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刚端上桌,油亮亮冒着热气。

儿子伸筷子夹了一块,嫂子的手突然横过来,啪地打掉筷子,排骨滚到桌边。

她说没规矩。

我眼眶红了,哥哥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那晚我收拾行李,儿子问我,妈,咱们去哪。

我说,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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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董光临走的那天,雨下得不大,但一直没停。

我坐在太平间门口的塑料椅上,怀里搂着俊友,他八岁,还不懂死是什么。

婆家的人围在走廊那头商量事,声音压得低,可医院太静了,我听得见。

“赔偿金的事,不能给她。”

“孩子是董家的根,她一个外人……”

“钱到了她手里,转头就改嫁,俊友怎么办?”

我没抬头。

俊友把脸埋在我胳膊弯里,小声说饿。

我兜里只有二十块钱,买了两个包子,他吃了一个半。

剩下半个我塞进嘴里,咽不下去,像在嚼纸。

下午婆家来人谈条件。

公公坐在对面,手指敲着茶几,说赔偿金他们保管,孩子他们养,我可以走。

我说我要俊友。

婆婆冷笑,你拿什么养。

她穿着黑棉袄,眼睛肿着,可嘴还是硬的。

我说我出去打工。

她说你打工能挣几个钱。俊友是董家的孙子,不能跟你去吃苦。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上有丧子的悲痛,也有一种我熟悉的算计。

董光临活着的时候,她就看不上我。

嫌我是农村的,嫌我娘家穷,嫌我配不上她儿子。

现在她儿子没了,她要把孙子留下。

我说妈,俊友是我生的。

她说你生的又怎样,你养得起吗。

我没话说了。

她说得对,我兜里只有二十块。

赔偿金在他们手里,我连请律师的钱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抱着俊友在车站坐到半夜,手机翻了一圈,最后打给了我哥。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背景音嘈杂,他在跑车。我说哥,我能不能去你那住几天。他顿了一下,说行,明天我去接你。

第二天他开了那辆旧面包车来,车斗里还有没卸完的纸箱。

俊友坐在副驾,我坐后排,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快到的时候我哥才开口,说雅琪,你嫂子那人你也知道,家里她管钱,你多担待。

我说我知道。

哥嫂家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家具,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

进门的时候赵秀芬正在拖地,见了我,笑了一下,那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她说来了啊,地方小,别嫌弃。

两室一厅,宋浩住一间,他们夫妻住一间,我和俊友睡客厅沙发床。

沙发床拉开,几乎占满整个客厅。

赵秀芬说白天得收起来,不然没地方走路。

我说好。

当晚她就定了规矩。

水电费分摊,俊友不能乱翻宋浩的东西,晚上九点以后客厅关灯。

她说话的时候手里攥着抹布,眼睛看着我,嘴角带着笑。

我点头,说好。

那天晚上我翻行李,想把俊友的睡衣找出来。

翻到一个旧布袋,里面是董光临的手机。

屏幕碎了,开不了机,我一直没舍得扔。

我把手机塞进抽屉最里面,推上,没充电。

俊友问我,妈,那是什么。

我说你爸的东西。

他没再问,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赵秀芬卧室传来的电视声。

那声音很低,但墙太薄了,我听得见主持人在笑。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董光临最后一次出门,他回头跟我说,晚上想吃排骨。

我说行,等你回来。

他没回来。

02

我在小区门口的公告栏看到超市招理货员。

去问了,人家说早晚班倒,晚班到十点。

我说能不能只上早班,我要接孩子。

对方摇头,说排班是固定的,不能挑。

又找了几家。

餐馆洗碗,人家嫌我手脚慢。

家政钟点工,要随叫随到。

快递分拣,晚上六点到凌晨两点。

要么时间对不上,要么人家嫌我带着孩子。

有一家超市的店长人不错,问我孩子多大,我说八岁。

她说八岁可以自己在家待一会儿了,但晚班到十点,孩子谁管。

我没说话,她叹了口气,说你再想想。

俊友放学早,没人接不行。

宋浩比俊友大两岁,放学自己走回来,可俊友不行,学校在马路对面,车多。

有次我晚去了十分钟,俊友站在校门口的路牙子上,书包抱在胸前,眼睛盯着每一辆经过的面包车。

他以为我哥的车。

看见我,跑过来,手攥着我的衣角,没说话。

那天晚上赵秀芬在饭桌上说,雅琪你赶紧找个事做,家里开销大。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筷子夹着青菜,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哥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

俊友低头喝汤,汤碗遮住了他的脸。

我哥那趟车回来,趁赵秀芬去医院的空当,从兜里摸出五百块钱塞给我。

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钱攥得皱巴巴的。

他说拿着,别让你嫂子知道。

我没接。

他把钱按在我手心里,转身去阳台抽烟。

阳台很小,只能站一个人。

他的背影堵在窗户前,烟从头顶飘上去,被风吹散。

我把钱折好,塞进裤兜最里面。

那天晚上赵秀芬回来,翻我哥的外套口袋。

翻出加油站的小票,没翻到钱,但她脸色还是变了。

等我哥洗完澡出来,她把卧室门关上,声音压着,可老房子的墙薄。

她说你又给她钱是不是。

我哥说没有。

她说宋长江你当我是傻子。

争吵声断断续续。

我躺在沙发床上,俊友挨着我,呼吸均匀。

我听见赵秀芬说“那笔钱”,声音忽然拔高,又压下去。

我哥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然后是摔枕头的闷响。

第二天早上赵秀芬照常去上班,我哥出车走了。餐桌上放着宋浩的牛奶和俊友的豆浆。俊友喝豆浆的时候小声问我,妈,舅妈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我说没有,舅妈忙。

俊友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声音开得小。

赵秀芬中午回来拿东西,进门就把电视关了,说费电。

俊友坐在沙发上,遥控器还攥在手里。

赵秀芬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拿着一个信封,看了我一眼,走了。

俊友问我,妈,电费很贵吗。我说不贵,舅妈跟你闹着玩呢。

可我自己知道,这不是闹着玩。

那天下午赵秀芬从医院回来,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脸色越来越白。

挂了电话她跟我说,我妈手术提前了,钱还没凑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她从来不在人前哭。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我自己兜里连一百块都拿不出来。

那五百块还在裤兜里,我没舍得花。

我想着万一俊友要买文具,万一学校要交什么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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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赵秀芬买排骨那天是周五。

她下班回来拎着一个红塑料袋,里面两斤多排骨,剁得整整齐齐。

她说宋浩最近瘦了,得补补。

我把排骨洗了焯水,她在旁边看着,说多放点酱油,宋浩爱吃咸的。

我哥那天回来得早,进门闻到肉香,笑了一下。

那是我住进来以后第一次见他笑。

他说今天有口福了。

赵秀芬没接话。

她在厨房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特别响。

我把俊友从书桌前叫过来,让他洗手。

他跑进卫生间,水龙头开得小,我听见他搓手的声音。

我蹲下来跟他说,一会儿吃饭,舅妈先动筷你才能动,记住了吗。

俊友点头,眼睛往厨房瞟。

他说妈,排骨好香。

我说嗯。

宋浩从房间出来,直接坐到桌前。

赵秀芬端着排骨上桌,盘子放在宋浩面前。

我哥拿筷子,说吃吧。

赵秀芬坐下,把盘子又往宋浩那边推了推。

我哥看了一眼,没说话。

俊友坐在我旁边,筷子拿在手里,没动。

他看着排骨,咽了口口水。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放他碗里,他低头吃了。

赵秀芬给宋浩夹了两块排骨,又给我哥夹了一块。

盘子里还剩四块。

我哥把盘子往中间推了推,说都吃。

赵秀芬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了我哥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怨气,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她把筷子放下,说你们吃,我不太舒服。

她起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

我哥跟进去,我听见他说你又怎么了。

赵秀芬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说宋长江,你妹住这快一个月了,你算过账没有。

我哥说那是我亲妹。

赵秀芬说那十万呢,你亲妹夫欠我们的十万呢。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俊友抬头看我。我哥从卧室出来,脸色发灰。他坐回桌前,端起碗扒了两口饭,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万。

什么十万。

董光临什么时候欠过他们十万。

我想问我哥,可他吃完饭就出门了,说去车上拿东西,再没回来。

赵秀芬卧室的灯一直亮着。

我盯着天花板,把那句“你亲妹夫欠我们的十万”翻来覆去地想。

董光临从来没跟我提过借钱的事。

他那人嘴严,可再严也不至于瞒着我。

后半夜我听见赵秀芬开门出来,去了卫生间。

她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站了几秒,又回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咔嗒一声。

04

周六晚饭,赵秀芬又买了排骨。这次买得少,一斤出头,她说宋浩一个人吃够了。我哥没回来,说跑长途,第二天才到。

排骨端上桌,还是放在宋浩面前。

俊友坐在我旁边,筷子在碗边放得整整齐齐。

赵秀芬给宋浩夹了两块,自己夹了一块,盘子里还剩两块。

她吃得慢,筷子夹着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骨头在碗边码成一排。

俊友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他伸筷子了。

筷子尖刚碰到排骨,赵秀芬的手横过来,啪地打在他手背上。

筷子飞出去,在桌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排骨滚到桌边,沾了菜汤。

俊友的手缩回去,红了一片。他没哭,眼睛直愣愣看着赵秀芬。

赵秀芬说,没规矩。大人还没吃完,小孩先动筷。

我说嫂子,他……

赵秀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宋雅琪,你住我的吃我的,你儿子连个规矩都不懂,我替你教教怎么了。

我看着她。

她的脸涨红,嘴唇在抖,手指攥着桌沿。

宋浩吓得不敢动,嘴里的排骨还没咽下去。

客厅里就剩电视的声音,动画片里的人在笑。

那笑声特别刺耳,一句一句像针扎在耳膜上。

我站起来,把俊友的手拉过来看了看。红印子已经浮起来了。我说俊友,去收拾书包。俊友跑进客厅,我走进那个属于我们的角落,拉开行李箱。

赵秀芬在后面说,你走可以,别又回来。

她的声音是抖的,我听出来了。

可我没回头。

我把行李箱的拉链拉上,声音刺啦一声。

俊友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攥着那个旧布袋,里面是董光临的手机。

他说妈,这个还要吗。

我说要,都带走。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六楼没有电梯,我拎着箱子一级一级往下挪。

俊友在后面跟着,脚步声在楼道里响。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问,妈,咱们去哪。

我说先找个地方住。

出了小区大门,街上的路灯刚亮。我站在路边,兜里只有一百三十块钱。手机响了,是我哥打来的。我接了,他在那头喘着气,说雅琪你在哪。

我说走了。

他说你别走,我这就回来。

我说哥,那十万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忽然静了。

过了好几秒,他说你先别管钱的事,你带着俊友别走远,我马上到。

我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我说火车站附近,找个便宜旅馆。

车开了。

俊友靠在我身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的呼吸打在车窗上,起了一小片雾。

我用手擦了擦,外面的灯牌一块一块往后退。

我攥着那个旧布袋,手指碰到手机冰凉的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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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旅馆在火车站后面一条巷子里,一晚六十。

招牌上的字缺了笔画,灯箱一闪一闪的。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窗户对着墙。

墙上有水渍,洇成一片一片的。

俊友躺下就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的衣角。

我坐在床边,把布袋里的手机掏出来。

屏幕碎得像蜘蛛网,充电口歪了。

我从包里翻出充电线,试了几次才插进去。

过了几分钟,屏幕亮了,电池图标闪了闪。

开机以后,短信一条一条往外蹦。

董光临生前用的号码,短信大多是广告和话费提醒。

我翻到转账记录,微信里的。

手指往下划,划到去年三月,一笔十万的转账,收款人写着宋长江。

备注两个字:给妈。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妈。

谁的妈。

我婆婆?

还是赵秀芬的妈。

我想起赵秀芬母亲住院,手术费差两万。

想起我哥接电话时避开人。

想起赵秀芬说的“那十万”。

手指头有点发麻,我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

手机又响了,我哥的电话。我接了。他说你在哪个旅馆。我说哥,你先告诉我,那十万到底怎么回事。

他不说话。电话里能听见他车上的发动机声,轰隆隆的。我说我看到转账了。去年三月,你妹夫转给你的,十万。备注写着给妈。

电话那头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半天他说,雅琪,那钱是我借的。你嫂子不知道。

我说你借十万干什么。

他说,还账。

我没听懂。什么账。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说,赌账。

我攥着手机的手有点发麻。

我哥在赌。

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是被人拉去的,跑车认识的朋友,开始赢了几千,后来就收不住了。

那阵子他欠了十几万,人家堵在家门口要,赵秀芬不知道。

他找董光临借,董光临二话没说转了十万,让他慢慢还。

那为什么跟嫂子说是董光临欠你们的。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然后他说,我跟她说,那十万是你妹夫之前借我们的,一直没还。

我闭上眼睛。

旅馆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俊友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问他,那嫂子打俊友,是因为这个。

他说,你嫂子以为你妹夫赖账不还,心里有气。

加上她妈住院,钱不够,她憋得慌。

今天打孩子,是她不对,可雅琪,她不知道实情。

我说哥,董光临那钱,到底是借还是给。

他说是借。但光临说过,不急,让我慢慢还。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看着那笔转账记录,又想起赵秀芬打俊友时的手。

那一下打得真狠,红印子现在还没消。

可我想起她接医院电话时发白的脸,想起她算账算到半夜的背影。

我哥又打来电话,我没接。

他又发短信,说马上到旅馆,让我别走。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床头柜上。

俊友醒了,揉着眼睛问我,妈,咱们明天去哪。

我说睡觉,明天再说。

他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坐在床边,把董光临的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屏幕的光映在墙上,小小一块。

我点开相册,里面全是俊友的照片。

有他刚出生的,皱巴巴一团。

有他学走路的,摔在地上咧嘴哭。

有他去年生日的,脸上糊着奶油。

董光临拍的,角度歪歪扭扭,可每一张他都笑着。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冰凉的玻璃壳贴着皮肤。窗外有火车经过,轰隆隆的,整个房间都在震。俊友没醒,手攥着被角。我坐了半夜,没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