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导报讯(记者 张石)2026年10月9日,“读首诗再睡觉”诗趴第七弹在日本东京大学举行。中国诗人、诗趴主理人桉予,日本城西国际大学教授、中日双语诗人田原,日本著名诗人、文化勋章获得者高桥睦郎,以及东京大学教授阿部公彦齐聚一堂,围绕三岛由纪夫与川端康成、诺贝尔文学奖、诗歌创作、中日文学交流等话题展开对谈与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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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影

三岛由纪夫与川端康成:诺奖之外的文学与人生

对谈伊始,桉予谈到了自己对高桥睦郎一首诗的感受。这首诗写给三岛由纪夫,诗中流露的情感令他深受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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桉予

桉予问道:“1968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川端康成时,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春雪》《奔马》都已出版,《天人五衰》也正在连载。我们不妨做一个假设:如果当年获得诺奖的不是川端康成,而是三岛由纪夫,三岛是否有机会获奖?这又会如何改变他此后的人生轨迹?”

高桥睦郎认为,即便三岛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也未必会改变他最终的选择。在他看来,三岛内心似乎一直有一种愿望,希望趁着自己年轻时死去,而且要以一种极其轰轰烈烈、令人难以忘怀的方式结束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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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原

“如果他拿了诺贝尔奖,我觉得他可能会把这个奖当作献给自己的‘花束’,然后走向死亡。”

阿部公彦则从文学史的角度谈到了三岛的另一面。他提及大江健三郎曾将三岛视为“法西斯主义者”,并认为,如果三岛能够活得更久,与更多不同的人交流,日本文坛或许会呈现出更加有趣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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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桥睦郎

高桥随后回忆起三岛对诺贝尔文学奖的一段说法。据他转述,三岛曾表示:“如果我得了奖,而川端没得奖,日本的年功序列可就全乱套了。”

高桥认为,这番话听起来相当世故,甚至有些俗气。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三岛或许早已将诺贝尔文学奖视为自己生命终点的一种装饰。

对谈中,阿部还提到了三岛与太宰治之间的一段交往轶事。太宰治在三岛年轻时已被许多人奉为偶像,而三岛却对他颇为反感。三岛曾当面对太宰说:“我讨厌你的作品。”太宰则回应:“你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很喜欢吧。”

这段往事也让现场的讨论从文学评价延伸到了作家的个性、彼此之间的关系,以及文学史上那些复杂而微妙的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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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部公彦

田原则谈到了三岛由纪夫在中国的接受史。他表示,三岛去世后,曾一度被中国文学界贴上“军国主义作家”的标签。为了将其作为反面教材加以批判,他的作品被翻译介绍到中国,结果却意外地受到读者欢迎,并对当时的中国作家产生了深远影响。

田原还转述了谷川俊太郎对三岛的评价:三岛是自明治时代以来的天才,是一位真正具有庶民气质的天才。

在田原看来,日本作家的作品往往在作者去世后的一段时间内逐渐淡出市场,而三岛却是一个例外。他的作品持续受到关注,这也从一个侧面体现了其文学影响力。

谈及与三岛的交往,高桥还回忆了三岛严格守时、信守约定的往事。这些生活细节让一个不同于公众熟悉的文学与政治标签的三岛形象,呈现在现场听众面前。

川端康成获奖与三岛之死:两位作家的命运交织

围绕三岛由纪夫之死,桉予进一步提出了一个在中国流传已久的说法:三岛自杀是否与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川端康成有关?

桉予提到,根据高桥此前的回忆,川端获奖后,三岛曾坦言自己已经失去了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机会,内心难免失落。不过,高桥并不认为错失诺奖就是三岛走向死亡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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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谈

此外,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川端曾觉得诺贝尔文学奖本应属于三岛,自己获得这一荣誉,仿佛夺走了后辈的机会。三岛死后,川端又因内心愧疚而走向死亡。桉予由此追问:在高桥看来,三岛最终的选择究竟给川端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高桥从诺贝尔文学奖的评选过程谈起。他推测,当时评审委员会内部可能既有支持三岛的声音,也有支持川端的声音。据他回忆,川端曾请三岛为自己写一篇推荐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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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场

三岛最终写下了一篇十分得体、充满赞誉的文章。高桥认为,川端很清楚三岛具有极高的文学评价能力,也知道三岛即使看穿了其中的微妙之处,仍然会认真地完成这件事,如此一来,支持川端的评委便可能以三岛的评价作为依据,认为连三岛都如此推崇川端,评选的倾向也就可能因此发生变化。

不过,高桥同时指出,川端当时面临的处境相当复杂,不能将其获奖单纯归因于三岛的推荐,也不能将川端后来的选择完全解释为对三岛之死的愧疚。两位作家的命运固然彼此交织,但其中涉及的个人心理与人生抉择与文学市场问题,远比一种简单的因果解释更加复杂。

写作的主题:让语言通向未知之境

从文学史与作家命运转向创作本身,桉予问高桥睦郎,近年来的写作是否有比较明确的主题,这些主题又来自何处。

高桥坦言,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在他看来,自己究竟写了什么主题,应当由读者来判断。他只是在不同的时期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并不是先确立一个主题,再围绕它展开创作。

“我只会去写当下最想写的内容,所以今天写的和明天写的可能完全不一样。”

他也承认,如果从更长的时间跨度回望自己的创作,或许能够发现其中始终贯穿着某种共同的东西。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有意按照某种固定主题进行写作。

高桥最看重的,是语言本身带来的意外与可能。他希望语言能够突然将自己带入一个从未预料到的境界,也希望读者能够在阅读过程中获得同样的体验。

对他而言,写作并非单纯地表达已经形成的思想,而是一场不断探索未知的旅程。

关于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与否并非文学价值的唯一尺度

谈到当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桉予将话题引向中国当代诗歌。

他问高桥和阿部,平时对哪些中国当代诗人比较熟悉,以及他们如何看待汉语诗人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可能性。

高桥认为,汉语诗人当然有可能获得这一奖项,没有必要对此感到悲观。但他同时提醒,诺贝尔文学奖的评选也有其时代性与轮替性,不必因为某位作家获奖而过分欣喜,也不必因为另一位作家未能获奖而过度失落。

“没拿到奖,也有非常伟大的诗人;拿了奖,也有不过尔尔的人。”

在高桥看来,获奖与否只是特定时期发生的一种现象,并不能成为衡量文学价值的唯一标准。

随后,桉予请阿部公彦谈谈了他对今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加拿大诗人安妮·卡森(Anne Carson)的评价。

阿部认为,卡森具有深厚的古典文学修养,因此人们谈起她时,往往首先注意到她的知识背景,以及她从古典诗歌传统中汲取的养分。然而,如果只看到这一面,就容易忽略她作品中充满童心与游戏趣味的另一面。

在阿部看来,卡森同时也是一位实验性很强的诗人。她不仅继承了古典传统,也延续了现代主义文学的探索精神,与艾略特、伍尔夫、乔伊斯等作家所体现的实验意识和创造性密切相关。

阿部进一步谈到,现代主义之后,实验文学逐渐向不同方向发展。例如,美国的“语言派”(Language poets)尝试打破传统的语言结构,使文字与语言本身成为探索的对象。与此同时,美国诗歌中也出现了其他各具特色的实验路径。

在他看来,卡森的独特之处,正在于她既拥有深厚的古典修养,又不拘泥于传统形式,而是通过实验、游戏与探索,不断拓展诗歌的表达边界。

从作家自杀到中日文学交流:诗歌对话的边界

除了上述话题,参与对谈的嘉宾还就作家的自杀问题、日本文学中的“和魂汉才”与“和魂洋才”,以及中日文学流派之间的差异与联系等展开了讨论。

从三岛由纪夫与川端康成的文学史地位,到当代诗歌的创作方式,再到诺贝尔文学奖与文学价值的关系,这场对谈并未停留在对获奖者和文学大师的简单评价上,而是尝试从不同文化背景出发,重新审视作家的生命、创作与文学传统。

当文学评价超越奖项,当作品不再被单一标签所限定,中日诗人之间的交流也为理解彼此的文学经验提供了新的视角。

关于“读睡诗趴”

“诗趴”的名称取自“诗party”,同时也寓有精神SPA、自我疗愈之意。

活动采用线上、线下相结合的形式:线下聚会不进行直播,没有线下活动时,则开启线上直播。与传统诗会不同,诗趴希望打破单向分享的模式,让更多人参与交流、讨论与游戏互动。

每期活动围绕不同话题展开,尝试拓宽诗歌的边界,构筑一处可以自由思辨、真诚对话的诗歌公共空间。

嘉宾简介

田原

旅日诗人、文学博士、翻译家,现任日本城西国际大学教授。出版有《梦的标点——田原年代诗选》等汉语诗集,日语诗集包括《岸的诞生》《石头的记忆》《田原诗集》《梦之蛇》等。他还在中国、新加坡、香港及台湾等地翻译出版了包括《谷川俊太郎诗歌总集》在内的数十部日本诗人诗集。

高桥睦郎

日本当代诗人、批评家。21岁出版首部诗集《米诺,我的公牛》,此后创作领域不断拓展,出版诗集及诗选集40余部、短歌与俳句集20部、长篇小说3部、舞台剧本4部,以及随笔和评论集30部等。其作品被翻译成十余种语言,在美国、英国、爱尔兰、法国、韩国、中国、德国等国家和地区出版。2017年当选院士,2025年获授日本文化勋章。

阿部公彦

东京大学文学部教授,日本当代文学批评家、学者,主要从事英美文学研究与文艺评论。著有《英国诗歌的解读法》《幼稚的战略》《摆弄名作》《史上最坏的英语政策》《凝视文学》《善意和恶意的英国文学史》等,并翻译出版马拉默德的《魔术桶等十二个短篇》。1998年,其小说《去荒野》获得早稻田文学新人奖。

桉予

诗人,“读首诗再睡觉”活动主理人、“诗趴”主理人。(张石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