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你,初中都没混完,这辈子也就打零工的命。”

朱玉琦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扔,满屋亲戚都笑。

我点头,给她续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韩春生发来消息,郭永健公司的供应商复核卡在我这一关。

我按灭屏幕,没吭声。

多年后同学聚会,朱玉琦穿金戴银,端着酒杯过来,腔调没变。

老班长宋俊雄伸手要名片,我摸出皮夹,抽出一张。

朱玉琦凑过来,眼神刚落上去,手里的杯子就歪了。

她扶住桌沿,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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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我十七,高中没读完。

父亲沈德安在厂里出了工伤,右腿落下毛病,走路一瘸一拐。

母亲杨淑英常年吃药,家里那点积蓄像扔进水里的石子,响一声就没了。

我拎着蛇皮袋进城那天,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烟,没看我。

母亲追到巷口,塞给我两百块钱,手指头抖得厉害。

“炫明,别怨你爸。”

我没怨。怨谁呢。

第一份工在建筑工地看大门,晚上睡活动板房,冬天风从缝里灌进来,跟刀子似的。

工头姓刘,四十来岁,啤酒肚,说话总带脏字。

干了两个月,他卷了工人的工资跑了。

我蹲在空荡荡的工地门口,手里攥着半张欠条,风把欠条吹得哗哗响。

后来干搬运,扛一袋水泥五毛钱。

一袋水泥一百斤,我一天扛八十袋。

晚上回到出租屋,手指头掰不开,得用热水泡。

丁欣悦那时候还在超市当理货员,下了班过来给我送饭。

她坐在床边,把饭盒一层层打开,看我狼吞虎咽,也不说话。

“你手怎么了?”

“没事,蹭了一下。”

“沈炫明,你骗谁呢。”

她翻出创可贴,一片片往我指头上缠。缠到第三个指头,她忽然哭了。眼泪掉在我手背上,烫。

“别哭了,不疼。”

“谁哭你了,我哭我自己,怎么跟了你这么个傻子。”

第二年开春,我去快递站做分拣。

站里二十来号人,从晚上八点干到早上六点,传送带不停,人就不停。

有一回我困得不行,手伸进传送带夹缝里,差点把三根指头绞进去。

主管跑过来,先看机器坏没坏。

“机器没事,你手怎么样?”

“没事。”

“没事就接着干。”

那天早上下了班,我没回出租屋,坐在站外的台阶上发呆。

太阳升起来,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掏出手机,翻到夜校招生简章,看了半天。

物流管理专业,每周一三五晚上上课,学费三千八。

我卡里还剩四千二。

回家跟丁欣悦商量。她正在洗衣服,满手泡沫,听我说完,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你想去就去。”

“那钱……”

“钱我来想办法,你只管去。”

她没问这钱花了值不值。我也没说我怕花了也白花。

报名那天,我在夜校门口站了很久。

教室在四楼,走廊灯坏了一半,一闪一闪的。

推开门,里面坐了十几个人,有送外卖的,有开出租的,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戴着老花镜记笔记。

我在最后一排坐下,翻开新买的笔记本,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那年春节回家,朱玉琦来了。

她嫁了郭永健,做建材生意,在城里买了房。

进门的时候拎着大包小包,金镯子碰得叮当响。

母亲在厨房忙活,父亲陪着说话。

朱玉琦坐在沙发上,把瓜子嗑得咔咔响,目光扫过我。

“炫明,还在外面打工呢?”

“嗯。”

“听你妈说你在上什么夜校?”她笑了一声,瓜子壳往桌上一扔,“不是我说你,都这岁数了,折腾那个有啥用。初中都没混完,这辈子也就打零工的命。”

满屋亲戚都笑。

我点头,拿起茶壶给她续茶。

茶水倒进杯子,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嘴唇动了动,又缩回去了。

父亲低头抽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拍。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狗叫,一声接一声。

我摸出手机,给夜校老师发了条消息,问下次考试什么时候。

老师说,下个月。

“能补考吗?我上次没及格。”

“能,好好准备。”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02

仓库在城北物流园最里面,铁皮顶,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我每天六点打卡,搬货、码货、扫条码,一干就是十二个小时。

工头姓周,三十出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克扣工资倒是很利索。

“沈炫明,你这个月迟到了三次,扣两百。”

“我哪迟到了?”

“我说迟到就迟到。”

我攥着工资条,指头捏得发白。

旁边工友拉我袖子,小声说算了。

我没吭声,把工资条叠好揣兜里。

晚上下班,我在仓库转了一圈,发现货架摆放有问题。

重货压轻货,通道堵死,叉车转弯半径不够,一车货卸下来得多花半个小时。

我蹲在地上用粉笔画路线,画到一半,保安过来撵人。

“干嘛呢,下班了不走?”

“马上走。”

我把粉笔揣兜里,在脑子里把那路线记了一遍。

回家用丁欣悦的眉笔在旧报纸上画,画完又觉得不对,团了扔,扔了再画。

丁欣悦半夜起来上厕所,看我还趴在桌上。

“你不睡了?”

“你睡你的。”

“沈炫明,你走火入魔了。”

她嘴上骂我,转身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面端过来,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我抬头看她,她瞪我一眼。

“吃,别看我。”

夜校课程上了半年,我头一回考了八十五分。

老师在班上念了我的名字,说沈炫明同学进步很大。

我坐在最后一排,脸有点发烫。

下了课,我骑车回仓库,路上经过一家物流公司门口,看到招聘调度员的启事。

月薪三千五,比我扛包多五百。

我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没敢进去。

第二天又路过,还是没敢。

第三天,我把招聘启事拍下来,存在手机里。

晚上上课,老师讲仓储布局,我举手问了一个问题,问货架间距怎么算。

老师愣了一下,说这个问题问得好,然后讲了半节课。

下课后我追到讲台,把手机里的招聘启事给老师看。

“老师,我能去试吗?”

“你学了多久?”

“半年。”

“可以去试试,不行就当练手。”

我去了。面试官让我画仓库布局图,我画了二十分钟,把在仓库里用粉笔画的那套东西全倒出来。面试官看了半天,问我:“你在哪个仓库干过?”

“城北那个。”

“周扒皮那儿?”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面试官笑了一声,说:“行,下周来上班。”

那天晚上我请丁欣悦吃了顿烧烤,花了六十块钱。

她一边吃一边数落我乱花钱,嘴角却翘着压不下去。

我把签子放下,说:“欣悦,我当调度员了。”

她愣了一下,眼泪掉进啤酒杯里。

“你哭啥?”

“谁哭了,辣椒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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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鑫达供应链在城东,办公楼有十二层。

我头一回进电梯,手不知道往哪放。

调度部在七楼,三十多号人,对着电脑排线路、调车辆。

主管姓唐,四十来岁,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沈炫明,你这线路排得不合理,空驶率太高。”

“我重新排。”

“今天下班前给我。”

我排到晚上十点,办公楼只剩我这一盏灯。保安上来催了三次,我说明天要用。第四趟上来,保安没催,递给我一瓶水。

“兄弟,你新来的吧?别太拼。”

“谢谢。”

排完线路,我坐公交回家,车上没人,我靠着窗户睡着了。

到站的时候司机喊我,我才醒。

回到家,丁欣悦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

我给她盖上毯子,她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

半年后,韩春生来调度部视察。

韩春生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走路带风。他站在大屏幕前看实时线路,看了十几分钟,忽然指着一条线问:“这条线谁排的?”

唐主管看了我一眼。

“我排的。”我站起来。

“为什么绕开高速?”

“那天高速有事故,绕行省道虽然多五公里,但能省四十分钟。我提前查了路况。”

韩春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第二天,唐主管通知我,韩总让我去他办公室。

我敲门进去,韩春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堆报表。

“坐。”

我坐下。他推过来一张纸,上面画着仓库布局。

“这是你画的?”

“是。”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自己琢磨的。”

“琢磨了多久?”

“两年。”

韩春生靠在椅背上,打量了我一会儿。

“想不想去运营部?”

我愣住。

“运营部缺个主管,管仓库调度。工资翻倍,但累。你干不干?”

“干。”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掏出手机给丁欣悦打电话,响了一声她就接了。

“怎么了?”

“欣悦,我升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沈炫明,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没有,真的。”

“那你晚上回来再说,我锅上还烧着水呢。”

她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笑了半天。

04

运营部比调度部忙十倍。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到仓库,晚上十点走。

管着四个仓库,一百多号人。

头一个月,我瘦了八斤。

丁欣悦心疼,每天晚上给我炖汤,汤里放枸杞红枣,我不爱喝,她盯着我喝。

“你不喝明天别回来了。”

“你讲不讲理?”

“不讲。”

那段时间,鑫达在谈一个供应商入围项目。韩春生把复核的活交给我,说:“炫明,你心细,这个你来盯。记住,不管谁来找你,按规矩办。”

我接手之后,第一轮筛掉三家,剩五家进复核。郭永健的公司就在这五家里。

看到公司名字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郭永健,朱玉琦的老公。

我把材料翻了三遍,发现郭永健公司的资质文件有问题。

安全生产许可证过期三个月,财务报表对不上,有一笔两百万的进账来源不明。

我拿着材料去找韩春生。

“韩总,郭永健这家有问题。”

“什么问题?”

我把材料摊开,一条条指给他看。韩春生看完,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

“你跟他什么关系?”

“他是我表姐夫。”

韩春生抬头看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按规矩办。我回避,让别人来审。”

韩春生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你写个回避申请,我批。”

我写了申请,韩春生签了字。郭永健的材料转给了运营部副主管。我以为这事就算完了。当天晚上,母亲打来电话。

“炫明,你表姐刚才来了,哭得不行。”

“妈,这事我管不了。”

“你表姐说,永健的公司就指着这个项目活呢。你就帮帮忙,通融一下。”

“妈,资质过期了,我没法通融。”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炫明,你爸让我跟你说,别忘本。”

“妈,我没忘本。我要是帮了这个忙,明天就得丢饭碗。”

母亲叹了口气,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烟,丁欣悦走过来,把我手里的烟拿掉。

“你妈说什么了?”

“让我帮忙。”

“你怎么说?”

“拒绝了。”

丁欣悦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屋了。过了几分钟,她端了杯热水出来,放在我手边。

“你做得对。”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守规矩?”她在我旁边坐下,“沈炫明,你要是那种人,我当初也不会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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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同学聚会的消息是宋俊雄发到群里的。

老班长还是老样子,热心肠,张罗着大家聚聚。

群里有三十多个人,说话的没几个。

朱玉琦在群里冒出来,说这次她来安排,地方她定,钱她出。

后面跟了一串鼓掌的表情。

我没说话,把手机放桌上。丁欣悦拿起来看了一眼。

“你去不去?”

“不想去。”

“去吧,老同学见见。”

“没意思。”

丁欣悦把手机塞回我手里。

“沈炫明,你怕什么?”

我没回答。

那天晚上韩春生给我打电话,说老同学里有个叫黄博涛的,在咱们下游公司做采购,最近有个合作想谈。

让我去聚会看看,顺便摸摸情况。

我答应了。

聚会前一天,朱玉琦在群里发了酒店定位。丁欣悦看了一眼,说:“这地方不便宜啊。”

“她老公有钱。”

“不是快不行了吗?”

“她不知道。”

丁欣悦没再问。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车来车往。

手机震了一下,韩春生发来消息:郭永健公司的复核,副主管那边卡住了,资质问题太大,恐怕要否。

我回了一个字:嗯。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司,把名片盒打开,抽了一张放进口袋。

名片是上个月印的,鑫达供应链副总裁。

印了一盒,用了一张,这是第二张。

我把名片盒放回抽屉,抽屉最上层还放着夜校的毕业证,封面磨得起了毛边。

丁欣悦给我挑衣服,挑了件深灰的夹克。

“这件行吗?”

“行。”

“你领子没翻好。”

她伸手给我翻领子,手指头碰到我脖子,凉凉的。我握住她的手。

“欣悦。”

“嗯?”

“没事,走吧。”

06

酒店在市中心,二十八楼旋转餐厅。电梯门打开,朱玉琦站在门口迎客,穿一身红裙子,脖子上金链子粗得像狗链。看见我,她愣了一下。

“哟,炫明来了。”

“进来坐,随便坐。”

她嘴上招呼着,手却指向角落里的一张小桌。

我没说什么,走过去坐下。

桌上已经坐了三个人,都是当年班里不怎么说话的。

宋俊雄走过来拍我肩膀。

“炫明,好久不见。”

“班长。”

“听说你在做物流?”

“嗯,混口饭吃。”

宋俊雄笑了笑,没多问,转身去招呼别人。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二十来号人,坐了三大桌。

朱玉琦在主桌,身边围了一圈人,笑声一阵接一阵。

我低头喝茶,茶是凉的。

黄博涛坐在隔壁桌,看了我几眼,欲言又止。我没主动搭话。

酒过三巡,朱玉琦站起来敬酒,挨桌走。走到我这桌,她端着酒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炫明,这么多年了,还在打零工呢?”

桌上几个人抬头看我。我放下茶杯。

“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她笑了一声,“我听说你在什么物流公司上班?搬货还是开车?”

旁边有人跟着笑。我没接话,拿起茶壶给她倒茶。茶水倒满,她没喝,把杯子推到一边。

“你看你,初中都没混完,当年我说什么来着?打零工的命,改不了的。”

我点头。

“表姐说得对。”

她得意地笑了笑,转身走了。我坐在角落里,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名片,又松开了。

宋俊雄端着酒杯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炫明,别往心里去,她就那样。”

“你现在到底在哪儿干?”

我看了他一眼,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名片夹在指间。

“鑫达供应链。”

“鑫达?”宋俊雄愣了一下,“那公司不小啊,你做什么?”

我把名片递过去。宋俊雄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笑僵住了,抬头看我,又低头看名片,来回看了两遍。

“副总裁?”

他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听见了。黄博涛第一个站起来,凑过来看名片,脸色变了。

“沈总?您是鑫达的沈总?”

我点了点头。黄博涛搓着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桌上安静下来,隔壁桌有人扭头看。

朱玉琦正端着酒杯往这桌走,看见宋俊雄和黄博涛站着,皱了皱眉。

“怎么了这是?”

她凑过来,目光落在宋俊雄手里的名片上。她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消失了。手里的酒杯歪了一下,酒洒出来,溅在裙子上。

“鑫达供应链,副总裁。”

她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在抖。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沉,手抓住桌沿才没坐地上。

“炫明,你……”

我没说话,从宋俊雄手里拿回名片,放进口袋。

“表姐,茶凉了,换一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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