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兵数十万的张献忠，败局早已埋下伏笔，是如何一步步把自己给玩死的？

参考史料：《明史·张献忠传》《蜀碧》《荒书》《圣教入川记》《明季北略》《明季南略》《彭山县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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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三年十二月十一日，公元1647年1月2日清晨，四川西充县凤凰山。

大雾把整个山谷裹得密不透风，满山的柏树和芭茅丛在雾里影影绰绰，像伏兵，又像游魂。

张献忠的大营扎在山脚下，士兵们刚从被窝里爬出来，有的生火做饭，有的牵马喂料，营地里弥漫着牛粪味和米粥的香气。

谁也不会想到，经过五个昼夜衔枚疾驱的清军八旗骑兵，已经悄悄摸到了凤凰山区。

肃亲王豪格带着五名亲骑，在一个人的引领下，正沿着山道一步步逼近张献忠的中军大帐。

那个引路的人，叫刘进忠。

刘进忠原是张献忠手下的都督，镇守保宁（今四川阆中）。

半年前他率部投降了清军。此刻他骑在马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雾中那个穿着蟒衣、腰插三箭、带着几个牙将临河张望的身影。

刘进忠抬手指了指那个方向，对身边的清军将领说了一句话。

那名清将叫雅布兰。他顺着刘进忠指的方向望去，弯弓搭箭，一箭射出。

张献忠应声从马上栽了下来。

这个纵横天下十七年、拥兵数十万、在成都做过两年"大西皇帝"的男人，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当场毙命。

他的大军群龙无首，瞬间溃散。

曾经不可一世的大西政权，从他中箭到土崩瓦解，前后不过数日。

一个手握重兵、坐拥天府之国的人，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一】陕北边兵

万历三十四年，公元1606年9月18日，陕西延安府柳树涧堡（今榆林市定边县郝滩镇柳树涧村），张献忠出生。

张家是贫苦农民，靠种地和做点小买卖勉强糊口。

张献忠从小个头大，面色蜡黄，嗓门洪亮，乡里人送他一个外号叫"黄虎"。

他不爱念书，喜欢舞枪弄棒，长大了跑到延绥镇当了边兵。

明代的边军日子苦。

军官吃空饷、克扣粮饷是家常便饭，小兵的命跟草芥差不多。张献忠在军营里犯了军法，按律当斩。

碰巧有个叫陈洪范的军官路过，看他身材魁梧、相貌不凡，动了恻隐之心，替他求了情。

张献忠挨了一百鞭子，被革了军籍，捡回一条命。

离开军营后，他回过老家，后来又在县衙里当过捕快。

捕快的日子也不好过，俸禄微薄，还得看人脸色。没过多久，他又被革了役。

此时的陕西，已经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

从万历末年到崇祯年间，陕北连续十几年大旱，庄稼颗粒无收。

老百姓吃光了树皮，吃观音土，观音土吃多了腹胀而死。路边到处是饿死的尸体，老鼠都跑得干干净净。

朝廷这边呢？崇祯皇帝接手的是一个烂摊子。

万历、天启两朝留下来的国库是空的，东北的后金（清）年年入关劫掠，辽东的军饷像无底洞一样往里填。

为了省钱，崇祯元年朝廷下令裁撤驿站——张献忠曾经干过活的驿站，就在被裁的名单上。

驿站一裁，多少驿卒丢了饭碗。

李自成是被裁的驿卒，张献忠也跟这事儿脱不开干系。

两个人同一年出生，都是榆林人，都在走投无路之后选择了造反。

明末的陕西，是整个帝国矛盾最尖锐的地方。

这里地处边塞，常年驻军，军户和边民的日子本来就苦。

偏偏又赶上连年天灾，庄稼不收，朝廷不但不赈灾，还加派"三饷"——辽饷、剿饷、练饷，全摊到老百姓头上。

活不下去的农民，要么饿死，要么造反。

崇祯元年（1628年），陕西白水人王二率先举事，闯进县城把县官杀了。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府谷王嘉胤、安塞高迎祥、洛川郭景仪……各路义军蜂起，多则数万人，少则数千人。

陕西全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等一颗火星。

崇祯三年，公元1630年，陕北各地农民起义烽火连天。

王嘉胤在府谷举事，张献忠在米脂聚集了十八寨的农民响应，自号"八大王"。

这一年，他二十四岁。

【二】十七年流动作战

张献忠起事之后，先投奔了王嘉胤的队伍。

王嘉胤死后，他归入闯王高迎祥麾下，和李自成同为高迎祥的得力部将。

崇祯七年（1634年），张献忠率部进入河南，遭到明军五省总督陈奇瑜的围剿，被困在兴安车箱峡（今陕西安康境内）。

峡道狭窄，粮草断绝，张献忠差点全军覆没。

他用了个贿赂计，买通了陈奇瑜的左右，假装投降。

陈奇瑜信了，接受了投降，派兵护送他出峡。结果一出峡，张献忠立刻反水，杀了护送的明军，又闹腾起来。

这件事让明朝廷大为震怒，陈奇瑜被撤职查办。

可张献忠的日子依然不好过——明朝换了洪承畴当三边总督，调集各路兵马继续围剿。

张献忠在陕西、河南之间流窜，打了不少硬仗，也吃了不少苦头。

崇祯八年，公元1635年，农民军十三家七十二营在河南荥阳召开大会，商议如何应对明军的围剿。

会上各路首领意见不一，有的主张北逃，有的主张投降。

张献忠和李自成都主张分兵出击，打他个天翻地覆。

荥阳大会之后，张献忠率部东进，一路打到安徽凤阳。

凤阳是明朝的中都，朱元璋的父母陵墓就在那里。

张献忠一把火烧了皇陵享殿，砍光了陵区几十万棵松柏，还把明太祖曾经出家的皇觉寺也拆了。

消息传到北京，崇祯皇帝穿着素服到太庙哭祭，下令斩杀了一批失职的官员。

这一把火，把张献忠的名字烧进了明史。

烧凤阳容易，可跟明朝正规军硬碰硬，农民军还是吃亏。

崇祯十年，公元1637年，兵部尚书杨嗣昌出任督师，提出"四正六隅、十面张网"的围剿战略，调集十万大军围堵农民军。

张献忠在河南南阳与明军平贼将军左良玉遭遇，大败，身上中了箭，全靠义子孙可望拼死相救才突围出来。

打不过就跑。张献忠带着残部退到湖北谷城，做了一个决定——诈降。

他派人贿赂了明朝总理熊文灿，请求招安。

熊文灿是个主抚派，正愁打仗费钱，痛快地接受了投降，给张献忠讨了个官职，让他驻扎在谷城。

说是投降，张献忠手里的兵没散，武器没交，驻地没挪。

他在谷城抓紧时间招兵买马，屯积粮草，还找了个叫徐以显的秀才教他布阵练兵。

谷城背靠武当山，进可出江汉平原，退可入大巴山区，是个养精蓄锐的好地方。

崇祯十二年，公元1639年五月初六，张献忠在谷城再度起兵。

他杀了谷城知县阮之钿，打开官库散发钱财，释放监狱里的囚犯，把城墙拆了个口子。

熊文灿这才慌了神，急调各路兵马围剿，可张献忠早跑得没影了。

谷城再反之后，杨嗣昌亲自赶到襄阳督师。张献忠的日子并不好过。

崇祯十三年，公元1640年，他在四川太平县（今万源市）玛瑙山被左良玉和陕西总督郑崇俭夹击，死伤惨重，老婆孩子都被明军俘虏。

玛瑙山之败是张献忠起义以来最惨的一次。

他的老婆孩子被明军俘虏，手下的大将死掉了好几个，部队从几万人打得只剩几千人。

他带着残兵败将躲进了川陕交界的深山老林里，靠打猎、采野果度日。

可张献忠就是张献忠。他最擅长的就是绝境求生。

在大山里躲了几个月之后，他又收拢了残部，联络了其他被明军打散的义军，队伍又慢慢恢复了元气。

崇祯十四年，公元1641年二月，张献忠干了一件让杨嗣昌彻底崩溃的事。

他率部一天一夜急行军三百里，亲自挑选一千轻骑，伪装成明军，连夜赶到襄阳城下。

襄阳是杨嗣昌的督师驻地，囤积了大量粮草兵器。

守门的明军看是自己人，开了城门。张献忠进城之后，抓住了襄王朱翊铭。

朱翊铭是万历皇帝的第五子，崇祯皇帝的亲叔。

张献忠把他押到襄王府的大堂上，处死了襄王，然后一把火烧了襄王府。

杨嗣昌当时正在夷陵（今湖北宜昌）前线，听说襄阳失守、襄王被杀，当场就崩了。

他围了张献忠大半年，耗光了朝廷的粮饷，结果人家绕到身后端了他的老巢。

杨嗣昌又惊又怕，在沙服毒自尽（一说病死）。

奇袭襄阳之后，张献忠又转战河南、湖北、湖南。

崇祯十六年，公元1643年五月，他攻克武昌，抓住了楚王朱华奎。

张献忠把楚王塞进竹笼子里，沉到长江里喂了鱼，又把楚王府里上百万两金银财宝搬了个精光。

在武昌，张献忠第一次建起了政权机构，自称"大西王"，设了六部和五府。

可武昌守不住，明军左良玉的水师顺江东下，张献忠在武昌待了不到三个月，就弃城率军南下，打下了长沙、吉安等地。

在湖南，张献忠做了一件跟之前不一样的事——他宣布免除湖广地区三年的钱粮，还派人组织生产。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建立像样的统治，可没等他站稳脚跟，明军又追上来了。

回顾这十七年的流动作战，张献忠的军事才能毋庸置疑。

他转战陕西、山西、河南、安徽、湖北、湖南、四川七省，跟明朝的主力部队打了十几年，屡败屡战，越打越强。

他善于运动战，善于在运动中寻找战机，善于用计迷惑敌人。

奇袭襄阳那一仗，堪称中国战争史上的经典战例。

可他的打法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没有根据地。

流动作战的好处是机动性强，敌人抓不住你。

可坏处也很明显：没有稳固的后方，就没有稳定的兵源和粮饷补充。

打了胜仗，没有地方休养生息；打了败仗，没有退路可守。

每到一个地方，靠的是就地征粮，抢完了就走。

这种模式在乱世初期还能维持，可一旦天下大势逐渐明朗，没有根据地的流寇就会越来越被动。

张献忠不是不知道这个问题。

他在武昌试过建政，在湖南试过安民，可每一次都因为明军的追击而不得不放弃。

他始终没有一个真正安全的大后方。

直到他打进四川，占据了整个四川盆地，才算有了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

可他有了地盘之后，又不知道该怎么经营。

【三】成都称帝

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是改变整个中国历史走向的一年。

正月，李自成在西安建立大顺政权，然后率军东征。

三月十九日，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明朝灭亡。

消息传到南方，张献忠正在湖南、湖北一带活动。

他做出了一个重大战略决定——率大军西进，取四川为根据地。

四川盆地四面环山，物产丰饶，号称天府之国。北有秦岭，东有三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在天下大乱的年头，四川是一块理想的割据之地。

崇祯十七年正月，张献忠率军溯长江而上，攻克夔州（今奉节）、万县，六月二十一日攻克重庆。

在重庆，他俘虏了明朝瑞王朱常浩，以及四川巡抚陈士奇。

张献忠下令将瑞王和陈士奇处死，还把重庆守军的手臂砍了下来——据说是为了震慑全城。

拿下重庆之后，张献忠分兵两路，水陆并进，直扑成都。

八月初五日，大西军骑兵从资阳方向、水军从洪雅新津方向合围成都。

八月初九，成都城破，蜀王朱至澍和王妃投井自尽。

成都城破的过程，比重庆还要顺利。

明朝的四川巡抚龙文光带着几百号兵仓促抵抗，根本挡不住几十万大军。

蜀王朱至澍本来想出逃，可没人愿意替他卖命。城破之后，蜀王带着全家老小投了井。

进了成都之后，张献忠没有像以前那样抢一把就走。他要在这座城市里坐下来，当真正的皇帝。

崇祯十七年十一月十六日，公元1644年12月14日，张献忠在成都正式称帝。国号"大西"，改元"大顺"，以成都为西京。

他把蜀王府改造成了皇宫，诏民间称他为"老万岁"。

大西政权的中央机构搭得有模有样：左丞相汪兆麟，右丞相严锡命，下面设六部尚书。

地方上派了知府、知州、知县。张献忠还下令铸造"大顺通宝"铜钱，开科取士，招揽读书人。

从表面上看，大西政权有模有样，有朝廷，有军队，有地盘，有税收（虽然这个税收的方式比较粗暴——主要靠抄家）。

张献忠手里掌握着几十万大军，控制着四川大部分州县，北据汉中，东守夔门，进可图中原，退可偏安西南。

他站在蜀王府的城楼上，看着脚下这座西南最大的城市，大概觉得自己的事业终于到了顶点。

可这个政权的根基，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张献忠的军队是靠打仗和抢劫起家的。

进了成都之后，他没有一套恢复生产、安定民生的政策。他的军队需要粮饷，就靠抄没官绅大户的家产来维持。

他任命的官员，今天派出去，明天就可能被杀掉。

他开科举取士，把读书人骗到成都，可这些人来了之后发现，这个"朝廷"跟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更要命的是，张献忠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治天下"的皇帝。

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流动作战的"八大王"，到一个地方就抢，抢完了就走。

只不过这一次，他抢的地盘大了点，大到可以称为"国"了。

大西政权建立的第二年，也就是大顺二年，公元1645年，张献忠的态度开始发生剧烈转变。

转变的导火索，是一系列的背叛和反抗。

张献忠进成都的时候，明朝的很多地方官员和士绅选择了投降。

他们以为换个新老板，日子照样过。

可张献忠很快就发现，这些人表面上归顺了，暗地里还跟南明政权勾勾搭搭。

有些大西政权派出去的知县、知州，刚到任就被当地的土豪武装杀了，脑袋送到了南明的营里。

这种事情发生得多了，张献忠的疑心病越来越重。

他开始觉得，全四川的人都在跟他作对。

那些投降的官员不可靠，那些考科举的读书人不可靠，甚至那些表面上恭顺的百姓也不可靠。

他的应对方式，就是把这些"不可靠"的人全部杀掉。

【四】蜀地浩劫

大西政权刚建立的时候，张献忠还装模作样地做了一些安抚工作。

他下令禁止军队扰民，还开了科举考试，录取了一批进士。

成都城里的百姓暂时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个新皇帝也许跟以前的流寇不一样。

可这种太平日子没持续多久。

大顺二年，公元1645年，南明弘光政权在南京建立，各地明朝残余势力纷纷起事反抗大西政权。

四川的官绅、秀才、团练武装，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了出来。

很多已经投降大西的州县又叛了回去，杀掉大西派去的官员，投奔南明或者当地的土豪武装。

张献忠的反应，不是去安抚，不是去调查，而是——杀。

他先杀了投降的明朝宗室。瑞王、蜀王的家眷已经死了，可还有不少逃到乡下的明朝藩王后裔，被搜出来后全部处死。

然后他杀了那些投降的明朝官员。

这些人本来想着换个新朝廷继续做官，结果张献忠找了个由头，把他们一个个押到刑场砍了头。

接着是读书人。

大西政权曾经开科举取士，录取了一批进士举人。

可张献忠很快发现，这些读书人心里想的还是明朝。

他下令把全川的生员、举人集中到成都，以"再考"的名义骗到青羊宫，然后伏兵四起，全部屠杀。据《蜀碧》记载，这一次杀了五千多人。

杀完了读书人，目标转向了普通百姓。

张献忠制定了一套极其严苛的军法。

他的部队以杀人数量记功，杀的人越多，升官越快。

下面的将领为了凑数，杀俘虏、杀百姓、甚至杀自己人——反正只要人头够了就行。

在成都的两个西洋传教士，利类思和安文思，被张献忠逼着在大西朝廷里服务了两年。

他们后来写了一本《圣教入川记》，记录了他们亲眼所见的场景。

书里说，张献忠经常喝醉了酒就杀人，杀完了第二天酒醒了，又后悔不迭。可下一次喝醉，照旧杀。

他不光杀外人，连自己人也杀。

左丞相汪兆麟是他最早的谋士，跟着他从陕西一路杀到四川，出了不少主意。

可张献忠后来觉得汪兆麟太聪明、知道得太多，找了个借口把他杀了。

其他的都督、总兵、参将，今天杀一个，明天杀一双。跟着他从陕北出来的老兄弟，被他杀得七零八落。

镇守保宁（今阆中）的将领刘进忠，听说张献忠要调他回成都，心里直打鼓。

之前被调回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

刘进忠跟部下商量了一夜，一咬牙，率部脱离大西军，先南奔重庆投靠明将曾英，后又北移，于顺治三年（1646年）十月间派部将吴之茂前往陕西，向正在南下的清肃亲王豪格投降。

刘进忠太了解张献忠了。

四川的山川道路、兵力部署、粮秣存放，他全门儿清。他投降清军之后，主动请缨给清军当向导。

这时候的四川，已经被张献忠折腾得不成样子。

原本"天府之国"的成都平原，千里赤地，十室九空。

老虎豹子跑进了成都城里，因为人都死光了。

后来清军进四川，看到成都城只剩几十户人家，简直不敢相信这就是当年的西南第一大城。

地方上的反抗也没停过。四川的土豪乡绅组织了武装，盘踞在山寨里，时不时出来打游击。

南明将领杨展占据了嘉定（今乐山），曾英占据了重庆，李乾德占据了川南。

张献忠派部队去剿，剿完了东边西边又冒出来。他越剿，反抗越多；反抗越多，他越觉得全四川的人都该杀。

这种恶性循环到了大顺三年（1646年），已经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张献忠的控制区越来越小，从最初的全川，缩到了成都附近几个州县。

他派出去的地方官，今天到任，明天就被当地武装杀了。

成都城里的百姓，白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晚上偷偷给城外的明军传递消息。

张献忠的身体状况也在恶化。

据传教士安文思的记录，张献忠这几年酗酒严重，脾气越来越暴躁，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拔刀杀人。

他的手下们跟他说话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就掉脑袋。

他还干了一件让人瞠目结舌的事——他把自己的妻妾和儿女都杀了。

据《蜀碧》记载，张献忠在决定放弃成都之前，把自己的妻妾叫到面前，一个个杀掉。

他的儿子还小，他也没放过。他跟身边的人说："我不能带着这些累赘走。"

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能下得去手，这种人已经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来理解了。

更要命的是，北边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顺治元年（1644年）清军入关之后，先在山海关击败了李自成的大顺军，然后一路追击，占领了陕西、河南、山东等地。

李自成在顺治二年（1645年）死于湖北九宫山，大顺政权土崩瓦解。清军平定了西北之后，下一个目标就是四川。

顺治三年（1646年），清肃亲王豪格率大军从陕西南下，目标直指大西政权。

张献忠这时候才意识到，他面临的敌人不是那些不堪一击的明朝残兵败将，而是刚刚打败了李自成、兵锋正盛的清朝八旗铁骑。

可他的应对方式，依然是他最熟悉的那一套——杀。

大顺三年，公元1646年七月，张献忠做了一个影响他命运的决定——放弃成都，全军北上，出川打陕西。

他把多年在四川搜刮的金银财宝装了几千艘船，打算从成都沿岷江南下，到彭山江口后转长江，再视情况走水路出川。

可船队走到江口（今眉山市彭山区江口镇），遭遇南明参将杨展的伏击。

杨展的战船从上风头放火，火借风势，大西军的船队大片起火，船只相互撞击，沉入江底。

张献忠本人靠小船才逃了回去，几千船金银财宝大半沉入了岷江。

这就是后来闻名天下的"江口沉银"。

2017年以来，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在岷江江口段围堰发掘，出水了几万件文物，包括刻有"大西"字样的银锭、金册、银锭、"大顺通宝"铜钱，以及重达数公斤的蜀王金宝。

江口惨败之后，张献忠退回成都。他已经没心思待在这座城市里了。

江口之战是压垮张献忠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本来打算带着金银财宝走水路出川，没想到在江口被杨展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几千船金银，大半沉了江，剩下来的也被杨展的部队缴获。他辛辛苦苦在四川抢了两年多的家底，一战回到解放前。

更让他抓狂的是，杨展这个人本来是明朝的一个参将，投降了他，后来又叛了。

张献忠觉得杨展这种人最可恨——你当初投降我，我没杀你，你反倒反过来咬我一口。

退回成都之后，张献忠做了一个决定。他跟身边的人说："四川我待不下去了。这里的人都反我，不如烧了成都，全军北上，去打陕西。打下来陕西，再图中原。"

他手下的将领们没人敢反对。谁反对，谁就得死。

顺治三年八月，张献忠下令焚毁成都。

蜀王府、官署、民房、寺庙，一把大火烧了几天几夜。他还下令把不能随军带走的百姓全部杀掉。

千年名城成都，化为一片焦土。

烧城那天，两个西洋传教士利类思和安文思也在城里。

他们后来回忆说，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成都城里浓烟滚滚，连几十里外都能看到火光。

张献忠站在蜀王府的城楼上，看着脚下的大火，面无表情。

他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我本来就要走，带不走的东西，不能留给敌人。"

烧完了成都，张献忠带着残余的大西军主力，拖家带口，浩浩荡荡往北走。

十一月，部队到达西充县与盐亭县交界处的凤凰山，扎下营寨。

他不知道的是，刘进忠正带着肃亲王豪格的八旗精锐，经过五个昼夜的强行军，已经悄悄摸到了凤凰山下。

顺治三年十二月十一日清晨，大雾弥漫。张献忠听说前方发现了少量骑兵，他以为是地方上的土匪，连盔甲都没穿整齐，只身上了马，带着几个牙将来到河边想看看情况。

大雾深处，那个曾经是他手下、如今成了清军向导的人，正抬手指着他的方向。

而当那支箭穿过晨雾、正中张献忠胸膛的时候，这个拥兵数十万的大西皇帝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耗费十七年打下的所有基业，将在他倒地的那一刻，化为一片连他自己都无法收拾的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