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复旦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MFA)的师生们以“为肉身的疼痛要个说法”为主题开展工作坊,在被AI汹涌冲击的时代里,他们试图回到“身体”,关注我们不同于机器的身体感受、个人感受。
以下是他们新一期读书会的讨论内容,主题是“记忆”。围绕记忆的缺失、记忆的改造、记忆和身体反应的割裂、记忆与自我的关系等,讨论了《记忆旅行者》《悠悠岁月》《难民》《暗店街》等小说作品及《依然爱丽丝》《困在时间里的父亲》等电影作品。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作家张怡微,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副院长尹洁,华山医院肝胆外科中心主治医师张瑞老师与创意写作专业的各级学生共同参与了讨论。澎湃新闻经主办方授权发布讨论的内容,本文为下篇,尹洁老师说,遗忘是记忆的正常过程,不遗忘,就没有办法接纳新的东西。
于润欣 摄
普鲁士蓝:我这次分享的是青年作家慕明的科幻小说《铭印》。这篇小说主要以母女视角的双线索展开叙事。小说中的母亲是一位研究者,她开发出了一个记忆模型。这个模型后来不断演变,最终出现了“铭印手术”,但手术的出现已经完全超出了母亲最初的意图。尽管如此,她最后还是选择接受手术,把自己变成一个只拥有底层感受模式,却对自己经历过的具体事件没有印象的人。
我理解的“铭印”,其实是对部分记忆的遗忘和对部分记忆的提取。它遗忘的是我们具体经历过的事件,比如某年某月某日谁做了什么;提取出来的则是人对于这些事情的感知模式:我们作为人的本质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去感受,或者我们的感受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呈现出来。小说的双线索,一条是从女儿的视角理解母亲为什么做这个决定;另一条则是母亲在手术之前不断回忆自己的研究生涯。
读完这篇小说,我觉得它本质上仍然是一种记忆的二分法:把记忆分成两种类别,拾取其中一种,而遗忘另外一种。这种分类方式可能和意识流小说有很密切的关系。小说里反复援引伍尔夫《海浪》中的句子。一开始,我想用弗洛伊德的潜意识去解释这里所谓的“感知模式”,后来想到一个更贴切的概念,就是普鲁斯特的自主记忆和非自主记忆。
所谓自主记忆,是指大脑有意识调控的、浮于理性的记忆。它遵循一种外在的、线性的时间,也可以称之为资本主义时间观,因为时间永远向前流逝,而且有着等分的刻度。我们在这种刻度中经历事件,由此形成自主记忆。但普鲁斯特并不认同这种时间观念。他认为这种自主记忆带来的其实是一种习惯,也就是一种秩序,是个体和社会之间定的契约。我们需要通过一个个平均的分段去经历自己的人生,就像手表走过的每一个指针。但小说里所激发的可能是一种非自主记忆,它根植于人的内心,只能依靠感官去感知,也就是《铭印》里母亲最后选择保留下来的、感知性的内隐记忆。
这让我想到本雅明在讨论普鲁斯特的文章中举过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他将普鲁斯特的非自主记忆书写比作佩涅罗佩纺织的过程,也就是白天织布、晚上拆散。他说:“难道非自主记忆不是更贴近遗忘,而非我们通常所说的回忆吗?在这种自发的追忆工作里,记忆如同经线,遗忘如同纬线,这不正是佩涅罗佩的对等写照,而不仅仅是相似吗?白天拆解黑夜织就的织物,每一个清晨醒来,我们手中总还攥着几缕过往生活的丝线,哪怕它们常常松散难辨。”这张人生的挂毯仿佛是由遗忘为我们织就而成。本雅明反而把白天织布的过程理解为拆解,把夜晚的拆解还原为一种真正的编织。
《铭印》故事中的母亲也经历了相似的过程。她的记忆需要通过遗忘和拆散来重新编织。遗忘具体的事件,只留下生命中本真的感受,这种拆散和遗忘反而可能构成了生命的某种本真,也就是我们对于这个世界的感知,是夜晚通过遗忘织就的生活丝线。
小说里还有一个具体的情节:女儿反反复复描绘不同色彩的风,用画笔把风画出来。她已经不记得小时候发生的那件具体事情,不记得那一天自己曾经在阳台的风里和母亲共同经历过生死。但读到这个细节的时候,我很感动。因为我觉得,我们的记忆本质上可能还是在通往生命,而我们如何理解记忆,也说明了我们如何理解自己的生命。
于也川:我看的是阮清越的《我想要你爱我》。最开始读这篇小说的时候,我对叙事者是非常怀疑的,一直在想:谁的讲述是不可靠的?是教授,还是教授夫人?在看到这样一篇关于两个人记忆错乱的小说时,我一直带着这种怀疑的视角。特别是,从一个写作者的角度来说,我很喜欢在阅读中寻找这种不可靠叙述,如同一个解谜的过程。我觉得这种“不可靠”本身也是记忆在文学中的一种表达。但看完之后,我发现这里的遗忘其实有两层。
第一层是阿尔茨海默症作为一种病症带来的遗忘。教授逐渐忘记妻子的名字,也忘记两个人共同经历过的很多细节。但我更想说的是第二层,就是战争创伤所带来的“不能说”。妻子总会想起他们在海上逃难的过程,但小说里写到,教授在家中从来不提这一段创伤。妻子对于海上逃难也有一些身体反应,像一种巨大的梦魇,反复出现在小说的叙事中。
《难民》这本小说集写了很多越战期间逃亡以及难民抵达美国之后的故事。《我想要你爱我》选择的是一个很小的切入点,是一个家庭历史中长期不被提及的部分,但我觉得这也是一段被压抑了很久的集体记忆。这个记忆一直存在,却是作为一种创伤存在,无法被顺利说出来。在阮清越的这篇小说里,它最终体现在了身体上。
因此,读完整本小说集之后,我更想谈的是集体记忆。《难民》里的几个故事虽然都从非常小的个体切入,但人物经历的战争、逃亡、迁徙,以及到达美国之后作为亚裔所面对的文化隔阂,其实都与一个群体的历史有关。《我想要你爱我》里有一点让我特别难过:他们回到西贡之后,出租车司机已经变成了年轻人,甚至不知道“西贡”这个名字,因为那里已经改名叫胡志明市了。这个细节让我觉得,社会作为一个整体也在逐渐遗忘一段创伤性历史,甚至连名字本身都在被遗忘。恰巧我的本科论文研究的也是集体记忆,主要做的是新东北文学以及东北下岗潮时期的创伤记忆书写。我是2002年出生的沈阳人,对于东北下岗潮这段历史的记忆其实只剩下家门口的那个烟囱。后来再回沈阳的时候,那个烟囱也不见了。所以最初新东北作家群对我的吸引,很大程度上来源于我想通过文学去理解比我年长十岁甚至更多的一代人的历史和记忆。这也是我开始阅读这些作品的缘由。
我非常喜欢班宇的一篇小说叫《于洪》,就是沈阳于洪区的那个于洪。故事里的“我”在1998年抗洪之后,和战友三眼儿一起卖烟。千禧年过后,“我”依然在家等待分配,三眼却突然失踪了。后来“我”结识了他的姐姐郝洁,并和她成为夫妻,又因为她无法生育而离婚,和另一个女人相爱。到最后,三眼儿重新出现,彻底推翻了“我”此前的叙述。我当时觉得,《于洪》里的洪水其实就是一种创伤记忆的表征。班宇通过文学叙事,把记忆的模糊以及人对于记忆的改造用“洪水”这个意象非常具象地表现了出来,让两个人在“洪水”中进行对话。
我以前很喜欢把自己的记忆全部保存在互联网上,会觉得相比于“物”,这种非物质的存在好像更加安全,像把钱存进银行一样,把记忆存进去。我很喜欢看微博的“那年今日”功能,因为它经常会提醒我,几年前的某一天,我写过什么、经历过什么。有些事情我已经完全不记得了,有些事情却意外地记得很清楚。但前段时间我在实习中整理某个场馆的历史资料时,发现2010年左右以及更早的很多东西,在互联网上留下的痕迹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些网页快照。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很多事情确实会消失,最后只剩下模糊的记忆。
所以,记忆究竟如何保存也是现在会让我感到焦虑的一件事情。可能很多东西本来就无法长久保存。无论是集体记忆,还是人对于记忆的加工和改造,或者我们究竟应该怎样留下、保存记忆,包括现在的各种“.skill”,或者把一个人蒸馏,我觉得都可以放在“记忆”这个更大的话题下面讨论。
沃羽佳:我只是针对刚才同学们的一些话,有一点小小的感想,并不是针对具体文本。我在想,如果一个人可以修改现实,或者说修改记忆,这种可改变的能力某种程度上就形成了一种权力,而这种能力的存在,反过来也印证了现实本身的不完满。当一个人被框在可以改变的事件与时间之中,他获得了修改记忆的权力,同时也可能失去了遗忘的权力。但在记忆中,我觉得遗忘恰恰是个人进行选择性叙事的一个很重要的过程。而且我认为,记忆某种程度上就是各种感受的集合,包括色彩、声音、味道等等。记忆本身很难成为一个客观真实的东西。再进一步说,客观真实在记忆层面又有什么意义?为什么一定要以现实为锚点,来确定一段记忆的价值?至于集体记忆,我个人认为它更像是一种权力。就像那句很经典的话:“谁控制过去,谁就控制未来;谁控制现在,谁就控制过去。”
都迷:我想分享的小说是《暗店街》。在看《暗店街》之前,我还看过莫迪亚诺的另外一篇小说《隐形墨水》。很神奇的是,两部小说里于特侦探所都有出现,也都是对侦探小说的戏仿,同时都和记忆、时间有关。
《暗店街》很打动我的一点是,主人公因为自己的遗忘症,开始顺着线索一个一个接触过去的人。他向那些人打听自己的过去,实际上也把他们重新带入了对过去的追溯。但对于这些人来说,重新提起过去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居依,一个寻找自己身份,寻找自己过去的人,对这些人来说,像是个来自过去的幽灵。比如他最开始接触到一个流亡的俄罗斯贵族。他提到他们这些流亡者以俄国侨民自居,却又不被苏联政府承认,其中很多人后来都执迷于取得一个国籍,希望获得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某种合法性。他对居伊说:“我再也不能谈所有这些事了……我谈起来太伤心……”读到这里,我想到,其实这个人仍然存在于这里,对于那些往事,对于后来不再被提及的事情,他其实是有答案的。我也想到自己的一些经历。很多问题的答案,并不是等到所有知情者都消失、都死去之后才消失的。当提问的人知道这个问题很难被提及时,答案可能就已经开始消失了。
《暗店街》还有一个很打动我的地方,就是小说中反复出现“拐过街角”这个意象。比如小说最后,主人公拿着一张过去朋友的照片,想象当时拍摄那张照片的场景:“黄昏时分,一个小姑娘和母亲从海滩回家。她无缘无故地哭着,她不过想再玩一会儿。她走远了,她已经拐过街角。我们的生命不是和这种孩子的悲伤一样迅速地消逝在夜色中吗?”
小说里出现过很多次“拐过街角”。有一个章节不是从主人公的视角来写,而是写他过去认识的一个人。这个人看到一群小孩踢球,其中一个孩子的名字和主人公过去使用的名字一样,于是被触发了回忆,想起他们这群人,也想起主人公和他的恋人曾经是多么登对的一对。
这一章最后也是一个踢球的小孩独自带球跑着,盘着球向右拐进一条街。我觉得“拐过街角”这个意象特别打动我。很多时候,我们可能会觉得所有人都在同一条路上走,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走在前面的人回过头,还能够看到走在后面的人;走在后面的人也可以远远望见走在前面的人,好像彼此的视线从来没有真正被隔绝。但人生其实不是这样的。人生更像一个曲径交错的迷宫。有时候,前面的那个人只是拐过了一个街角,他的身影就消失了。我们的视线被遮挡,然后你就再也看不到他了。
郝尉栋:刚才大家提到,时间会让人变得迷茫,很多东西变得模糊不清。但我想说的是,哪怕记忆变得模糊,时间仍然有确认和加强的作用。一段过于绵长的时间,有时反而能够加强某些东西。我想举两个例子。
第一个是门罗的小说《破坏者》,收录在《公开的秘密》里。我们知道,门罗去世之后爆出丑闻,说她曾经包庇第二任丈夫性侵她和第一任丈夫的孩子。《破坏者》也讲了一个类似的故事:一对生活在乡下的夫妇,其中的丈夫性侵了邻居家的女孩。这个女孩长大以后回来,毁掉了自己小时候遭受性侵的那栋邻居的房子。小说最后有一笔,女孩毁掉房子之后,和男友一起出来。她问男朋友:“你认识这些野外的树吗?”男友说不认识,但这个女孩认识。是谁教她认识这些树的?恰恰是小时候性侵她的那个男邻居。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但她还是能够一眼认出那些树。这说明一段记忆经过非常漫长的时间之后,如果仍然能够相当精准地击中你,就会形成一种非常暧昧又非常沉重的道德效果。
当然,门罗自己好像也被放进了这篇小说。小说里的男邻居有一个妻子,而这个妻子隐约知道丈夫在对邻居家的小孩做一些糟糕的事情。但里面有一句话:“你不想摆脱他,就像你摆脱不了头皮发麻的感觉。”记忆、时间以及你对一个人的感觉可以被长久地保存下来,而这种长久的保存也可能造成更大的破坏,构成一个人最深刻的创痛。包括我们现在重新读门罗,也会产生不一样的感受。以前读这篇小说的时候,我们不会想到门罗本人,但知道这些事情之后再去读,就会想,门罗在这篇小说里究竟表达了什么样的感受?当然不能够确切地说这就是她本人的想法,但至少可以看到,她在写这篇小说的时候,是如何面对这件事情的,又是如何在虚构中面对这件事情的。我们现在重读门罗作品时这些新的想法,也是被时间加强的东西。
另一个例子是契诃夫的《带小狗的女人》。小说里有一段,男主角在雅尔塔遇到一个带小狗的女人,两个人发生关系之后,一起坐在房间里。男人平静地给自己切了一块西瓜,不紧不慢地吃起来,至少过了半个小时。詹姆斯·伍德在《小说机杼》里专门提到过这片西瓜。他认为,这种时间的流逝营造出了一种生活的感觉。它发生在一男一女刚刚发生过关系的房间里,本身就有一种很暧昧的意味。那片西瓜是一点“过剩”的东西,但恰恰是这种过剩,构成了一种生活的气息,很奇怪地让读者产生一种“活着”的感觉。
小说后来写到,男主角从雅尔塔回到莫斯科之后,发现自己对这个女人的爱情并没有随着时间消失,反而日益增加。于是他又去寻找她,两个人开始保持一段长期的秘密关系。到了最后,他发现自己已经老了。他们不知道未来究竟会怎么样。小说结尾写:“再过一会儿就会找到新办法了,新的美好生活就要开始了。但他们两人心里都清楚,距离幸福的目的地还很遥远,最艰难和复杂的路程才刚刚开始。”
所以,无论是门罗的《破坏者》,还是契诃夫的《带小狗的女人》,哪怕记忆是模糊的,但它可能给我们造成某种创痛,也可能像那片西瓜一样,给我们带来某种幸福的感觉、某种生活的感觉,但最终能够确认的是:的确有一些事情发生过。的确是我认识的那些树,的确是我吃过的那片西瓜,的确是我们发生过的婚外情。时间确认了这些感情,又加强了它们。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我们应该做什么?这一点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包括门罗的那篇小说,虽然她在结尾写到女孩仍然认识那些树,这个处理非常暧昧,我甚至觉得其中有一种为性侵者辩护的意味,但小说前面的大量篇幅仍然在写女孩怎样破坏那个家庭、毁掉那栋房子。正是在这个基础上来看,行动在某种程度上仍然是可能的。时间和记忆并不只是让我们陷入一种模糊和迷茫,它们也可能不断加强某些东西,并最终让行动成为可能。
季禾:我读的是爱丽丝·门罗的《熊从山那边来》,其中有一篇短篇叫《留存的记忆》。故事很简单,讲的是一个女人经历了一次婚外情。在这次婚外情之后,她的余生一直在反复咀嚼这段回忆,而且每一次回忆都会有新的发现。
小说里有一个问题:这是她对情夫的心动吗?后来她觉得可能不是,而是一种“想象心动的感觉”。也就是说,她并不是真正地心动,这段记忆也不是真正浪漫的,而是一种由理性支配的想象。里面提到一个细节,包括情夫的去世都没有影响到她的白日梦。她依旧坚持对这段记忆进行美化和幻想。随着她人生境况的变化,记忆中也会不断加入一些新的细节。在丈夫去世之后,她突然回忆起,当年和情夫发生婚外情之后,她想和这个情夫吻别,但情夫拒绝了她。从我作为读者的角度来说,可能这个情夫只是想发生一次关系,并没有打算把这段关系维持得多么长远。也许在回忆起这个细节的一瞬间,她看到了某种真相。
小说里有一段话,大意是,如果当初没有忘掉这些细节,她的人生或许会截然不同。但我在想,她的人生真的会截然不同吗?女主人公设想了很多可能。她觉得,如果当初没有忘掉这些细节,她可能就不会继续留在丈夫身边,也无法让自己的生活保持平衡。但我觉得,无论她当时有没有忘掉这些细节,她真正不能失去的只是自己对于这段婚外情的记忆。至于记忆里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我认为她其实并不关心。
油蛹:记忆对我本人来说更像是一种重建,它不像摄像机,可以重新播放一段曾经经历过、记录下来的事情。比如现在要我回想自己的家乡,我必须从一块一块砖开始铺。我站在原地,然后砖从虚空里一块一块出现,慢慢长出墙,再慢慢长出墙上的花纹、裂缝之类的。但可能对于有些人来说,记忆更像一种重力,一下子所有的画面都会出现。
我不知道每个人的记忆是不是一样的,所以我觉得大家可以探讨一下,或者更详细地描述自己亲身经历的回忆究竟是什么形式。你能不能闻到它的气味?是突然出现一整段画面,包括经历过的、没有经历过的,还是像我一样,需要一点一点重新建构?
顺便说一下,很多人会把遗忘当成记忆的反面,但我不这样觉得。因为我的记忆是重建的,所以遗忘本身就是重建的一部分。我总归会忘记家里有哪一件家具,它事实上就在那里,但我在记忆中重建那个空间的时候,总是会忘掉它。所以我并不觉得遗忘是记忆的对立面,我感觉它们是一体的。
用文艺一点的话来讲,就是因为有遗忘,我们才能看到规律。比如我们过马路的时候,会忘掉自己具体看到的某一辆车,也会忘掉它究竟是什么牌子的车。正因为这些具体的细节被忘掉了,我们才能慢慢从模糊的经验里提取出一种普遍的规律:要先看左边,再看右边;绿灯的时候可以走,红灯的时候要停。再抽象一点,就是因为我们忘掉了所有精细的维度,所以才能看到一件事物的轮廓。
尹洁:记忆是不是同一个东西,我想在科学意义上已经有比较确定的分类。记忆一般有几种分类:比如陈述性记忆,我记得一些知识,记得松树长成什么样子、有什么样的叶子,或者记得某个人在哪个文本里讲过什么话,这些都会以陈述性记忆的形式出现。另外一种是情景记忆,episodic memory,它指的是看到一个东西的时候,浮现出来的一种气味、影像、感觉。所以你们刚才讲的闪回,大部分属于情景记忆。还有程序性记忆。比如我知道如何开车,知道怎么游泳,这些东西是身体形成的,属于程序性记忆。所以我想,记忆和记忆之间的差别可能没有那么大,大多数还是会落入这几种类型里。
维特根斯坦讲的“My pain is not your pain”。我如何描述我的疼痛?比如我捂着肚子,你可能判断我很疼,但我也可能是装的,我用语言说“我很痛”,也可能是装的。他在这里讲的是第一人称体验。我们只能通过语言去推知别人讲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这个和我们现在讲的记忆还是有比较大的区别的,记忆和perception之间的差异也比较大。
至于记忆和遗忘到底是不是同一个过程,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前面其他同学其实也讲到了,正常的记忆本身就要求遗忘。按照神经科学的一般机制,如果保留了过多的记忆,就很难记住未来的东西,也没有办法投射向未来。过去是我们投射向未来的基础,但如果过去堆积了太多东西,就会成为一种负担。案例中也有超忆症,一个人会记住非常多的细节。比如现在坐在这个教室里,看到的所有细节都被记住,就可能导致非常大的痛苦,因为没有办法投射向未来,也没有办法面对其他的生活。所以超忆并不是一种blessing,不是一种福祉,而是一种负担。从这个角度来说,遗忘确实是记忆的正常过程。你不遗忘,就没有办法接纳新的东西。
当然,记忆的问题到了哲学层面就会比较复杂。前面张瑞医生和怡微老师也讲过,记忆和时间之间的关系其实比较麻烦。有时候我们讲时间观,或者说时间感,对时间的感觉本身就受到记忆的影响。如果年轻的时候记住的东西比较多,或者经历的事情比较多,可能会觉得时间里面有很多经验可以积累。但一旦一段时间里的经验内容和类型变少了,时间感可能就会变得非常不一样。所以时间本身其实是一个内感官的东西。不管我们把它看成纯粹的内感官,还是一种形式的内感官,它都是相对比较主观的体验。
这是一个非常哲学的话题。从笛卡尔以来,我们讲的很多内在经验,实际上都涉及无法被外部世界确证的问题。我能够确认的是自己的内在经验。比如我伸出手来,我只能看到这只手,但除了我的experience之外,我没有办法真正探知experience之外的东西,也没有办法论证它。所以,即使我踢一下石头,感觉到了疼痛,也不能因此证明外部世界一定存在,因为“外部世界存在”和“我认为外部世界存在”并不是一回事。如果我说,“这里有一张桌子”,这是一个客观判断;而“我感觉这里有一张桌子”,说的是我的经验。这是两回事。
为什么要讲这个呢?因为我以前和学生讨论这个话题的时候,也会想:当一个人构造出一个外部世界,无论是白日梦还是想象,这个东西本身是不是也具有某种合法性?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赋予外部世界的现实以绝对的合法性?其实这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既然外部世界是人类经验没有办法直接触及的东西,为什么我们要赋予它更高的现实性,而没有赋予内在经验同样的地位?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当然,也可能有其他的解答。比如外部世界更加具有逻辑上的一贯性,我们可以在外部世界里把因果线索串联起来,也更容易获得外部的成功,或者实现一些东西。而如果构建了过多的白日梦,可能最后只能沉溺于白日梦之中,但这种内在经验的心理力量本身仍然是非常强大的。
深蓝飞行:大家一直在讨论记忆是不是真实的,我觉得这里其实涉及一种确证,或者说更重要的是:你相不相信自己的记忆。我还是比较愿意相信自己的记忆的,虽然它可能很混乱,也很虚浮。
我记得一件事情,并不会太去思考它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也不太会去寻找一个当时共同在场的人进行对照。我觉得,我之所以把它记成这样,总归是有原因的。可能我美化了一些东西,也可能丑化了一些东西,如果这样记忆帮助我去爱,帮助我去恨,那么我就愿意这样记忆。可能是我对现实没有那么强的承受力,但我觉得无所谓。如果我把它记成这样,那我暂时就可以认为它是这样的。说不定以后有一天,我会突然想起来,原来我的生活根本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如果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情,那就到时候再说。
《初恋50次》电影海报
关于记忆这个主题,给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是我看过的一部电影,叫《初恋50次》,里面的女生只能记得一天发生的事情。男生不断地追求她,到最后需要每天给她播放一段录像,告诉她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如果按照我现在对待记忆的方式,我可能就会像电影里那个女生一样,变成一个很漂浮的人,但我觉得这样好像也还好,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我可以做一个很漂浮的人。
另外一部是我看过的九十年代动画《星际牛仔》,里面有一个角色叫菲。她出场的时候,性格和身份好像都已经非常固定,仿佛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但实际上她是一个失忆的人,完全没有过去的记忆。后来她看到一盘自己失忆之前留下的录像带,那是她经历了五十多年的冬眠并且失去记忆之前。录像里的她以一种和现在完全不同的方式在草地上笑、说话。那个时候,她陷入了一种巨大的空无感。
这也是我刚才说的,我觉得记忆最重要的是你相信它。但到了这个时候,她已经没有办法完全相信现在的这些东西,也没有办法确认过去的那些东西。我觉得这是我能够想到的自己可能面对的最糟糕情况:有一天我突然发现以前自己写下来的东西,然后开始怀疑,到底哪一个“我”才是我?以前的事情究竟是什么样的?到底是我伤害了那个人,还是那个人伤害了我?我愿意相信记忆在这种可能的虚幻之中的样子,不是特别在意它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因为对我来说,记忆是一个储存情绪的东西。当我回想起这些印象中的事情时,它们会调动起非常强烈的情绪。所以我觉得记忆的真实性反而是不重要的,它可以是失真的甚至是虚构的,但是其中的情绪是真实可感的,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粉笔烟:我读了三本书,一本是《暗店街》,一本是《遗忘通论》,还有《熊从山那边来》。
读《暗店街》的时候,我想到了诺兰的《记忆碎片》。电影里的主人公只有很短暂的记忆,过一段时间就会消失,所以他在身上写满文字。那些字仿佛在提醒他应该记住什么,但他自己已经想不起来了。电影通过不断的闪回和一个个片段,一点点向前拼凑,最后仿佛拼凑出了一条故事线。它大概涉及一种对于创伤记忆的屏蔽,但我们也不能确定最后拼凑出来的东西究竟是不是可靠的。我还想到德里达的一个概念。不过我对德里达并不是特别了解,只是看到有人在评析他的时候说过:写作是对时间的空间化,它本身也是对于记忆的铭印。因为文字必须被书写下来,之后才能被阅读,所以它其实也是关于未来的事情。当文字引导我们进入记忆、进入过去的时候,它同时也开启了遗忘的进程。这有点像刚才同学说到的白天编织、晚上拆解的过程,也让我想到《遗忘通论》里在墙上的书写。书写好像是为了记忆,但记忆本身又存在着一个遗忘的悖论。
诺兰的《记忆碎片》电影海报
另外就是创伤记忆。心理学上有一个概念叫“白熊效应”:当一个人遭受了某些重大的创伤,不愿意再去提起,把这些创伤压抑下去之后,它仍然可能不断重新出现。这个事件不一定以直接、透明的方式呈现出来,也可能被替换成另外一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东西。
《月球》电影海报
张怡微:我觉得大家都有很多很感性的理解。今天还有一个问题来不及讨论了,就是小说和电影经常会处理“移植的记忆”。科幻片里应该经常能够看到。比如《月球》,那些克隆人宇航员被派去执行任务的时候,会被植入一些关于亲情的记忆,比如“我的女儿要过几岁生日了”。但当后面几代克隆宇航员意识到这段记忆并不真实,意识到不会有人来替换他回去,而他记忆中的女儿在地球上可能已经很老了,他才发现,他们只是在不断用同一段影像让不同的人去执行任务。这个时候,他会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其实是被嫁接上去的。
还有一些类似的科幻作品,一个人被派去执行非常危险的任务,也会被植入家庭记忆、生活记忆、成长记忆等等。这些东西只是帮助他完成任务的一些前置意识,所以在讨论这样的作品时,我们应该怎么看待这些可以被调取、被植入的记忆?
还有一些问题没有讨论完,包括阿尔茨海默病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遗忘,就是“我忘了自己是谁”。我们刚才讨论的大部分还是忘记别人、忘记自己经历过的事情或者痛苦,但至少“我”还存在。如果连这个“我”也没有了呢?很多失忆题材的电影也会处理这个问题。比如一个能力很强的特工,却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原来要执行什么任务。身体和记忆之间的关系,我觉得是非常好的文学艺术话题。只是以前我们可能会觉得,它只是对一种疾病的描述,或者只是科幻片中的一个设定,没有特别认真地去处理记忆、时间、回忆、创伤这些东西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要把这些关系真正理清楚,可能需要很多不同学科的帮助,只靠文学,好像不一定能够讲得特别清楚。
方益 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