, “ 那些天前方不断有消息传来,占领天全啦,占领芦山啦,确实振奋人心。 ”

这也引来了国民党军队的反击。这位战士接着写道, “11 月 19 日,百丈一战失利之后,又传来了占领甘孜、炉霍、道孚的捷报,可是,从那之后便又无声无息了,再也听不见什么胜利的消息。 ”

贺吉明所说的那件令他 “ 生不如死 ” 的事情,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

如今,贺吉明已经故去,故事由 80 岁、已经需要借助助听器交流的黄能贵继续替他讲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 位于岚安乡南边的红军烈士纪念碑。 新京报记者 赵敏 摄

1935 年 12 月 26 日,农历腊月初一,前一天晚上刚刚下了一场大雪。作为苏维埃干部的贺吉明和县委书记、一位张姓连长正在审人,原定审完就转移。

正在审时,有人来报,从泸定方向来的国民党军已到乌坭岗,一个在岚安乡东边,离村子不远的地方。张连长派一个排前去阻击,掩护苏维埃政府 工作人员 转移。

一刻钟时间, 22 名战士就上到了乌坭岗附近的大沟,占领阵地。 22 人,一人五发子弹。

转移的部队已到对面的山上,能看得到战场 —— 草坡上是厚厚的雪,国民党军队紧逼,红军战士边躲边上山。他们的 110 发子弹,已经打死国民党士兵 67 人。

打到崖边,没有退路了。 “ 有人喊了一声 ‘ 我是共产党员,我不愿意当俘虏 ’ ,只看见红布一飘,人就跳下去了,接着像甩柴桐子一样,红军 20 多人全部跳下悬崖。 ” 贺吉明是这么跟黄能贵讲述的。

张连长一下哭倒在地,他认出,最先跳下的是他手下那个三十多岁的易排长, 22 人中,只他年纪最大,其他都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 那飘着的红布,是他手枪把上的穗子。 ”

后来,贺吉明又去过一次 22 名红军战士跳崖的地方,人都没了,尸骨也无法收殓。

如今,站在岚安红军烈士纪念碑下,向东转身看,东边山上的那处深崖,正是当年的战场和 22 名红军战士殉身之地,那里已是一片青翠,与纪念碑顶的红星遥遥相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 右侧山谷为 22 名战士跳崖的地方,和岚安红军纪念碑 遥遥 相望。 新京报记者 赵敏 摄

54天

走 318 国道,行经四川甘孜泸定县,沿大渡河一路北上,天气好时,也会看到那颗云端的红星。

黄能贵站在纪念碑背面,远望山脚的大渡河水,他说,这也是把纪念碑建在这里的原因之一, “ 让全国各地路过这里的人都能看到它 。 ”

从山脚经过横跨大渡河的岚安大桥,只有一条公路上山,盘山路十七公里,要拐二十多个弯,爬升 600 多米,半个小时后,才能到最近的村庄。

车行在崖边,脚下便是河谷,人坐在车上,有一种眩晕感。现在,这条路因为险峻,成了社交平台上被当代年轻人 “ 安利 ” 的自驾游路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 从红军烈士纪念碑所在地向南远眺,可以看见大渡河和 318 国道。 新京报记者 赵敏 摄

91 年前,戴着红色五角星帽子,打着绑腿,平均年龄 20 岁的一群年轻人,也曾从大渡河两岸的高山经过。

为了躲避敌机,队伍大多是夜行军,没有了白天敌机的轰鸣,夜里,大渡河的吼声回荡在山谷,有红军战士回忆,人走在崖边,也有眩晕的感觉。

彼时,红军的足迹尚未到达这片山坳中的隐藏之地,村子还在国民党的控制下,地主土豪手握着大部分土地。

黄能贵的父亲曾和他讲,他们家是这里的 “ 干人 ” (当地方言:意思为穷人),祖先原是四川汉源人,为躲避自然灾害迁来这里,没有亲戚,也没有土地,靠给地主家做长工、开一些边角荒地过活,生活困苦。

但一些外面世界的故事早已传入乡民们的耳朵。

1935 年 5 月,在岚安以南八十公里的安顺场,十七勇士强渡大渡河后,由于追敌逼近,渡河人数多,而渡船少,毛泽东和中革军委决定兵分两路,右纵队渡河,循大渡河右岸行进。

中央红军主力为左路,沿大渡河左岸北上,左路纵队深夜急行军 120 公里,在泸定桥边集结,飞夺泸定桥,占领了泸定县城。

红三十二军驻扎岚安,其前身为红九军团,在整个大渡河战役中,也发挥着重要的掩护和牵制敌军作用。

当时岚安的百姓对这群人了解不多,在国民党反动派的宣传中,红军是 “ 要抢要杀 ” 的 “ 赤匪 ” 。直到见到真正的红军,他们才知事实并非如此。

红军在岚安停留了 54 天。 11 月 3 日,第一支红军部队进入岚安。 11 月 8 日,设立在岚安的苏维埃政府正式成立,留守的红军带领群众打土豪、分田地,直至 12 月 26 日被迫撤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 当年的苏维埃政府旧址。 新京报记者 赵敏 摄

黄家遭受压迫的生活曾在那时短暂地结束。

村里的老人回忆,苏维埃政府在圣谕庙坝子里搭台,召开群众大会,称 “ 红军是帮助干人的部队,共产党给你们分土地,干人要努力生产 ” 。之后按照贫农人口数分土地,带着他们到地头看清边界,插上每家的姓名牌子。

红军宣传队的战士用墨在墙上写标语,画漫画。圣谕庙原是学校,每天上下学,黄能贵都能看到附近人家的墙上有一幅简笔漫画 “ 消灭国民党 ” ,还有标语 “ 消灭一切苛捐杂税 ” ,中间写着共产党的十大政纲。

父亲黄启文和黄能贵讲,红军来后,时年 23 岁的他在三十二军司令部,为军长罗炳辉、政治委员何长工烧开水,而他 16 岁的妻子在磨坊给红军磨面。父亲说,红军是对干人好、帮 助穷人的好人。

村民王福太曾回忆,红军一路 “ 冷得惨,饿得惨,吃的是汤汤,但干人去了他们都要先给干人吃 ” 。

村民们也支持着这些对他们好的人。

有村民为红军带路,有的加入运输队,还有村民成立游击队,保卫苏维埃政府,站岗放哨、捉土豪、逮暗探。

在这处产粮的平坝上,岚安成了红军的后勤供给点和保障的后方。在黄能贵的采访中,村民高至美回忆,粮食、肉食、盐巴都要从这里运到天全,第二天,又把伤员、死者运回红军设在岚安的医院,再加上县委和苏维埃政府也在这里, “ 岚安成了红军的大本营 ” 。

岚安乡的青年们也加入这支队伍,泸定县委党史研究室编纂的《红军长征在泸定》中记录,在岚安苏维埃政府动员会上,群众给他们戴上红花,敲锣打鼓,送他们参加红军,跟随红军队伍向天全出发。

但附在后面的括号中写道,他们 “ 后来均无音讯 ” 。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 烈士陵园内的无名烈士之墓。 新京报记者 赵敏 摄

607人

岚安红军烈士纪念碑的西北侧,有一处缓坡,那里曾是明朝时一处营盘和教场,后人也沿用了这个名字称呼此处。 1935 年 12 月,在这里发生的一场惨烈战斗中, 159 名红军战士牺牲。

现在,那里被建成烈士陵园。陵园里的大多数的墓碑上,都有一颗红色的五角星,下面写着 “ 无名烈士之墓 ” 。 据黄能贵统计,红军在岚安乡的 54 天中,至少有 607 名红军战士牺牲。

黄能贵沿着台阶一级级走上去,烈士陵园的顶部,是一处悼念的小广场,广场周围的浮雕上,还原了红军在岚安的战斗场景。这些故事,都是他一手采访挖掘出来的。

村民骆双全曾在四十年前和他讲述过那场战斗。

国民党一个百多人的便衣连,从山上翻下来,准备剿灭这个地方留守的红军。红军哨兵观察到敌情,鸣枪示警,战斗打响。红军连部里,除了守营房的人全部上了战场。

在营盘,双方用石堆土坎做掩体,死拼。红军司号员摁住一个国民党兵,一刀将他杀穿,国民党兵也给了司号员一枪,双方同时倒下;机枪手用的水冷式机枪,没有水了,枪管也打红了,他提起机枪向敌军砸去。

战斗打了一天,直至红军增援部队来后,敌军这才败退。

倒下的战士到处都是,在掩埋队的村民高清银回忆,开始还用棺材和门板收殓尸体,后来木材不够了,直接就地埋葬。

一个红军战士的胸口被刀 刺中 ,为了不影响其他战友,倒下后,他爬到大庙旁的水沟边,求路过的村民为他了断。

每次讲这个故事, “ 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己 ” ,即使已经讲了很多遍,黄能贵的声音里依旧带着哽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 位于岚安乡西边的烈士陵园,明朝时,这里是营盘和校场。 新京报记者 赵敏 摄

一个人的60年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红军在岚安的经历了。从收集到讲述,黄能贵做这件事已经近 60 年。

1965 年,学业无法为继后, 19 岁的黄能贵从泸定县城的高中回到岚安,也重回了那个贫困的、交通不便的,仅有羊肠小道与外连接,物资进出要靠人背马驮的故乡。

父母亲和村里老人口中的红军,他看过的宣传标语和漫画,以及老师讲到红军时,说 “ 要记住他们 ” ,这些都留在他的心里。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 黄能贵指着村里墙上遗留的宣传语。 新京报记者 赵敏 摄

关于红军战士,他想要了解更多,想了解那些具体的人,以及他们经历的战场和死亡。

但因为张国焘 的问题 ,红四方面军的历史也变得敏感,村里当年和红军打过交道的老辈子们也不敢多言。

黄能贵想的是, “ 张国焘犯的是个人的错误,不管他如何,这些英雄烈士应该被纪念 ” ,他把这件事搁在心里,一直没断了线索的收集。

据《学习时报》,进入改革开放新时期,在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马克思主义思想路线指引下,对于红四方面军历史的研究和宣传逐渐展开,对红四方面军的评价基本摆脱了此前的思维定式,不再与张国焘的错误捆绑在一起,而是回到历史的长河中重新定义。

黄能贵等到了一个重新听故事的机会。在地里干活,听到要采访的人回家了,他就放下手里的活去找人,一来二去,耽搁了自己家的活。去的次数多了,人家不欢迎他,他就从当广播员每月拿到的 22 块钱的补贴里拿出钱,买点心、糖带着去,磨着老人给他讲。

记录历史要严谨,不能出一点错,一件事,他至少要找三人证实,每个接受采访的人都要在他们那份采访记录的后面签字或捺印。

黄能贵算了下,所有的采访做下来,有一千多份。他根据采访统计出,红军在岚安 54 天,打了 7 仗,可计数的牺牲人数就有 607 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 黄能贵当年采访过的老人。 新京报记者 赵敏 摄

枪声、喊声、战士临终时的呻吟声,战火中的牺牲、风骨、精神,在老人的讲述中,穿透时间,落在黄能贵的笔下。

而常常,讲述的人和听故事的人都会红了眼眶, “ 人家哭一场,我哭一场 。 ”

村民带着他去走访当年的战场时,他在野地里看见了头骨、肋骨、胸骨,他们来自哪里、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 所以,你说我看见这种情况,怎么能不做,这些都催促我去把它收集整理完不可。 ”

要证明事件的真实,他还收集了红军留下的物件,油壶,镰刀,草鞋,绑腿、砍刀 ……

为了展出这些物件, 1990 年,黄能贵向甘孜州文旅局申请了 2.2 万元经费,开始建展馆,钱不够,他自己借钱,最终把陈列室搞了出来。

在他的陈列室里,每个物件都有故事,灯盏是罗炳辉用过的,子弹是从昂乌 村 战场的地下挖出来的,铜盆是当年支援红军的村民留下的,秤砣是分从土豪那里打来的粮食时用的。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一个木质的调料罐,几个小的圆罐摞起来,一层叠着一层,能装盐巴海椒,行军时,在背包上一挂就行,他花了近 200 元买来,相当于他近一年在文化站工作拿到的补贴。

印象深刻的原因在于它的来处,江西的一名红军战士带着它离开故土,牺牲在了路上,他的战友替他保管着,留给这里收留红军后代的一家人, “ 作为一种报答,既是纪念,也是报酬 。 ”

陈列室建好后,来了一批批来自全国各地的参观者,每每有人来,黄能贵就给他们讲红军在岚安的故事,哪怕有人只是随便看看,他也觉得很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 陈列室内,黄能贵在看红军用过的铜盆。 新京报记者 赵敏 摄

除了他的陈列室,黄能贵也一直在推动一个更大范围的纪念,希望有更多人知道红军在岚安的故事。

2000 年,泸定县旅游文化局把岚安规划为 “ 红军长征文化、民风民俗旅游区 ” 。在泸定县有关部门支持下, 2012 年,岚安红军烈士纪念碑立起, 2018 年, 泸定红军 烈士陵园建成。

每一次,从申请到选址、建设细节,黄能贵都深入参与其中。他说, “ 我这一生,做了我觉得应该做的事情,问心无愧了。 ”

站在纪念碑的红色五角星下,讲起红军的故事时,黄能贵叮嘱乡政府的年轻干部, “ 你们要好好记得,以后讲给来的人听。 ”

(特别鸣谢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泸定县岚安乡人民政府)

值班编辑 王丹妮 古丽

星标“新京报”

及时接收最新最热的推文

点击“在看”,分享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