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来先生在2026尼山世界文明论坛
主题议题专家座谈会上的发言
2026尼山世界文明论坛主旨演讲
我们的论坛已经十几年了。尼山论坛全称“尼山世界文明论坛”，关键字是“文明”，着眼点、落脚点应该是跟世界文明关联在一起。因此这个论坛真正要讨论的问题，重点不是一般文明，而是要落实在世界文明，世界文明就是跟多元的世界、世界和平与发展紧密相连的当今世界的关系。
为什么要建这个世界文明论坛呢？我并不是发起者，但我有一个认识，90年代以来，由哈佛大学亨廷顿教授发表的一篇文章引起众多关注。在90年代前期，冷战结束以后，他很快提出一篇文章，认为文明冲突是接下来世界发生冲突的根源。于是文明冲突论就变成整个国际关系领域大家关心的一个核心话题。亨廷顿的文章发表以后，出现了很多文章来讨论这个问题，大部分是反驳他的文章。大家也想从中了解美国的国家战略，及其对世界的冲突的态度。后来他为此写了本书也在我们国家出版了。很多人都关心世界和平，关心怎样对世界的各种发展的态势、冲突的根源有一个正确的了解。因此，文明冲突论，以及怎么应对文明冲突，成为尼山世界文明论坛的一个焦点。
嘉璐先生最早建立这个论坛的初衷，我想跟这个有密切的关系。文明冲突论虽然不能说是甚嚣尘上，但是被广泛讨论。大家认为这个问题不讨论清楚，不仅仅是理论的问题，它可能会引导到地区冲突，影响到世界和平。希望国际战略的专家和各方面的有识之士，都关注这个课题，我想这是它的重点。这个重点，这几年其实没有变过，当然大家的认识偏重可能不相同。
我也看了一下我们过去十几次讨论，主题和分主题的一些内容，内容是非常广泛的。我想接下来，一是要保持论域的广泛性，因为文明涉及到很多的问题，包括大家提到种种的问题，种种的方面，但是它的中心点、它的焦点，应该跟国际和平、世界和平、国际关系这些都有连带着的影响。我们的中心议题和文明所包含的论域的广泛性是并行不悖的。什么意思呢？一方面我们可以讨论文明所包含的各个问题，各个方面，比如说可持续发展、非遗等等，但是中心和焦点不能模糊，中心焦点是联系着世界和平的有关的容易引起地区冲突甚至世界大战这样的事件和它背后的文化理念。虽然我们并不是一个直接的国际政治关系的论坛，但是落脚点放在可能导致和影响世界和平的一些理念、观念，这个是重点。大家应该有个清醒的认识，我们不能说把重点只是放在非遗之类的讨论上，非遗是文明的一部分，可以讨论，但是焦点、重点是世界和平，以及有关的宗教问题、民族问题，这些都是很重要的。
文明论坛的主基调要把住，文明的讨论有主有次，我们可以讨论很多次要的方面，但焦点应该明确，我们可以包含很多次要的方面，但是主题焦点应该明确，这是我要先说的第一个问题。
第二，关于文明论坛，最近十年吧，或者说不到十年，大家越来越集中到文明互鉴。文明交流互鉴的历史意义、现实意义、多方面成就，是我们最近十年来最主要的主题。在这方面，经过将近十年来，由习近平总书记和中国共产党，通过各种发声，应该说从官方到民间，现在已经形成了一套关于文明交流互鉴的话语体系。这么多年来，大概核心归结到以下几点。中国的立场是：文明冲突不是不可避免的，文明冲突也不一定引起世界的各种战争，我们认为文明的交流互鉴是可以防止世界战争或者地区冲突的一个重要方面。
我们的立场归结到三句话，第一句，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第二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以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文明冲突不是不可避免的，是可以超越的。怎么超越它呢，用文明互鉴。文明交流互鉴是我们近10年的主题。第三，文明交流、互鉴、包容，以文明包容超越文明优越。这是要针对，在文明交流中，有些片面的具有文明优越感的人阻碍文明交流的这种现象。所以这三句话和它统领的体系，我认为，这十年中我们已经形成了一套对文明交流互鉴包容的完整的话语体系。这方面已经比较完整了，所以今天我们要再进一步的探讨这个体系也有意义，恐怕不是重点。
这十年，围绕这个问题，从上到下我们讨论很多，已经形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体系。反过来看，我们文明冲突做了这么多讨论，从中国来讲，我们也有了一套完整的话语。但从世界来看，我们对文明冲突有一个完整的话语、完整的态度，并没有阻止世界的冲突。比如当前的俄乌冲突，俄乌冲突根本不是文明的冲突，乌克兰以前是苏联社会主义联邦的一部分，在历史上开始就跟俄罗斯是一体的，不可分的，不只是同一个文明，也是同一个宗教，所以俄乌战争，根本不是文明的冲突，但是现在已经变成世界冲突的焦点。整个欧洲和美国跟俄罗斯的军事对抗牵动了全世界的关注。另外从实际上来讲也造成了包括乌克兰人民在内的大量人员的伤亡，普通人民的流离失所，规模相当大。俄罗斯也付出了很大代价。所以这个世界级的冲突，跟文明冲突没有关系，这不是亨廷顿所讲的文明冲突所导致的。
其次，就是中东。最近一年多来，巴以冲突所带来的地域的地区的复杂局势，包含了军事对抗，成了另一个焦点，是在历史上长久以来形成的，也不是冷战之后，文明的冲突。当然他们的宗教观念是不一样的，但不是由冷战冲突引起的。而且，我看一些资料，巴以冲突最本质、最核心的还是领土主权之争。民族、宗教的问题也有，但这还不是最核心的部分。巴以问题从1948年联合国决议以后到1967年中东战争，到今天，它经过很长的历史演变，非常复杂，不是冷战以后由文明的不同所引起的一个冲突，核心是领土和主权。所以，这就可以看出，亨廷顿的说法在这一点也不适用。
第三，我们回过头来再看亚洲，亚洲不稳定及和平被破坏的焦点，有几个地方，一个是南韩北韩。南韩北韩是同一个民族，当然也是同一个文明，根本不是文明之间的冲突。中国台海两岸紧张的局势，这种冲突的可能性，不管怎么发展，即使不久的将来会有武统出现，也不是文明的冲突，同一个国家，同一个中华民族，我们内战的残余或者延续吧，也不是文明的冲突。所以回到亚洲来看，东亚这些冲突也不是文明冲突。所以我们发现，实际上从亨廷顿的文章发表30几年来看，实际上，世界的冲突，大多数不是来源于文明的冲突。因此我认为，从今天我们再考虑论坛的主题这方面，要多一些思考，不是一般地从世界文明间的关系来讨论问题，因为这30年来世界的焦点冲突的热点，都不是文明的冲突所引起的。
所以我们这个文明论坛应该讨论什么呢？我想应该是紧跟着时代，这个时代的焦点，而不是再一般地去讨论文明冲突的话语理论。刚才我讲，我们也已经有一个完整的文明交流互鉴的理论体系了，而世界上呢，世界热点的出现又不是跟这个文明冲突有关系，所以我们应该更贴近世界冲突的焦点热点来讨论问题。因此我自己提个建议，也算是本届的主题，大概意思就是，文明、秩序与公理。
公理就是“强权与公理”的公理，关于秩序的问题，最近十几年吧，美国人提出了一个观念叫“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甚至是基于规则的国际新秩序。本身这个问题，从概念上来讲这句话并没有问题。我们应该追求一种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但是根本的问题在于，美国人嘴里讲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这个规则是反映美国利益和美国霸权需要的一种规则。而真正应该被我们大家共同接受的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这个规则应该是联合国宪章。联合国宪章才提供了国际关系最根本的，最需要的规则、原则。但是美国人所讲的这一套基于规则的秩序，在西方世界已经成了一个固定的话语。动不动就把这套搬出来了。它所指向的都是怎么维护美国或者西方的霸权和利益，包括军事利益、政治利益和经济利益。所以这些年来西方向中国施压，也是要求中国承认他们基于规则的秩序，这个规则是他们的规则。所以这个问题应该讨论清楚。
最近一个礼拜之内，在达沃斯论坛上，加拿大总理卡尼发表了一个讲话，引起西方很多震动。他说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这个秩序已经死了。所以他是批判“基于规则的秩序”这个十几年西方的观点。他指出这个口号下，很多西方国家也或多或少也得到了某些利益，所以一直都没明确提出异议。但是从特朗普2.0以来，全世界遇到的比如关税危机，他深刻地感受到，这个基于规则的规则只是美国一家人的规则。以前他们受了利益，也不说话，现在感到这个口号已经死了，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这个观念已经死了，就积极要求一个能够取代它的新的规则，得真正实现大家所期望的这种秩序。所以我想提出来的一个建议，就是叫文明、秩序、公理，公理就包含了所有的规则，而且是这些规则后面最根本的诉求，就是联合国宪章所体现的，那个才是真正我们所希望的秩序后面的规则。因为从俄乌战争，特朗普1.0到2.0美国的表现，特别是最近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入侵，接下来马上还有别的动作，包括伊朗。美国对委内瑞拉的入侵，把总统马杜罗掳走，使得国际上有一个普遍的担心，今天这个时代并不是文明冲突的时代，而是一两个大国，某些政治势力，率先地回到了丛林法则。丛林法则就回到了秩序和原则的问题、和规则的问题，放弃了联合国宪章所规定的这些规则，回到18，19世纪，甚至20世纪前半期的丛林法则，弱肉强食。这变成现在世界上大家最关心的问题。所以，我觉得世界文明论坛一贯关心的世界文明的问题，在今天，这个文明的秩序大家都在共同反思，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紧迫感。所以我刚才讲，我们有主次，其他的文明、观念及其包括的其他问题都可以讨论，但是世界和平的主线我们要有一个清醒的认识。
haodu
原载：“人文日新陈来”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