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外地,青石巷,老家属院。

青石巷一头连着一家旅馆,另一头是一片老家属院,四排三层灰楼,楼与楼之间搭着煤棚子,煤球一垛一垛码在棚子底下。院里有一口水龙头,水龙头边上拉着一根铁丝,常年晾着被褥。

九月二十五号夜里,旅馆二楼那间房里坐着四个人。加代坐在床沿上,马三靠着窗户,远刚刚洗完手进来,丁建蹲在门口擦鞋。

“下一趟我一个人进去。”加代说。

“第几趟了。”马三问。

“第七趟。”

“前面六趟,我跑了三趟,你跑了三趟。”马三说,“四月到八月,去了六回。门是开着的,人见不着。”

“广龙进去多少天了。”

“一百八十七天。”马三说,“三月二十二号带走的,四月十九号判的,三年。”

“他是替我去办的事。”

“是。”马三说,“三月二十号你让他把一批货的单子送到城南一家门市。单子送到了,回执是门市那边捎回来的,人没回来。”

“带走那天是三月二十二号。”

“对。”马三说,“上午十点,在城南那家门市门口,一辆车停在路边,下来四个人,把他带走了。”

“广龙这个人,跟你几年了。”丁建问。

“四年。”马三说,“九零年秋天在广州,他一个人站在仓库门口,挡住对面二十几个。肩膀上挨了两下,第二天照样来。”

“后来呢。”

“后来他就没走。”马三说。

“徐尔康是什么人。”丁建问。

“本地人。”江林从外头进来,把门带上,“四十六岁,做的是同一条线。这条线他做了二十年,两头的人都认得他。”

“他跟广龙有仇。”

“没有私仇。”江林说,“就一件事。这条线是他的,深圳来的插了一脚,他心里这口气没下去。”

“打听出来没有,他们那边到底是怎么说的。”

“三月十八号。”江林说,“他们那边说,三月十八号那天,周广龙在城南一个茶叶铺收了三万二。收钱的单子上有他的名字。”

“三月十八号他在哪儿。”

“在深圳。”江林说,“他们做得干净,单子上的字也是仿的,仿得很像。”

加代把手里的烟按在窗台上。

四月里,加代去了一趟,看的是周广龙租住的那间房。马三也在四月里跑了一趟,去的是徐尔康那边递话,回话只有一句,让加代自己来。

屋子在老家属院最里头那栋楼的三层,一间半,一个月租金二十六块。房东是个老太太,姓何,叫何凤琴,七十岁,一个人住。她住里屋,周广龙住外屋。周广龙在她这儿住了一年半,每个月给她留一袋米,五十斤一袋,那年一袋三十七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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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上去敲门的时候,老太太正在楼道里收被子。被子洗得发白,被面上有两处补丁。

“何大妈。”加代说。

老太太把手拢在耳朵后面。

“何大妈。”

“你说什么。”

“我是小周的朋友。”

“小周的东西都在。”老太太说。

她把被子搭在胳膊上,开了门,让加代在门口看了一眼。屋里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桌上一个搪瓷缸子,墙上挂着一件旧夹克。

“他的东西在。”老太太又说了一遍,然后就不说话了。

加代下楼的时候,看见三层楼道那扇门上的锁是新的,锁鼻子上缠着一圈铁丝。

“锁怎么是这么个样。”加代问。

“砸了。”老太太说,“四月四号晚上来的人。”

“来了几个。”

“两个。”

“问什么。”

“问小周在哪儿。”老太太说,“我说不知道。他们把锁砸了就走了。我在屋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找了一段铁丝,自己绑上的。”

“再有人来呢。”

“没有再来过。”

加代站在楼道上,看着那圈铁丝,看了有一会儿。

那天夜里回到旅馆,加代把锁的事说给马三听。

“她那锁,后来换了没有。”

“没换。”马三说,“她找了段铁丝,缠了三圈。我上去问她要不要给她换个新的,她说不用。”

“她怎么说的。”

“她说,锁着也是锁着。”马三说,“她还说,这屋子要是没人住,那才叫空。”

五月初,加代又跑了一趟,是在那家旅馆门口。晚上八点多,加代从旅馆出来,门口台阶上坐着三个人。见他出来,三个人站起来,把门口堵住了。

“加代。”最前头那个说,“徐老板说,这条线上的事,你别再跑了。”

“他还有什么话。”

“没有了。”

那人伸手来推加代的肩膀。加代没还手。他一只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往旁边一拧,那人整条胳膊就转到了身后,肩膀抵在门框上。

“回去跟徐老板说一声。”加代说,“九月里我再来。”

他把那人的胳膊放开,又替他把歪到一边的衣领拉正了。

那三个人退到街对面,谁也没敢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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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加代没动手,是因为他还在走规矩。规矩没走完,动了手,那扇门就彻底关上了。

五月里,马三又去了一趟。他在家属院的门口蹲了两天,回来说,院里有人当着老太太的面说过一句话。

“说什么。”

“说她家租给一个进去的人,晦气。”马三说,“是三楼西头那家的女人,在院里水龙头底下说的,声音不低。何大妈站在自己门口听了一会儿,回屋了。”

“院里那些人,谁跟她来往。”

“没几个。”马三说,“院门口有个卖菜的,隔两天给她送一趟。一捆青菜两毛,一块豆腐八分。”

“她家里人呢。”

“有个儿子,在东北。”马三说,“一年来一封平信,一张八分的票。”

“她一天到晚做什么。”

“做饭,洗衣服,晾被子。”马三说,“那床被子她天天晾,天不好也晾,晾一会儿再收回去。”

“她跟人说话吗。”

“不怎么说话。”马三说,“院里有事,她就站在门口听着,听一会儿就回屋。”

“她回嘴没有。”

“一个字没有。”马三说,“第二天早上,她把那床被子又晾出去了。”

六月里,加代又跑了一趟,去的是城南那家门市。门市老板姓施,五十多岁,是个做实干的,加代在门市后头的小屋里坐了四十分钟。

“三月二十二号上午,你在不在。”

“在。”施老板说,“那天是我看着的。四个人,两辆车,从门口把人带走的。”

“你认不认得徐尔康。”

“不认得。”施老板说,“来的人里有一个我见过,姓郝,管货的。”

八月里,加代又让马三跑了一趟。这一趟是去递东西的。

“行里有行里的做法。”马三说,“我提的是两条烟一瓶酒,外加一只信封,信封里是两万。”

“他收不收。”

“烟和酒收了。”马三说,“信封原样退回来了。退回来的时候,他手底下的人带了一句话,说徐老板讲了,这事不是钱的事。”

“他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要钱,他要的是这口气。”马三说,“他还说了一句,你们深圳的人要在这条线上站住,先得把周广龙这个人忘了。”

这几个月里,江林在外地住了半个月。他把徐尔康的两条线摸清了。

“城南那条是收货的,一天出三四车,走的都是山货和干货。”江林说,“城东那条是走货的,货从水路出去,一个月两条船。城南那条看仓库的六个人,城东那条码头上有十来个。”

“徐尔康自己呢。”

“他一天到晚在家。”江林说,“早饭在巷口的铺子里吃,一碗面,两个包子。”

“他这二十年靠什么在这条线上站着。”

“靠熟人。”江林说,“城南管货栈的是他表弟,城东码头上是他老丈人的一个徒弟。他一年到头请客,一桌席八十五,一年请十几桌。”

“这条线上的人认他。”

“认。”江林说,“不过认他的人,认的是他那两条线,不是他这个人。”

“那张单子上的三万二,从哪来的。”

“茶叶铺那边只说是有人存的一笔钱。”江林说,“三月十八号签的字,三月十九号就提走了。”

“钱进谁的手了。”

“在他表弟的货栈里压了四天,又出去了。”江林说,“数目对得上,可这中间的四天,谁经的手他说不清。”

“他家里几口人。”

“一个媳妇,一个儿子,儿子在南京念书。”江林说,“他这个人不出门,事情都是别人替他跑。他爱在电话里说话,我在邮局那边听过两回,他讲过一句,深圳那些人也是纸糊的。”

“这两个月,他心里怎么样。”

“松。”江林说,“他连门都不怎么出了。”

“他要是动了手呢。”马三问。

“动手就动手。”加代说,“你们在后头。”

九月二十六号,第七趟。

加代一个人去了老家属院。远刚把车停在巷口,没进来。马三在旅馆里坐着,丁建守着家属院后头那条路。

楼门口是三级水泥台阶,台阶边上的水泥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青砖。加代在最上面那级站了一下,退了两级。

加代在三级台阶下面的最后一级上坐了下来。

那天他从早上九点坐到下午六点。中间有人进出,都绕着他走。中午,一个骑车送信的进院,往二单元的信箱里塞了一封挂号信。那年头往外寄一封挂号信两毛出头,走四天。

天黑下来。三楼那间屋的灯亮了,窗上蒙着一层报纸,透出来的光是暗黄的。

三楼那间的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有人往外看了一眼,门又合上了。

六点四十,巷子两头同时有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