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十九号,河北,落垡镇。

镇东头那家铁件厂的车间里,四十几台床子开着,砂轮转得呼呼响。

加代站在车间门口,江林在他边上。江林是加代手底下的,厂里的事一向他打听。

进门右手第三台车床边上,一个老头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把量尺,在一个圆活的面上量。

“那是谁。”

“麦师傅。”江林说,“六十一了,厂里最老的手艺人。那台床子是他三十年前装的。”

“他是干什么的。”

“车工。”江林说,“厂里四十几台床子,一半的徒弟是他带出来的。现在带班的那个,是他头一批徒弟里的。”

“有人跟他说话没有。”

“没有。”江林说,“他不找人说话,人也不找他。”

麦师傅量完了,把量尺在裤子上擦了两下,装进兜里。整个过程,车间里没有一个人看他。

加代往车间里头走。焊工班在车间最里头,中间隔着一道铁栅栏。

岑广生,四十七岁,焊工班长。八六年加代在北京给人干活,被卷进两边人的争执里,是岑广生把他从中间拉出来的。那天加代的后背撞在墙上,岑广生替他挨了一脚。

“师兄。”

“你怎么来了。”

“来谈一批铁件。”加代说,“听说你从班长位子上下来了。”

“撸了,上个月底。”

“为什么撸你。”

“我带人去办公室要工钱。”岑广生说,“三个人,站那儿没动。”

“许立本怎么说。”

“他说,你带人闹事,这个班长你不配。”

“头一回他怎么拖的。”

“九月里开全体会,他站在台子上说,再等等。”岑广生说,“台子底下坐着一百二十三个人。”

“第二回。”

“十月底又开了一回会,还是再等等。”岑广生说,“十一月里他把班长换了,让我去看仓库。”

“看仓库多少工钱。”

“一百二。”岑广生说,“原来二百一。”

“第三回。”

“上个礼拜,他把我们班三个人的名划掉了。”岑广生说,“划在厂门口那块黑板上,当着人划的。”

“第四回。”

“食堂昨天关了。”岑广生说,“中饭两毛一份,白菜粉条。今天早上宿舍的水也断了。”

“关了食堂,人吃什么。”

“各人想办法。”岑广生说,“有人在宿舍里搭了个小炉子,煮挂面。”

“水断了,喝什么。”

“从车间提。一天两趟,一趟两桶。”

“欠多少。”

“一百二十三个人,三个月,六万九千八。”岑广生说,“我一个人六百三。”

“车工一个月多少。”

“一百六到二百二。”岑广生说,“澡堂子一星期开两回,烧一吨煤十二块。”

车间那头有人喊了一声。

“老麦。”

许立本五十岁,穿一件白衬衫,两只手背在身后,说话慢,从车间那头一步一步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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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师傅抬起头。

“你这手艺过时了。”许立本说,“厂里养着你。”

麦师傅一句话没说。他把手伸进兜里,把那把量尺往里推了推,推到底。

边上两个徒弟把头低了下去。

许立本从他身边过去了,没停。

下午两点,车间里有人搬东西。

麦师傅的工具盒放在他那台床子的脚边。内保老骆从旁边过,脚一抬,把盒子踢翻了。

卡尺、扳手、两把丝锥滚了一地。卡尺滚进铁屑堆里,只露出一只角。

“哎。”旁边有人喊了一声。

老骆回过头。

“你喊什么。”

那人没再吭声。

麦师傅蹲下去,一样一样捡。他把卡尺从铁屑里摸出来,用袖子擦了两遍,擦到尺身上的字能看清。

老骆站在边上笑了两声,走了。

“他为什么踢你的盒子。”

麦师傅抬头看了加代一眼,又弯下腰,把盒子往里挪了半尺。

“他踢过几回。”

“记不清。”麦师傅说。

“你怎么不告他。”

“告谁。”麦师傅说,“厂长的表弟。”

“你跟厂长照过面没有。”

“照过。”麦师傅说,“三十年,一天照两回。”

“你跟他表弟说过话没有。”

“说过一回。”麦师傅说,“他管我叫老麦头。”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麦师傅把盒子盖上,放在床子旁边,比原来往里挪了半尺。

加代站在三道床子外头,看完了。

那天下午,麦师傅一共量了三个活。

他量活的时候,腰是弯的,弯下去就不起来。

量完了,把量尺从活上拿起来,直起身那一下,腰是直的。他站着看手里的尺,看两三秒,再把尺放下。

加代看见了这一下。

“师傅。”加代走过去,“这把尺用了多少年了。”

麦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把尺在袖子上又擦了两下。

“三十年。”

“准不准。”

“准。”麦师傅说,“量活的人不准,尺是准的。”

他把尺放回兜里,弯下腰,又去量下一个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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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把马三叫到过道上。

“卖厂的事,你查了没有。”

“查了。”马三说。马三跟着加代管跑腿,查事、递话都是他。“定金五万,上个月十六号过的。总价八十万,买家是南边一个做五金的。”

“谁经手的。”

“镇上一个人,管工业这一摊。”马三说,“许立本跟他拜过把子。”

“那四十几台床子值多少。”

“一台旧的一万二,四十三台,合五十一万六。”马三说,“厂里还有地。”

“地是哪年填的。”

“八四年。”马三说,“填那块地花了十一万,是厂里出的钱。”

“先去镇上问。”

“去过了。”马三说,“人家说要走程序。”

“谁见的你。”

“一个办事员。”马三说,“他把我的话记在本子上,让我留个名字。”

“留了没有。”

“留了,留完他说等通知。”马三说,“我问过两回。头一回说在研究中,第二回说人不在。”

“什么程序。”

“没说。”

“老厂长那边呢。”

“我托人递了话。”马三说,“厂里退休的老厂长,七十三了,跟许立本的父亲是一辈的。他打了两个电话。”

“打了几回。”

“前后三回。”马三说,“许立本一回都没接。”

“老厂长怎么说。”

“他把话筒搁下的时候说了一句,这孩子变了。”

“厂里现在谁替他说话。”

“车间主任、仓库、门卫,都是他提拔上来的。”岑广生说,“你在这儿跟他讲理,讲不通。”

“厂里一个月出多少活。”

“活不少。”岑广生说,“上个月出了一百八十吨铁件。”

“卖得出去吗。”

“卖得出去。”岑广生说,“他要卖的是厂,不是活。”

“讲不通就换个地方讲。”

“师兄,跟你一起要工钱的另外两个人呢。”

“一个调到门卫,一个不干了。”岑广生说,“不干的那个去了南边。走的时候跟我说,班长,这不是讲理的地方。”

“还有多少人愿意站出来。”

“你要多少。”

“一百二十三个。”

“那我就叫一百二十三个。”岑广生说,“八六年那回,我拉你出来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说什么了。”

“你说,人齐了就好办。”

当天下午四点,加代一个人进了厂部办公室。

屋里四个人,都坐在铁凳上。许立本坐在办公桌后头。

“许老板,岑广生的六百三,一百二十三口人的六万九千八。”

“你是谁。”

“岑广生的师弟。”

许立本把手抬了一下。

四个人把凳子从地上端了起来。

“坐着说。”加代说。

没人坐。

加代没等他们围上,先跨了一步,一把攥住最前头那张凳子的腿往下一压。凳子到了他手里,回身一凳面砸在第二个的肩膀上。

第三个绕到侧面,把他那张凳子横过来抡。凳子腿扫在加代左小腿上。

加代没退。他侧身让开第二下,一凳腿抽在第三个的小臂上。

四个人里倒了三个,剩下那个退到墙角,手里的凳子还端着。

左小腿上那一处,当天夜里肿起一个包。往后半个月,加代上车得先抬那条腿。

“许立本说什么了没有。”马三问。

“他问我哪一位。”加代说。

“钱呢。”

“他一个字没提。”

晚上六点,车间里还有二十来个人没走。

加代走进车间,站在两道床子中间的过道上,一句话不说。

砂轮还在转,床子还在车活。

“你找谁。”一个师傅问。

加代没答。

一盏茶的工夫,车间里的声音小了一半。有人在看他,有人把手里的活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