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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听说八义集水泥厂拆迁重建已经启动,老厂房、旧筒仓陆续拆除。这片老址138亩闲置土地,被整体纳入果满山工业园区规划范围,已经开始有条不紊推进建设中。隐隐勾起了我内心深处几十年的记忆,于是,周末驱车前往探访一番。

距离我的老家岱山练滩村东南方向约两公里处,果满山(过母山)脚下的八义集水泥厂,肇始于1958年大运河水泥厂,八十年代扩建兴盛,1990年正式登记注册,轰鸣数十载,最终停产拆迁,旧址规划为果满山工业园区。

远远望去:那个关于“王母娘娘”生子“二郎神“并在此经过,这个充满神秘色彩传说中的果满山(过母山),如今只剩下满目荒夷,废墟一片……“王母娘娘”的床,马蹄印,井眼……还有水泥厂放炮的瞭望警戒小屋,都已经成了我这个曾经对什么都感觉好奇的青涩少年心目中的过眼云烟。

昔日八义集水泥厂尘土飞扬的场地,如今铺就宽阔平整崭新的马路。路面干净舒展,四通八达,划分出新园区规整的格局。一排排新式路灯沿路挺立,灯杆笔直,道路两侧深埋整齐的排水管,藏于路基之下,使雨水有序疏导,不再是旧时泥泞积水的模样。大门口那两排法国桐和后期沿街的门面房,比如印象中:果满山饭店、大运河客运停车点、缝纫店、农资店……都已经杳无踪迹。唯有几十年老字号的那家“大堰头”羊肉馆,自多年前从河堰上坡、路西旁的老地址搬到现在的水利站门旁,几十年如一日,至今依然火爆经营着。只是当年的老板小高和他精明能干的四川老婆,从风华正茂的小两口,都变成了驼背佝偻的一对老人家。我从16岁在八义集中学读高一时,就经常和同桌好友毛建民(毛英华)逃课到他家喝羊肉汤,直到已知天命之年的现在,每个周末回老家碾庄练滩褚庄,我都还要去光顾一回,只为反刍那“一口”岁月的滋味。

当年的八义集水泥厂,曾是八义集一代人,乃至整个邳县人,心里最耀眼的地标。高耸的水泥筒仓、粗大的烟囱,厂区厂房连片,机器日夜轰鸣。位于果满山脚下的邳县水泥厂和位于八义集车站村的邳县第一轧花厂,这两个重量级的国营企业扎根于八义集的大地上,不仅八义集镇政府引以为豪,就连八义集镇村民们都引以为傲;水泥厂的存在,积极拉动了当地的经济、刺激了消费和解决了许多村民就业。九十年代前后,八义集水泥厂,号称“邳西小上海”,可想当年是如此风光。哪家的小子,谁家的闺女,能进水泥厂上班,都是亲朋好友和乡里乡亲们眼里“别人家的孩子”了,提起,都会不由自主表示由衷的羡慕。尤其男女生找对象更不用费吹灰之力,就如现在的“编制内”、”体制内”一般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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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年代前后,水泥厂职工的子弟,在八义集中学上学都是自带优越感的,因为水泥厂对八义集中学也赞助了不少真金白银、水泥建材,所以说学校的校长老师们对水泥厂的子弟们必须是“高看一眼”的。当然了,我们这些同龄的没见过世面的穷学生们,更是对他们崇拜有加。较之他们这些洋气的“机关娃”,我们这些“乡巴佬”甚至真心是有点自惭形秽了。印象中的水泥厂职工子弟们都穿着时髦的羽绒服、带拉链的夹克衫;还有他们家长单位发的穿不完的那种上衣口袋统一刺绣着“邳县水泥厂”字样烟黄色的厂服;或者枣红橘色的培罗蒙毛料西装;骑着26型凤凰小架自行车,还有的骑着卸掉“泥瓦”和“链瓦”的并且喷涂着红、黄、蓝色“非主流”的另类自行车。

记忆中水泥厂子弟:名噪一时的“大哥大”——黄希军;刘厂长的公子豪爽大气的——刘向亚;我的同班同学“小东北”——张华;我的同桌从小就是非池中之物的毛建民、毛建国兄弟俩;痞帅痞帅的刘连玉、刘连喜兄弟俩;很有女生缘的石磊、石岩兄弟俩;刘副厂长的公子刘文传兄弟俩;运输车队队长老侯叔的公子——温文尔雅、家教有方的侯大林、侯大伟兄弟俩;还有我们隔壁班留着“不等式”齐耳短发、眉目清秀的曹翠红、曹蕾姊妹俩;那个眨巴着闪亮大眼睛的叫刘岩的小姑娘……记忆犹新、至今不忘的水泥厂职工子弟们,他们就是当年八义集中学的一道时尚靓丽的风景线,也是青春无悔的代名词,更是激情燃烧的引领者。

印象中的八义集水泥厂:

沉重吱扭的大门自带厚重的年代感,两根粗实的砖砌门柱,经年风吹日晒,墙面白色瓷砖斑驳泛灰,常年飘落着一层洗不掉的水泥粉尘,已经分辨不出是什么颜色的了。大门的栅隔之间,锈迹沿着焊缝蔓延,和不远处门楣上慢慢褪色看不清字样的厂牌浑然一体,似乎当年国营大厂都是这样统一模式的标配。门侧一间矮小落灰的门卫小屋,那个带着大盖帽,穿着一身蓝色制服,裤缝绣刺着一道红筋的保卫科警卫挡住了“逃课探秘”的我们,于是,我们只有无奈趴在大门外往厂区里张望:不远处的三层办公楼就是这块领地最高的权力中心,来来往往、上楼下楼的每个人,无论中山装还是西装或者双层黑色牛皮鞋,都很得体考究。总感觉我们这些农村的娃小时候流传的那句顺口溜童谚——“大皮鞋杠杠叫,坐火车不要票”,这句话好像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呢。再往里看:车间林立,仓库满满,那些叫不出名字后来才懂的矿山车间、烘干车间、旋窑车间……总之,这里的工人们都是行色飞快、步履匆匆,他们大多都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罩着头的防尘披肩风帽;并且用纱布口罩蒙着嘴防尘呼吸。

运输水泥的大卡车在排着队装载着“大运河”牌袋装水泥,来来往往、熙熙攘攘,轰鸣着把家喻户晓的八义集水泥厂生产的大运河水泥陆续运往四面八方、全国各地。水泥厂往北经“粮窝”过“泗庄”到“碾庄”的唯一那条公路,常年被水泥厂运载水泥的重型卡车反复碾轧,路面早已不堪重负。一道道深浅交错的车辙印嵌在沥青里,坑洼连片,裂缝纵横交错,像爬满路面的老皱纹。大块柏油起壳、剥落,碎石裸露在外,车辆驶过,颠簸摇晃。下雨天积水都无法排出,只有靠自生自灭。重型货车日复一日循环驶过,来回碾压,路面裂痕密布,坑洼遍地,满目沧桑。滚滚车轮年年往复,压碎了沥青,压出满路沟壑,也压出一段旧时光的痕迹。后来有了311省道,才缓解了这条路的重负压力,也解决了水泥厂运送水泥和原料的尴尬。

这样一个远离喧嚣闹市的老字号国营工厂里,也有数不尽的细碎旧事:午休时,工友们聚在树荫下抽烟闲聊,聊家里的收成、聊孩子的学业、聊厂里的琐事、聊那个关于穿高跟鞋扎着“马尾巴”的“厂花”不荤不素的段子。偶尔机器检修,生产线停工,往日喧嚣的厂区安静下来,成了大家难得的闲暇时光。大人闲谈,孩子撒欢,格外惬意。门口的菜市场、供销社的门市、私人的小商店、理发店、水泥厂的冰糕厂、水泥厂的食堂、还有水泥厂的大澡堂……卖着糖果、糕点、烟酒、日用杂货,承载了厂里大多数人的理发、洗澡、买卖日常。工人下班顺路买包零食、打瓶酱油,家属带着孩子买块糖、扯块布料;小小的店铺,热闹的菜市场、熙攘的人群;菜贩的吆喝声夹杂着彼此的招呼声,挤满了烟火日常,藏着最朴实的市井温柔。

其实,那时候的日子,辛苦却安稳。三班倒的工人,深夜换岗、清晨上班,寒冬酷暑从不间断。凌晨的厂区灯火通明,机器不停运转,工友之间最是仗义,上班时互相搭把手,累了就靠着机器歇片刻;谁家里有事,同事主动替班;谁家有难处,全厂邻里都会帮忙。相互之间没有复杂的纠葛,只有并肩干活、朝夕相伴的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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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区外的世界,一千多号人的国营工厂,职工来自邳县各个乡镇以及全国各地五湖四海。他们住宿问题,除了生产之外,就理所当然成了头等大事。于是,水泥厂就有了”南湖”和“北湖”之说。“南湖”——单身宿舍楼藏着青年岁月;“北湖“——家属院里烟火绵长;“南湖”和“北湖”于是就成为了水泥厂一代又一代人心底最柔软的记忆。

“南湖”水塔附近,除了一些干部宿舍外,还有一些女生宿舍。尽管住宿条件不是太好,但这些人很注意个人卫生和住宿环境改善,他们这些宿舍还算干净,不太凌乱。但不远处,与之强烈反差的就数那幢号称“骚猪楼”的男生单身宿舍了,光凭“雅号”可想而知脏乱差程度了。我的一个提前毕业被安排进水泥厂的好朋友就住在这幢“骚猪楼”里,曾经去找过他玩,到他宿舍参观,大跌眼镜。一间房住三四个人,房间的地面上沾满层层浮灰,墙角挂着蜘蛛网。铁架床上下铺挨着,被褥随意堆叠,木箱、帆布包靠在墙角。桌台上堆满搪瓷缸、饭盒、扳手零件,墙上胡乱贴着报纸,边角卷泛着熏黄,墙上胡乱打洞钉着铁钉,上面挂着衣服、帽子、毛巾。厕所异味冲天,掺杂着白铝饭盒里散发的剩菜味道,气味中和,此刻,“骚猪楼”具象化了。

可就是这样简朴甚至脏乱的小屋,没有精致的陈设,却聚着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热血青年。收工之后,大家围坐在一起抽烟喝酒聊天侃大山,分享家里捎来的吃食,苦中作乐、怡然自得。环境虽简陋,人心却热闹,这一间间小小脏乱差的宿舍,却安放了他们最滚烫的青春。

因为我的两家亲戚曾经住在“北湖”家属区。几年前我特意去“北湖”家属区去一趟,看了看旧址旧貌。曾经人声鼎沸的家属楼,一派萧条败落的景象。红砖被水泥覆盖着的墙体被风雨大面积侵蚀,大片墙皮一块块剥落,露出内里粗糙的砖坯。不少窗户玻璃早已碎裂,只剩下空空的窗框,像空洞的眼眸,任由穿堂风在楼内来回穿行。楼道昏暗潮湿,墙面上布满霉斑,水泥台阶坑坑洼洼,扶手锈迹斑斑。院子里的水泥路裂开纵横的缝隙,杂草从裂缝里肆意生长,房前屋后荒草蔓延。当年家家户户门口的花盆、小菜园早已不见踪影,废弃的碎砖瓦、旧木料散落一地。曾经此起彼伏的锅碗瓢盆声、大人呼喊孩子的声响彻底沉寂,只剩下风吹荒草的沙沙声。

谁能想到,这片冷清破败的楼院,当年满是烟火气息。一到傍晚,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邻里串门说笑,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嬉闹。时光流转,工厂沉寂,住户陆续搬走,热闹散尽。老家属楼默默伫立在原地,那座水塔依然不离不弃、陪伴在哪里。旁边的那几棵水杉树还在展示着它们旺盛的生命力。小花园长满了野草,被周围的村民种下了辣椒青菜和玉米。楼空草长,墙朽窗残,昔日满院烟火,只剩下寒风、冷雨独守望着旧日时光。

每年的农历四月十五,果满山交流会,雷打不动都会在八义集水泥厂门口逢会,附近七里八乡的都不约而同来这里赶会。当然了,我们也不能例外,逢会必到。地摊上的山芋凉粉蘸着蒜泥,这道人间美味,着实吃不够,两碗下肚,意犹未尽。也是在那个年龄我学会了自己给自己买条裤子、买双鞋子。记得有一次赶会不小心弄丢了十块钱,心疼得好几天没吃好饭、睡好觉。

八义集水泥厂当年厂门口街道,甚至比八义集的街道还要繁华。1989年在八义集中学上高中的时候,水泥厂的职工食堂、冰糕厂、洗澡堂,就是我们几个调皮学生的据点,老师在上面讲着课,我和毛建民(毛英华)、娄敬德(淘气)、张华(小东北)、周华(周五)几个猫着腰就逃出课堂,骑上自行车直奔水泥厂。水泥厂职工食堂是用红黄蓝色印制的两角、三角、五角的的饭票、菜票,张华都是随身携带着。因为他是职工子弟,在这里畅通无阻,就带着我们在职工食堂大快朵颐。一顿美餐之后,然后他又拿着澡票带我们去水泥厂澡堂洗澡。那时候不觉得澡堂设施简陋,只觉得能痛痛快快洗个热水澡,便是莫大的享受。如今再回望,澡堂早已关闭,蒸汽消散。那片温热的水雾里,藏着年少简单的快乐,也藏着水泥厂热气腾腾的旧日岁月,更藏着我们这帮调皮少年的峥嵘青春。

旧景难寻,旧人难觅,我独自站在这里,几十年的故事瞬间就缓缓苏醒。如今这片138亩土地已经盘活,新厂房落地,旧厂址迎来全新的生机。旧厂的实体消失了,但记忆不会拆毁。当年工人们挥洒的汗水,厂区里的欢声笑语,筒仓下的烟火日常,果满山的交流会,还有那个菜市场,永远保留在像我一样有八义集情结人的心底深处。果满山依旧抱残守缺、旧影静立,八义集老水泥厂完成了它的时代使命,把一段热火朝天的岁月,永久封存于我们的回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