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二号,粤东三饶镇。

货运站后头那排平房最东一间,赵得水是两个人抬进来的,躺在门板上,右腿打了夹板。

加代蹲在门板边上。马三站在门口。马三跟着他跑腿有几年了,问事、递话、盯人都是马三。

赵得水,四十六岁,货运站的装卸工头。九零年加代在这儿扛过两个月货,车往后退的时候,是赵得水一把把他拽开的,自己的右肩撞在车帮上,养了半个月。

“几号的事。”

“前天夜里。”赵得水说,“站里后门那条巷子。”

“谁下的手。”

“两个装卸工,以前跟我一班的。”

“他们为什么打你。”

“站长让的。”赵得水说,“我去办公室要工钱,他当面把钱摔在桌上,说你要再闹,这钱也没了。”

“出了门呢。”

“巷子里两个人。”赵得水说,“一根木杠,一下打在小腿上。”

“头一回他怎么说的。”

“十月里他把我们叫到磅房门口,说运费压着,货款收不回来。”赵得水说,“他说下月结,站里六十多口人的钱,一分不少。”

“第二回。”

“十一月初,他让每个装卸工在一张纸上写一句话,自愿缓领。”赵得水说,“纸是他先写好的,我们照着抄。”

“抄完发了多少。”

“一人五十。”赵得水说,“我那五十,是他第三天摔在我脸上的。”

“站里现在听谁的。”

“明面上听站长的。”赵得水说,“底下那拨人是他从老家带来的,吃他的饭,拿他的钱。”

“多少人。”

“底下那拨二十来个,看门看货的六个。”赵得水说,“我们这装卸的二十八个人,是站里原来的。”

“站里欠多少。”

“装卸二十八个人,四个月,一万七千九。”赵得水说,“我拿头,一个月一百六。”

“压得最久的是谁。”

“老瞿。”赵得水说,“夜班司机,开了八年车,压了三年。”

“压了三年,多少。”

“六千八百四。”赵得水说,“他没吭过一声。”

“家里人呢。”

“媳妇和两个孩子。”赵得水说,“前天夜里站长把他们从宿舍里赶出来,铺盖卷扔在雨里。”

“铺盖呢。”

“江林昨天去收的。”马三说,“他跟着加代跑外头的事。铺盖在站外那棵榕树底下搁着,湿透了。”

加代站起来。

“你先躺着。”

“加代,你别去。”赵得水说,“我这条腿要养三个月,站里还得给我开工钱。你一动手,我那钱就没了。”

“钱是你的,腿也是你的。”

“我这条腿不值当。”

“九零年你把我从轮子底下拖出来的时候,问过我值不值当吗。”

赵得水没吭。

那天夜里,加代进了货运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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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西头是车场,停着六辆东风载重车,都是满的,苫布盖着。东头是装货台,台子上码着麻包,一垛压一垛。

车场边上,一个人蹲在车轮底下,手里拿着一只灯泡,往灯座上拧。

“那是谁。”

“老瞿。”马三说,“五十二岁。那六辆车里有四辆是他跑出来的。”

“老瞿,你磨蹭什么。”平房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老瞿赶紧站起来,起来的时候头在车帮上磕了一下。

喊他的是靳富来。四十多岁,一件灰夹克,两只手一直拢在袖口里,笑着说话。

“站长。”

“明天早上六点出车。”

“哎。”

“你这岁数了,还想拿全钱。”靳富来笑着说,“一年一年给你结一半,就不错了。”

车场那边站着五六个司机,都没吭声。

老瞿也没吭声。他把灯泡拧上,从车轮底下钻出来,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加代走了过去。

“这台车,是站里的还是你自己的。”

“站里的。”

“开了几年。”

“八年。”

“一个月拿多少。”加代问。

“一百九。”老瞿说。

“压了多久。”

“三年。六千八百四。”老瞿说,“我记着。”

“你找过他几回。”

“三回。”老瞿说,“头一回他说想想,第二回他说站里难,第三回他没抬头。”

“你为什么不走。”

“我这个岁数,哪个站还要。”老瞿说,“再说这两条线是我跑出来的。”

“哪两条。”

“广州和汕头。”老瞿说,“路上哪个坡要挂二挡,哪个口子查车,我闭着眼都知道。”

“六千八百四,你跟他吵过没有。”

“没吵过。”老瞿说,“也没跟人说过。”

“现在几点出车。”

“早上六点。”老瞿说,“一趟广州,来回四天。”

“一趟给你加多少。”

“三十。”

“上车我看看。”

老瞿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一坐进去,他的背就挺直了,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放得很正。

第二天上午九点,加代在装货台边上站着。

老瞿提着一只桶在洗车,脚上那双胶鞋是补过的,左脚前头补了一块。

内保头目阿坚从台上下来,手里拎着半桶洗车水,走到老瞿跟前,桶一扬。

水泼在老瞿的鞋上。

“这台车明天我跟。”阿坚说。

老瞿没吭声。他把桶放下,蹲下去把鞋脱了,倒过来控了控水,又穿上。

加代站在两垛麻包后头,从头看到尾。

“站里为什么扣着六辆车不动。”

“没扣。”马三说,“靳富来要把车连夜开到别处去。昨天晚上他给六个司机一个一个打了电话。”

“几点打的。”

“十点。”马三说,“我在对面小卖部坐了三天,六个司机一个个认下来了。三个是站里的老人,三个是他老家带来的。”

“车是谁的。”

“站里挂在一家正经公司名下。”马三说,“行驶的本子上写的是那家公司的名字。”

“货呢。”

“六辆都是满的。”马三说,“跑一趟广州,一车一千二,六车七千二。”

“站里的进项谁管。”

“黄管事。”马三说,“库房那边的。问他就一句话,单子上没钱。”

“司机怎么算。”

“车份儿一个月五百。”马三说,“油站里出,跑一趟长途加三十。”

“车值多少。”

“东风载重车,一辆八万三。”马三说,“一年的养路费三千四。镇上猪肉三块五一斤。”

“先礼后兵。”加代说,“老邱在运输行做了三十年,让他递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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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加代自己去了一趟老邱家。话是前一天让人捎过去的。老邱六十七,家里墙上挂着一块木牌,上头是他那家老车行的字号。

“小加,这个话我不该递。”

“为什么。”

“靳富来那个站挂在一家正经公司名下。”老邱说,“你去问,人家跟你讲公事公办。”

“你递了没有。”

“递了。”老邱说,“他回我一句,站里的事站里办。”

“你要是为难,就到此为止。”

“我不是为难。”老邱说,“我是跟你说句实在的,这个人不吃这一套。”

“黄管事那边呢。”

“我去过。”马三说,“他说单子上没钱,让我把话留给站长。”

“留了几回。”

“两回。”马三说,“头一回他说考虑考虑。第二回,连门都没开。”

“靳富来怕什么。”

“怕这个月十五号发不出车。”马三说,“六辆车一停,挂靠的那家公司就要问他。”

当天下午三点,加代上了装货台。

台子上码着麻包,一垛一垛。阿坚带着六个人站在上头。

“加代,你上台子干什么。”

“看看货。”

“货不用你看。”

阿坚先动的手。一根木杠从侧面扫过来,扫在加代右手上,小指那个指甲盖掀了半边。第二下是拳头,打在他嘴角上。

加代没还手。台子底下站着二十七八个装卸工,都是赵得水那拨的。他不想在这儿动手。

“打完了吗。”

阿坚愣了一下。

加代这才动。他左手扣住阿坚拿木杠的手腕往下一拧,木杠掉在麻包上;右手抓住第二个胸前的褂子往前一带,膝盖往上一顶;回身一肘砸在第三个肩膀上。

六个人里倒了三个,剩下的退到台子边上,不敢再往前。

加代从台上下来,把右手在裤腿上抹了两下。

“小指上头是什么。”马三问。

“麻包上磕的。”加代说,“你今晚把人码齐,丁建守后门,江林看住赵得水那家人。丁建手上有人。”

“码多少。”马三问。

“四十个够了。”加代说,“多了惊动镇上的派出所。”

“哪儿来这么多。”

“远刚从汕头带三十个。”加代说,“他开车的,两趟车的事。站里那拨装卸工不用动手,站台上就行。”

“我守哪儿。”

“车场南头。”加代说,“那六辆车是今晚的正事,一辆都不能少。”

那天夜里十点,货运站大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