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品丨花朵财经观察（FF-Finance）
撰文丨华见
在最贵的时候，一公斤透明质酸卖到100万元，比黄金贵得多。
透明质酸，也叫玻尿酸。在物以稀为贵的年代，这个价格决定了它的去处——只能在手术里用。
上世纪90年代，一支进口的眼科用透明质酸注射液要两百多美元，普通患者根本负担不起。至于化妆品，想都不敢想。
今天，一瓶几十块的精华、一张十几块的面膜，甚至一罐饮料，成分表里都可能写着它：透明质酸钠。
把价格打下来的人，10月13日离开了。华熙生物原首席科学家、我国透明质酸发酵生产技术和产业化开创者郭学平，因病逝世，享年61岁。
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称他为“中国透明质酸之父”。事实上，学术意义上“中国透明质酸之父”是张天民，也就是他的导师，而郭学平是毫无疑问的“产业化开创者”。
透明质酸钠从“贵比黄金”到“每公斤几百元”，中间隔着的，是一个人和四十年。
PART.01
从鸡冠里提取的“黄金”
中国最早能做出透明质酸，靠的是从动物组织里提取。
1980年代，山东大学教授张天民率先从鸡冠和脐带中提取出透明质酸，并做出国内首款针剂用于眼科手术，推开了这个产业的门。
但这条路的天花板就摆在那，200多公斤鸡冠，只能提出1公斤透明质酸，换算下来，超过两万只公鸡的鸡冠，才能凑出这么一公斤。
在当时，鸡冠本身并不好收购。
华熙生物副总裁王瑞妍后来公开讲过，公司最初也考虑过把这条路线引进来，很快发现走不通：“中国人吃鸡吃整个，没有多余的鸡冠给我们使用。”
提取量小、纯度低、杂质多，成本因此高得离谱。医药级的高纯度原料一度卖到100万元一公斤。这样的价格面前，只有临床医学用得起。
郭学平本硕连读于山东医科大学，1987年硕士毕业。他跟着导师张天民研究的，就是这套提取路线，但他很快看清了这条路走不远。
1990年，他偶然得到一条线索：日本已经用发酵法生产透明质酸。用微生物当“细胞工厂”来合成，品质、成本、效率都远优于从鸡冠里一点点提。
线索就这么一句话。国外同行的论文，他找不到。
那年他决定自己干，中国透明质酸产业由此发生了关键转折。
PART.02
一间找不到论文的实验室
他当时只有25岁。
手上只有一间小实验室，研究材料、设备、人手、资金都紧张。更麻烦的是专业——他本科读药学、研究生读生物制药，发酵技术并不是他的本行。
就是这么一个年轻人，把“发酵法生产透明质酸”的课题做进了国家“八五”科技攻关计划，成为当时这份计划里唯一一个没有高级职称的研发带头人。
这个方向之所以能拿到国家战略支持，原因很简单，它直面的就是原料被卡住的行业痛点。
“聪明、有闯劲，对研发方向的捕捉非常敏锐”，这是此后数十年里，与他共事过的人反复给出的评价。
接下来的两年，是守在发酵罐前的两年。一次发酵短则十几小时，长则上百小时。失败，重来；再失败，再重来。
1992年，他筛出了那株能用的高产菌株。国内首创的透明质酸微生物发酵法生产技术，从实验室走通了，并实现大规模量产。这项技术上长期由国外把持的空白，就此被填上。
这只是一个起点。
此后几十年，他做的事是把这套工艺一遍遍往下压成本：发酵产率从最初的2到3克/升，一路提到70多克/升，成本降低90%以上。
1998年，他参与创办山东福瑞达生物化工，也就是华熙生物的前身，把这套技术从研究院搬进工厂，完成从实验室克级到工厂吨级的跨越。
中国终于有了自己能量产透明质酸原料的企业。
2004年，他牵头的“玻璃酸钠及其药物制剂的研究开发”项目，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
一个25岁的年轻人用两年时间解决的那个“从0到1”，换来的是一个国家在这条原料上不再看别人脸色。
PART.03
三次产业革命，两次发生在济南
行业里有个公认的说法：透明质酸一百年，发生过三次产业革命。
第一次是鸡冠提取法，发生在美国；第二次是微生物发酵法，第三次是酶切法——后两次都发生在济南，都出在郭学平手里。
2011年，他带着华熙生物研发团队做出“酶切法”，在全球首次实现寡聚透明质酸的规模化生产。
这项技术能把透明质酸精准切成任意分子量段：小分子的更容易渗透，大分子的用在关节润滑和眼科手术里。同一样东西，从此有了完全不同的用法。
2019年，酶切法拿到中国专利金奖。
同一年，还有一件更贴近患者的事。他主导研发的玻璃酸钠注射液实现质量大幅提升，国家药监部门据此强制要求同类产品进行工艺提升。一家企业的技术改进，变成了整个品类的准入底线。
技术领先之后，市场的反应更直接。
2005年，一家已经掌握发酵法的日本企业到济南参观，看到中国企业的成本控制能力，回国后逐步退出了食品级和化妆品级原料市场。2019年，资生堂宣布三年内退出医药级透明质酸业务。
业内普遍的看法是：这是在成本与品质优势之下的选择。
今天，中国占全球透明质酸原料市场八成以上份额；全球前十强企业里有五家来自山东，合计贡献全球七成以上产量。
华熙生物的化妆品级原料占全球约44%、医药级约70%——全球每10支水光针、软组织填充剂，有7支的核心原料出自这条产业链。
这些成就落到普通人身上，其实每天都能碰到。
2020年，透明质酸钠获批作为新食品原料，第二年使用范围又扩大到乳制品、饮料、糖果等品类。济南本地长起来的润百颜、夸迪、颐莲、瑷尔博士，源头也能追到这套技术上。
原料不再依赖进口，国货品牌才敢往配方里加，把它做成人人买得起的大众消费品。
产量更能体现变化巨大。
2022年郭学平曾公开介绍，透明质酸年产量已经从早年的几百斤做到400多吨，增幅超过1000倍，华熙生物2024年对外销售的原料总量是404.12吨。
而近年在合成生物学的推动下，行业成本已经能压到每公斤几百元的量级——从“两万只公鸡的鸡冠”，到“每公斤几百元”，这条曲线用了三十年。
一句“不再依赖进口”背后，是别人退出的市场，和我们自己接住的应用。
把一样东西做便宜，而不是做低端，这便是技术最大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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