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东部新区未来医学城,天府锦城实验室与先进医疗成果转化中心之间,只隔着一条街。
实验室里,四川钧慧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下称“钧慧生物”)的科研人员从血液或皮肤里面提取体细胞改造成iPSC(诱导多能干细胞),培育出直径三四毫米的“微型大脑”。更科幻的是,这颗小脑子还会“抑郁”,脑电波节律与人类抑郁症患者相似。
街对面,四川迪亚生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下称“迪亚生物”)正在为肿瘤精准治疗搭建一条全新的技术路径:从病人身上取下肿瘤组织,在体外培养成类器官,再用生物芯片进行高通量药敏测试,在体外判断哪种药物对患者有效。
成都当前正以“圈链融合”推进企业满园,以“要素集成”推进增效强园。未来医学城聚焦“高性能医疗器械、高端医疗消费、前沿生物技术”三大赛道,构建从临床需求到临床应用的“医教研产”全链条创新体系和产业生态。四川大学华西东部医院、国家医学中心、天府锦城实验室(未来医学城)等五个核心项目全部落在1平方公里范围内,空间上高度集聚,功能上深度融合。
但“未来医疗”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方向,不像产业。一个聚焦“器械”而非“制药”的医学城,靠什么把“未来医疗”做成真正的支柱产业?
一颗3毫米的“大脑”
能干什么?
在钧慧生物,公司首席科学家钟治晖向记者展示了培养皿中的脑类器官。这个直径仅3到4毫米的“微型大脑”,肉眼可见,却拥有丰富的胶质细胞和神经元,最新一代甚至实现了自主血管化。
▲四川钧慧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实验室
“它不仅仅是一团细胞球,而是一个高度有序的整体。”钟治晖说。
这背后是一个困扰新药研发数十年的难题——“种属鸿沟”。钟治晖回忆,十多年前有1000多种药物在老鼠的脑卒中模型上有效,但到人身上却并不如此。小鼠与人类在神经系统上的巨大差异,导致临床转化率极低。
类器官技术的出现,正在改变这一局面。通过体外控制干细胞定向分化,钧慧生物已经能够培育出脑、心脏、皮肤、肺、肝脏、肾脏等多种类器官。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脑类器官——他们是全球最早做出脑类器官抑郁症和阿尔茨海默病模型的团队之一。政策端也在加速,国家药监局药审中心发布“先锋计划”征求意见稿,推动新方法学替代动物实验。
钧慧生物还在做一件更科幻的事:让类器官上太空。公司与紫微科技合作,计划今年四季度将脑类器官送入太空,开展在轨科学验证。“在太空微重力环境下,类器官可能会更加成熟,‘智能’可能更高。”钟治晖说,“按照规划,我们计划融资建造一艘飞船,这艘飞船将成为我们的车间,甚至可以直接进行太空算力。”
一块芯片
如何让肿瘤患者少走弯路?
类器官构建出来了,但要让它真正“干活”——完成药物筛选、毒性检测、精准治疗,还需要一个载体。这个载体,就是生物芯片。
在迪亚生物,公司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王书崎向记者展示了一块高通量生物芯片。这块芯片采用半导体芯片的制作工艺,在柔性材料上制备微流控通道,可以完成细胞培养、药物测试、化学合成等操作。
▲四川迪亚生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实验室
“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小型实验室。”王书崎说。
迪亚生物的核心应用方向是肿瘤精准治疗。传统模式下,医生根据临床指南用药,但同一种药物在不同病人身上的效果差异很大。“病人经过4到6周才能判定药物是否有效,如果无效,毒副作用已经对机体免疫力产生了损害。”王书崎说。
迪亚生物的解决方案是:从病人身上取下肿瘤组织,在体外进行药物敏感性测试,避免在病人身上“试药”。公司自主研发的高通量器官芯片微肿瘤药敏测试AI平台,每天可以处理近60份样本,相比人工操作效率提高25-30倍。这套系统入选了2025年四川省重大技术装备首台套推广应用目录,也是中西部地区首个肿瘤类器官药敏测试人工智能平台。
▲高通量肿瘤类器官药敏测试人工智能平台
迪亚生物的商业化路径正在加速。公司在天府锦城实验室做研发,在一街之隔的先进医疗成果转化中心做产业化,计划投资1亿元生产高端仪器、微流控自灌流芯片、器官特异性脱细胞水凝胶等产品。“从研发端到生产端只隔一条马路,研发出来后隔着街就可以立即实现产业化。”王书崎说。
一条街上的“上下游”
如何长成真正的产业链?
钧慧生物做类器官模型和生物计算,迪亚生物做类器官和器官芯片及自动化,它们既是“同行”,也是天然的上下游——类器官需要芯片来培养和检测,芯片需要类器官来验证和迭代。这种“上下游就在隔壁”的空间布局,正是成都未来医学城招引企业的核心逻辑之一。
▲四川迪亚生物科技集团有限公司实验室
钟治晖对此感受很深。他说,园区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制作类器官和生物芯片的公司,园区牵线组织的技术交流会,让企业之间知道了彼此在做什么。“我们和同园区的企业已经在互相试用——他们提供新的微流控芯片帮助我们测试,我们提供类器官给他们测试。”
王书崎也强调了这种“邻居效应”:“园区陆续增加了产业上下游企业,尤其是生物芯片和制药等领域,产业生态圈已进一步丰富。”
从“物理邻居”到“技术伙伴”,还需要时间,但园区正在通过项目揭榜挂帅、技术交流会、产业对接会等机制,推动企业之间的协同走向深入。围绕生物芯片等前沿方向协同攻关。钧慧生物也在园区的创新企业矩阵之中。
▲四川钧慧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实验室
这正是成都当前推进“圈链融合”的底层逻辑——紧扣“镇园之宝”抓龙头,发挥链主企业牵引带动作用,构建“一企带一链、一链成一片”的融通格局。
从“场景”到“产业”
“未来医疗”还差哪一步?
“未来医疗”听起来有想象力——类器官芯片替代试药、太空环境下研究药物机理、AI驱动药敏测试。但从“未来场景”到“支柱产业”,中间隔着的不仅是一整条产业链的厚度,还有一套能让创新要素精准供给、高效转化的产业生态。
未来医学城的方向是:用空间压缩时间,用要素集成打通转化。核心起步片区1平方公里内,“医教研产”五大核心项目依次排开,企业从实验室研发到中试生产再到量产上市,可以“不出园区”完成全流程。省药监局东部新区工作站建立了“省—市—区”联动指导机制,园区还推出了科创费、科创贷、科创投“金融三件套”,为初创期科研团队提供最高500万元无抵押贷款。
这种空间和要素布局正在转化为产业能力。迪亚生物从锦城实验室搬到一街之隔的转化中心,实现“研发—量产”的物理闭环。钧慧生物入驻先进医疗成果转化中心,团队从8人扩张到40余人,已完成一轮融资。园区累计签约项目37个,落地企业64家,总投资125.9亿元。
不过,“未来医疗”要成为支柱产业,还需要在几个方向上持续发力。监管路径的明确是其中之一——肿瘤精准治疗的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需要两到三年,而类器官芯片作为全球首创产品,没有现成路径可以遵循。产业链上游的自主可控是另一个方向——迪亚生物正在自研基质胶和芯片耗材,钧慧生物则通过与东软医疗、迈瑞动物医疗、联影等企业共建大动物手术及影像诊疗平台,在供应链上寻求协同。
▲未来医学城
投融资环境对原创技术的包容度,则是更深层的命题。钟治晖直言:“容忍失败从政策上如何体现?如何给基金、国资松绑?”但他对成都的判断是独特的:“真正的颠覆性原创技术需要沉淀、慢思考。成都恰恰提供了这样一个独特的环境和氛围。”
他有一个更大的愿景:“如果未来进入生物计算和OI(类器官智能)时代,脑类器官实际上就是OI时代的‘显卡’。希望那时候,我们可以成为OI时代的英伟达。”
而在王书崎看来,成都的生物医药底蕴厚实——大型药企和生物医药园区、华西医院等三甲医院、川大和华西的临床研究工作者,都是发展未来医疗的独特优势。“我们需要将这些优势转化为胜势,在全国范围内脱颖而出,这需要政府、监管和金融等各方面多管齐下。”
一条街,浓缩了从实验室到生产线的全环节;一颗3毫米的“大脑”,连接着从成都到太空的未来想象。未来医学城的“未来医疗”产业,正在从场景走向现实。
红星新闻记者 彭祥萍 摄影记者 王勤
编辑 成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