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王思思
界面新闻编辑 | 刘海川
近来,河南南阳村民无故“背贷”现象,持续引发热议。界面新闻调查发现,除已知的唐河县、南阳市宛城区外,此类事件还存在于新野县、南召县和镇平县。
背贷者大多为老年贫困户。早些年,他们在熟人的劝说下,去银行签字。等到实际用款人因逾期未偿还本金及利息后,村民们收到一封法院判决书。
有人甚至被强制划扣资产。多年前,新野县一位老人帮同村人签字。2024年,其积攒了大半辈子的39万元被划扣一空。直到今日,他们一家人仍在维权。
据当地消息,该市已成立市县两级工作专班,在全市范围内开展全面排查和专项整治工作,对涉嫌骗取贷款、违规放贷、侵害群众切身利益等违法违规行为,依法依规严肃追责问责,切实维护群众合法权益和金融秩序。
被划扣的39万
杨献周从不知道自己身陷贷款纠纷,直到手机弹出“异常”提醒。
他是南阳市新野县任集村人,收入多来自外出打工。作为老人,杨献周日常交易用现金。有人劝他,要学学手机支付,“比你年纪大的还会用手机呢。”他始终没迈出那一步。
2024年,杨献周60岁,在广东修路。8月初,老板在微信转来300多元餐费。借此机会,杨献忠在一次午饭时尝试微信付款。支付失败了。不擅长摆弄手机的他,求助同一工地的侄子。侄子也没弄明白,他猜测,“过两天就好了”。
事情没有好起来。大女儿杨灿告诉界面新闻,20天后,那笔用餐费,连同父亲银行账户里的39万余元都被强制划扣。“他手机被冻结很多天后,才跟我们说,我们知道得比较晚。”
杨灿介绍,8月底,妹妹去当地法院了解情况。工作人员表示,杨献周名下“有贷款”,但相关判决书需要他本人来取。
杨献周的餐费被冻结和被划扣 受访者供图
杨献周次日便往老家赶。判决书显示,这桩金融借款合同纠纷立案于2022年7月,“五被告经传票传唤未到庭参加诉讼”。法院判决主贷人刘川林偿还本金48万及利息、罚息,杨献周在内的4名担保人,对上述借款本息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杨献周一头雾水。他没收到过传票,也不认识主贷人,不明白贷款从何而来。但判决书中一个熟悉的名字,唤醒他早年的记忆。只是杨献周想不明白,当初的借款人为何同他一样成为了担保人?
吴聚兵,杨献周同村村民。2017年,吴聚兵称自己急需用钱,要从农村信用社(现名:农商行)贷款一万元。他两次登门,提出让杨献周做担保,均被拒绝。
杨献周在县里一个物流园上班。一天早上,吴聚兵骑摩托车再次找来。在对方的软磨硬泡下,他答应去新野农商银行城郊支行(下称“新野农商行”)。杨献周告诉界面新闻,抵达银行时,工作人员还没上班。吴聚兵“从柜台上拿了一张担保合同,让签字”。他表示,前后进出银行,只用了三五分钟。
多年过去,杨献周怎么也想不到,一次简单的签名,会让自己和48万元的贷款绑定在一起。
年轻时,杨献周曾入伍当兵,他在村里属公认的“老好人”。谁家红白喜事需要钱,只要找过来,他都借,“三千五千都借过”。至于为什么借?在杨献周看来,农村是个熟人社会,“谁家有困难时你出手,下次别人才会帮你。”
如今,杨献周时常为当初的善举懊悔。这39万元中,除了他忙活大半辈子当保安、装卸工、架子工等攒下的积蓄外,还包括女儿的近10万元,“我大女儿很早就不读书了,去外面打工。没结婚前,她打工的钱都放我这里。”
贷款纠纷疑团
这并不是杨献周第一次被哄骗签名。在这之前,他也曾给吴聚兵做过担保。事情大约发生于2014年或2015年,杨献周记不清具体时间,“他只说让担保,光填个身份证信息就中了。”杨献忠说话时,一口河南方言。好在那次吴聚兵及时还款,他不用担负任何责任。
他年长吴聚兵20来岁,两人日常无交集。杨献忠说,他肯帮对方,完全碍于长辈间的情面,“他父亲跟我父亲是好朋友”。
同样因情面而陷入这场贷款纠纷的,还有刘川林,他是此次事件中的主贷人。刘川林家住新野县王集镇齐楼村刘庄,与杨献周的村子相隔40多公里。两人素不相识,却因同一时间资金被冻结,而从外地赶回老家。
2024年8月17日,天气炎热。刘传林在外打工间隙买了瓶水,付款失败后,他才发现“账户被冻结”。8月底,他银行账户里的8591元被强制划扣。
刘传林后来才意识到,这源于一次开卡经历。2017年7月底,发小委托刘川林办张银行卡,“说要用一下,周转一下之类。”为表谢意,发小事后给了他5000元。刘川林告诉界面新闻,开卡当天,发小将他带去新野农商行,但那张卡从未到过自己手里。
如今回想,刘川林感到奇怪的是,他7月28日开卡,贷款合同却签约于7月31日。“那天我压根没去,字也不是我签的。”他怀疑是有人伪造了签名。
杨灿也提到,父亲签字时,贷款金额处为空白,“他只签了个字,贷款多少,身份证号等,都是被人后续添加的。”
如果没有这场贷款纠纷,杨家人与刘川林大概率不会相识。按照刘川林的表述,他是去农商行讨说法时,恰好碰到了杨献周父女。双方互换信息后,又向经手贷款的客户经理曾某索要回应,才大致拼凑出事情原貌。
杨灿说,她最初认定刘川林为实际用款人,“后来我们从银行打了流水,确认他没用钱。”
刘川林的银行流水 受访者供图
“被贷款”那年,刘川林23岁,无房无车无存款。母亲早年离家出走,父亲在外打工,他一直跟着爷爷长大。刘川林不解,涉事银行从未了解过他的家庭状况,“怎么就能贷出48万?”
根据银行流水,48万元打入刘川林账户当天,又被转给一个叫王某爱的人。
过去两年,刘川林和杨献周为此事多番周旋。
据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南阳监管分局出示给刘川林的《银行保险违法行为举报调查意见书》(下称《意见书》),客户经理曾某称,至贷款逾期起诉至法院阶段,他才得知实际用款人为担保人之一吴聚兵。
《意见书》还显示,曾某承认当时没有实地查看和调查借款人刘川林的经营场地、经营收入、贸易背景等情况。档案中缺少面谈面签影像资料,缺少借款人借款用途、还款来源、还款能力和担保人担保能力等的详实佐证材料。贷后检查未对贷款资金使用等进行详细跟踪检查和监控分析,贷款实际用途与合同用途不符。
该《意见书》还回应了刘川林指出的“伪造签名”现象。其显示,“根据现有证据和调查手段,我分局无法证实你反映的新野农商行伪造签字盗用账户等问题,但可以证实存在贷款‘三查’不尽职、面谈面签执行不到位等情况。”
河南梅溪律所律师史配玉告诉界面新闻,在金融借款关系中,银行对借款人身份、还款能力、贷款用途等负有基本审查义务。若其存在尽调不足等问题,涉事人可通过撤销合同、抗辩非真实借款人、追究实际用款人责任等路径寻求救济。
史配玉还指出,若涉事人是被“领补贴”“帮邻居忙”“走个流程”等话术哄去签字,对所签署的借款合同不知情,依据《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第一百四十九条关于欺诈的规定,受欺诈方有权请求法院或仲裁机构撤销合同。
同类事件还有多少?
2026年5月,新京报报道,南阳市唐河县一位低保老人莫名背上20万元贷款。6月,当地查明共涉及3人3笔借名贷款,合计79万元,其中那笔20万元为贷户借用低保户名义贷款。
8月,南阳市宛城区再次曝出一起村民集体“被贷款”事件。据澎湃新闻,2020年,其同村人以“补贴”为诱饵,哄骗村民签字,致使部分受害者被包装成公司法人、股东,身负数百万债务。
不仅仅是上述事件,界面新闻经多日调查发现,此类现象波及南阳市多个县镇,且涉事银行均为农商行。
南阳市南召县的闫建华向界面新闻透露,他们家的老人在去年遭遇了“签字背贷”。闫建华称,其母亲患糖尿病近30年,“严重的时候路都走不了,一个眼睛瞎了”。因身体状况,母亲领有低保金。老两口基本依靠种地及子女的接济生活。
2025年11月,闫建华从二弟处得知,有人想找母亲帮忙办贷款,“可以给5000块钱”。闫建华对这个说法感到可疑。
没多久,父亲去镇上的农商行签了字,并领到“5000元补贴”。闫建华得知后,第一时间致电父亲,“老头还犟得很,说这个是村里有威望的人介绍的,说担保这个不会有啥事。”
为免除闫建华的担心,父亲当时还反驳道,“这个钱不用还,(他们说)都是国家的钱。”
闫建华称,原本对方希望他父母同去签字,“两人可以拿1万”。是父亲表示,妻子病重,“可能字都写不了”。对方这才单独带闫建华的父亲去银行。
根据闫建华的讲述,在银行工作人员的提问下,父亲承认是本人贷款。“都是人家提前教好的。”最终,父亲以自己名义贷款20万元,并在柜台处取得现金,“但出了门就给人家拿走了。”
接受采访时,闫建华深感无力。他表示,因目前“未出事”,父亲不愿吐露更多细节。但闫建华认为,未来的某一天,事情或许会迎来“暴雷”,“到时候征信就给拉黑了”。
南阳市镇平县闫桂花已成为“黑户”。其子陈宗元向界面新闻介绍,两年前,母亲在一家饭店做服务员,月薪2000余元。厨师刘某某因此结识其母亲。
2024年12月,闫桂花在刘某某的劝说下,答应为他人做担保,“一开始我妈妈不同意,后来他又找了另一个人来劝。”陈宗元说。
据闫桂花的征信记录,那笔贷款共15万元,其放贷银行为河南农村商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南阳宛城支行。
陈宗元表示,刘某某作为中间人,是为了捞取一些好处费,“他那时候好像很缺钱。”事后,陈宗元的母亲也从中拿到1500元。
2026年2月,当地法院下达判决书,其中,郭某某为借款人,闫桂花为担保人。法院判决郭某某偿还农商行借款本金15万元及利息,闫桂花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律师史配玉向界面新闻表示,目前河南地区出现过借名贷款、被贷款、低保户背贷、农商行员工调查不尽职等案件。从已公开的裁判情况看,法院的审理口径大致分为四类:一是老人完全不知情、未拿到钱、银行未有效告知;二是老人明知是贷款,但以为“不用我还”;三是银行员工违规但未串通,法院可能在判决书中写明“银行管理存在瑕疵”;四是有刑事判决认定为骗贷。
史配玉认为,以上四类案件中涉事者“胜诉”的关键在于,能否证明非真实意思表示、银行未尽核验义务、资金未归本人以及实际用款人清晰。“从我接触的类似咨询来看,最关键的是尽早固定证据,拖到执行、失信、划扣阶段再翻案,难度会大幅增加。”
杨灿提到父亲维权之路的艰难。她认为,若在资金被划扣前介入,“或许不会这么麻烦”。去年,他们向当地法院提交了再审,直到今年9月中旬才得到回应。
界面新闻拿到的新野县人民法院民事裁定书显示,原审原告新野农商行与原审被告刘川林等5人金融借款合同纠纷一案,本院于2022年7月22日作出(2022)豫1329民初3433号民事判决书,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经本院院长提交审判委员会讨论认为,该判决确有错误,应予再审。”
农村老人为何背贷?
签字背贷骗局,为何偏偏盯上农村老人?
除碍于熟人间的情面外,对于农村低收入老人而言,一次性到手“几千元”,是一笔不小的资金。闫建华认为,父亲正是由于受到所谓“补贴”的诱导,以及熟人“权威身份”的加持,才帮人签了名,“毕竟种地两年都赚不了这么多钱。”
在史配玉看来,此次南阳市爆发的“老人签字背贷”现象,是熟人社会结构、基层金融风控失效、政策投放压力与部分群体维权能力不足等共同作用的结果。
她指出,老人通常法律意识淡薄,易被“领补贴”“帮个忙”等话术利用。况且农村拥有熟人社会的信任结构,村民、亲属、村干部、信贷员之间易形成信任链条。基于此,老人往往因抹不开面子,而难以拒绝“帮忙签字”的请求。
史配玉还提到,农商行自身带有下沉客群特点,其在服务农户、个体工商户和村集体企业时,“重关系、轻尽调的旧习惯在一些基层网点尚未完全清除。”
天眼查显示,新野农商行成立于2019年,是一家以从事货币金融服务为主的企业,注册资本为95801.51万人民币。其经营范围包括:吸收公众存款;发放短期、中期和长期贷款;买卖政府债券、金融债券等。2025年,该企业工商年报参保人数为397人,企业规模为L(大型企业)。
据公开资料,河南是农信机构最密集的省份之一,在去年推进省级农商行统一法人落地后,该行开启了按批次整合省内原有农信法人机构的进程。不同于其他省份,河南中小银行改革化险总体方案经过了两次调整,先是在省联社基础上于2023年组建农商联合银行,后又于2024年调整为重组区域内的银行为统一法人机构的省级农商行。
2025年9月,“河南农商银行”发布公告称,经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河南监管局批准,河南农商银行吸收合并开封、平顶山、南阳等9市农商银行(农信社)、村镇银行等共82家机构,承继其全部资产、负债、业务、人员、网点以及其他一切权利义务,原机构变更为河南农商银行的分支机构。
新野农商行就是这82家机构之一。公开资料显示,同年8月,河南资产管理有限公司(实制人为河南省财政厅)以支付14.56亿元的方式,收购了新野农商行的不良资产包。
史配玉表示,农信社改制过程中,存量客户、挂名贷款、空壳经营主体等历史包袱较重。加之普惠金融、支农支小等政策向下传导时,“基层机构面临投放指标压力,个别网点可能将风控让位于‘有签字就行’。”
她还提到,从法律层面观察,此类批量事件暴露出多个值得重视的问题,如:重盖章签字、轻真实意愿确认;重户数指标、轻经营实质核查;重放款、轻贷后跟踪。甚至还包括,“信贷员与村里‘能人’之间容易形成不当默契。出事后优先让名义借款人承担还款责任,再将成本内部转嫁,而非从源头厘清责任等等。”
至于此类现象中监管部门是否失责,史配玉认为,不能一概而论。“日常监管不可能逐笔审查每笔村贷,但如果同类问题多次被投诉、多次被通报后仍然发生,说明现场检查、信访处理闭环、整改‘回头看’以及农商行公司治理监督等环节存在改进空间。”
被改变的
2024年8月末,杨献周39万余元被划扣后,曾多次去找吴聚兵。同年9月12日,吴聚兵夫妇打下欠条。
杨灿说,吴聚兵从未承认自己是实际用款人,“他觉得损失是因他而起,就给我爸打了个欠条,说损失由他支付。”
相关欠条中,吴聚兵写道,“因杨献周2017年7月31日在城郊信用社为吴聚兵贷款做担保,造成杨献周损失393009元”。他答应在3年内还清该笔资金。
吴聚兵所打欠条 受访者供图
但杨家人表示,两年过去,他们只收到“不到8万元”。
同一时间,吴聚兵也给刘川林写了保证书,其答应偿还他被法院扣走的全部资金。至今,刘川林未收到分文。
2026年9月28日,界面新闻就此事致电吴聚兵。他否认自己为实际用款人,且表示自己也曾被人找,“说做担保会给个钱”。至于此事中是否有拿钱,什么人找过他,吴聚兵守口不言。但他有提到,与杨献周去农商行签字时,自己也签的“空白合同”,贷款数额等信息处均为空白。
吴聚兵还表示,他也是在被法院冻结资金后,才得知“有这笔贷款”。他同样提到,未收到过法院传票。
律师史配玉提醒,凡听到“领补贴”“冲任务”“当法人不用管”等说法,要保持高度警惕,也不要把身份证原件及银行卡随意提供给他人,“担任法人、股东、担保人的风险往往比自己借款更大。”
事发后,刘川林一直待在县城打工,大多为临时工,“一天七八十块钱”。他已适应使用现金的生活,“手机壳里塞几十块钱就行,也不算麻烦”。
杨献周也留在老家打零工。他时常要躲避来自同村人的目光,“人家都在笑话我,说我太笨了。”他叹息,那笔钱,是自己前半辈子的全部心血,“你好心,落了一身债务呀。辛辛苦苦挣了快一辈子的钱,全打水漂了。”
(杨灿、闫建华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