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年间,梁山泊忠义堂上,宋江正唱到“望天王降诏早招安”,武松忽然出声,李逵随即掀翻酒桌,鲁智深也当面说招安未必有用。那一刻,反对招安的并非一个人,而是四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武松重兄弟,李逵凭性情,鲁智深看局势,公孙胜则根本不把功名放在眼里。
这四个人后来都接受了朝廷诏安,穿上官军服色,跟随宋江征讨辽国、田虎、王庆和方腊。若只看结果,似乎他们先前的反对只是几句气话。可细读原著便会发现,他们接受的是招安带来的身份变化,却未必接受官场那套处世规则。
武松最早发难,并不是单纯厌恶官府。他在景阳冈打虎,在孟州报恩,后来又经历了兄长被害、张都监陷害,对世道的黑暗看得很清楚。梁山聚义之后,他把这里当成一群苦命人的容身之处,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能否做官,而是招安以后,弟兄们会不会被拆散。
他那句“冷了弟兄们的心”,分量很重。武松明白,梁山若接受调遣,众人便不再是并肩作战的好汉,而会变成听命于上级的军卒。可当朝廷真的下诏,兄弟们已经选择了这条路,他没有独自离开,也没有站出来阻拦。
这正是武松的分寸。他可以反对,却不愿因个人意见让众人陷入两难。征讨方腊时,他失去一条手臂,仍然随军作战。战后,他没有进京争功,而是留在六和寺。这个选择比高声反抗更能说明问题:仗,他愿意替兄弟们打;官,他却不愿去做。
鲁智深的判断比武松更直接。重阳宴上,他说满朝文武多有奸邪,皇帝又被蒙蔽,招安即便成功,也未必能给梁山带来好结果。在他看来,问题不只是“要不要归顺”,还在于由谁主持、拿什么条件归顺,以及归顺之后会被安排到什么位置。
鲁智深一生厌恶欺压百姓的权势人物,却并不拒绝保护百姓。他大闹五台山、拳打镇关西、救助金翠莲,做事看似粗猛,内里却有清楚的是非。对他而言,官军身份不是荣耀,能够用手中兵器惩恶救人,才是实在的事。
因此,招安既成事实后,鲁智深没有继续纠缠。他跟着队伍征战,并非突然相信了高俅、蔡京之流,也不是忽然迷上了功名,而是梁山众人已经身在军中,方腊一战又关系到许多兄弟的生死。此时转身离开,反倒可能把同伴推入更危险的境地。
小说写到更换御赐衣冠时,宋江等人换上锦袍,公孙胜却把红锦裁成道袍,鲁智深缝成僧衣,武松改作直裰。这个细节很有意思。三人没有抗旨,也没有糟蹋御赐之物,却用自己的方式表明:身份可以暂时改变,本来的道路不能彻底丢掉。
李逵就简单得多。他反对招安时最激烈,听见“招安”二字便暴跳如雷,还把桌子踢得粉碎。可他并没有完整的政治判断,也说不出一套长远主张。只要宋江发话,他便跟着走;宋江接受诏安,他也很快穿上军装。
李逵不是看透了招安,而是信任宋江。他愿意把判断交给大哥,自己只管冲锋陷阵。这个性格让他显得痛快,也让他失去了独立选择的能力。后来宋江用毒酒结束他的性命,李逵明知不妙,仍然服从,可见他所谓反招安,更多是情绪反弹,并非坚定的政治立场。
公孙胜则完全不同。智取生辰纲时,他已经显露出非同寻常的见识。梁山上的权力、官职、赏赐,对他都缺少吸引力。接受诏安之后,他随军出征,却没有把自己看成朝廷真正的臣属。征讨方腊之前,他便辞别众人,回到蓟州二仙山。
有人把公孙胜的离开看成薄情,其实未必。他本来就不属于梁山权力核心,也没有把“兄弟义气”理解成一生捆在同一条船上。能在关键时候出手相助,已经是他的情分;战事结束、道路不同,便各自归山,这符合他的性格。
四人的差别,由一句对话便能看出。武松说:“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冷了弟兄们的心。”李逵喊:“招安,招安,招甚鸟安!”鲁智深则说:“招安不济事!”同样是反对,武松怕离散,李逵在发火,鲁智深在评估局势。
他们后来加入官军,也并不意味着先前的坚持全错了。梁山接受诏安后,众人已经没有继续占据山寨的现实条件,朝廷又把他们分批调往各处。对于鲁智深、武松来说,留下来保护熟悉的兄弟,远比另立门户更重要。
所以,鲁智深和武松并非前后矛盾。他们反对的是奸臣当道、条件不明的招安,接受的是为了兄弟和百姓而出征的军令。一个留在寺院,一个披着改制的僧衣;一个断臂后不入京,一个在六和寺安度余生。官军的名册上有他们的名字,官场的道路上却没有他们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