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三块钱的甜水,入口尝到的是短暂的甜味,可最后埋单的成本,有相当一部分记在了公共医保的账本上。学者建议对含糖饮料征税这事,最近又被翻出来广泛讨论。我的看法是:政策本意不是要抢夺消费者手里那瓶饮料的小钱,而是把这笔早就该厘清的外部成本,归还到真正该承担它的人身上。
一瓶甜水里到底有多少糖?
世卫组织划定的标准,是成年人每日摄入游离糖不超过五十克,理想控制目标建议降到二十五克。国内《中国居民膳食指南》同样推荐二十五克的上限。这个数字听上去似乎还有不少富余,对吧?有研究团队选取市面上市场份额最高的品牌,检测了二十一款主流软饮料,测得平均每五百毫升含糖量为二十七点七克。也就是说,在教学楼的自动贩卖机随手买下一瓶,单日游离糖的推荐额度就直接耗尽了。儿童与青少年群体,恰恰是这类饮品购买最频繁、饮用剂量最大的人群。
有意思的是,全球至少一百多个国家已经针对含糖饮料征收国家级消费税。但世卫组织2025年发布的报告显示,这类税收占一瓶碳酸饮料零售价的中位数仅为百分之二点四。税虽然征收了,但税负很轻,几乎感受不到明显影响。为此世卫组织在2025年7月推出三三五倡议,呼吁到2035年,将烟草、酒精、含糖饮料这三类产品的实际价格至少抬高百分之五十。
健康问题到底严不严重?
卫健委的统计数据清晰摆在眼前:国内成人超重率百分之三十四点三、肥胖率百分之十六点四,两项合计占比已经超过半数。全球范围内,每年因过量饮用含糖饮料新增龋齿大约一点七亿例,国内每年新增龋齿病例超千万例,高发人群集中在二十到二十四岁;仅牙齿充填治疗带来的经济负担每年就高达几十亿元,这笔开支很大一部分由医保基金承担。
个人图一时痛快,账单最后却摊到公共财政头上,经济学里管这叫负外部性。说得直白点,就是有其他人替你承担了过量摄入糖分带来的后续医疗成本。健康税真正想换来的,其实不是增加财政收入,而是减少慢病住院、透析这类高额医疗支出。
真要加税,钱从谁口袋里出?
可以看一个参考案例:烟草能够加税却不明显涨价,是因为专卖体制下存在可压缩的垄断利润;含糖饮料市场竞争充分,企业很难独自消化全部新增税负而不调价。因此税负一定会传导到终端售价,传导多少,则取决于消费者对价格的敏感程度。消费者价格敏感度越低,自身承担的税负就越多。这也正是政策想要的效果:让价格成为健康提醒,而不只是简单的罚款。
这里有个绕不过去的问题:这类税种具备累退性,低收入群体在饮料上的支出占收入比重更高,同样上涨几毛钱,对他们造成的经济压力会更大。因此学界反复强调,糖税不能单独推行,征收得来的税款要让公众看到明确去向。将资金用于儿童肥胖防控、慢病筛查和健康科普,大家才不会觉得这只是新增的一项收费。
那上下游哪些行业会受到影响?
最先受到冲击的是饮料生产企业。中泰证券的测算结论十分直白:行业成本中枢将会上移,头部企业依托品牌与供应链优势尚可对冲压力,而大量中小长尾企业或许会直接被市场淘汰。
产品配方也会随之调整。英国2018年推行分级征税制度,税率和含糖量直接挂钩,几年下来,被征税饮料的平均含糖量下降超四成,总糖销量降低三成多。企业为了少缴税,会主动降低产品含糖量。这也是糖税最关键的作用:它不强制消费者戒糖,而是倒逼工厂改良配方。
顺着产业链往上看,代糖行业会迎来发展红利。甜菊糖、罗汉果甜苷已经成为产品里的主流配料,阿洛酮糖这类兼具蔗糖口感、零热量的新型甜味剂,市场规模也在持续增长。
但前景并非一片乐观:欧盟此前对赤藓糖醇征收过高达近百分之三百的反倾销关税,这条赛道的发展始终存在不确定性。产业链再往上游延伸便是甘蔗种植,蔗糖产业维系着广西、云南主产区蔗农的生计,牵扯范围十分广泛,这也是激进的糖税方案短期内难以落地的现实原因。
还有一块容易被忽略的品类:现制茶饮。如果只对预包装饮料征税,却放过门店售卖的奶茶,税基就会出现巨大缺口,政策的公平性也会受到质疑。
最后一层风险是替代效应。倘若只限制含糖饮料,不约束代糖产品,消费者的消费选择就会发生转移。比利时、法国、菲律宾已经将代糖纳入征税考量范围,世卫组织同样建议拓宽税基。可反过来,如果一次性对代糖一并征税,企业主动减糖的动力又会减弱。学界目前的折中思路,是先针对含糖饮料试点征收,一边落地一边评估效果,后续再考虑扩大征税范围。
明年三月十六日,新版预包装食品营养标签通则即将落地,糖与饱和脂肪将首次被强制标注,“不添加”“零蔗糖”这类容易误导的宣传话术也会受到规范约束。没有完善的强制标签标准,讨论糖税就缺少基础前提。所以眼下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货架上的价格标签,而是营养成分表上的含糖数字,能不能逐年降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