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林铃锦】

在将近18个月的时间内,加州一名化学工程师持续往同事的水杯里投放镉。

投毒者徐大卫(音)后被判两年的缓刑刑期(two years of probation),并最终只被羁押一天。

今年3月,其缓刑刑期期满后,他依据加州的犯罪记录清除法规,向法院申请正式撤销这项重罪定罪。

袁蓉(音)因此决定公开这段此前未披露的投毒监控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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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合《旧金山标准报》报道,涉案两人都是冶金学家,受过专业训练,研究金属元素的物理与化学性质,先后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材料科学家罗伯特·里奇的实验室取得博士学位。

2017年1月,袁蓉入职伯克利工程与研究公司(BEAR),这是一家法医工程机构,徐大卫在这里是唯一的材料表征专家。

袁蓉回忆,她在BEAR第一次和徐大卫打交道时气氛就很紧张:徐告诉她,不许使用公司的材料表征实验室。她当时猜想,对方或许担心她弄坏设备。

这次接触让袁蓉心里很不舒服。“我当时就决定,尽量不和他产生交集,”她说,“我只管做好自己的工作,他想怎么样随他。”

几周之后,袁蓉的不适症状开始出现。一开始只是干呕、脱发,之后发展为持续性呕吐,口中一直有酸涩异味。

2017年7月的一天,她醒来喝了几口自己水杯里的水。“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她回忆道。邻居紧急把她送进急诊室。同年10月,同样的情况又发生了两次。

到2018年末,她反复住院,健康持续恶化,不停呕吐,经常无法上班。父母从中国赶来陪伴她,担心她的病会危及生命。她甚至专程飞回中国求医。她一度担心自己患上胃癌,但胃镜检查并未发现异常。

2018年11月27日,她给团队发邮件,说自己又开始呕吐,无法到办公室。

徐大卫回复:“在家休养,等好转再来上班,不用急着过来。”还对她的症状给出一个推测:“我觉得BEAR办公室发霉了。”

2019年1月,袁蓉在办公室喝了一口桌上水杯里的水,熟悉的不适感再次袭来。“我要死了。”她当时心想。

当天晚上,袁蓉母亲拿起这个水杯喝水,尝到一股怪异的酸味。直到这时,袁蓉才怀疑有人在她水里动手脚。

她下单购买了微型摄像头。

2019年2月11日,袁蓉把摄像头装在办公桌旁的墙上。上午11点04分,徐大卫走到她桌边,摄像头近距离拍到他的脸,还有手臂伸向水杯摆放位置的动作。

第二段视频拍摄于3月4日,画面中徐大卫从一个白色小容器里倒出物质,混入袁蓉的水杯。大约30秒后,他折返回来,转动水杯,随后离开画面。

第一次看完录像,袁蓉说:“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我数次离死亡那么近,差一点就没命。我不能放过他。”

当天,她就把所有证据交给警方。

徐大卫随后被控谋杀未遂以及投毒,于2019年3月被逮捕。

伯克利警察局的一份报告显示,一年多时间里,徐多次将有毒重金属镉投入袁蓉的食物与饮用水中。

检验报告显示,袁蓉水杯内检出的镉含量最高达到美国饮用水联邦限值的350万倍。由于其母亲曾拿水杯盛水烹饪,其父母体内也检出镉。

镉在人体中的半衰期为16至30年,长期接触可导致癌症、器官损伤和骨骼疾病。

镉中毒还可引起严重恶心、腹痛、灼烧感、呕吐、肌肉痉挛、头晕、休克、失去意识和抽搐等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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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大卫

此后四年间,案件在法庭搁置,41岁的徐大卫一直未被收押。

徐大卫还聘请知名刑事辩护律师朱莉娅·杰恩。被捕后,律师提交保释申请,称指控只是“孤立的职场纠纷”。杰恩还附上11封来自徐大卫妻子、朋友、老同学的推荐信,部分信件行文如同求职推荐函:“我很荣幸为徐大卫撰写推荐信”;另一封写道:“我高度认可徐大卫,坚信他能够应对未来任何挑战。”

法官设定200万美元保释金,徐大卫缴纳保释金后获释,佩戴GPS监控。同年4月,加州总检察长泽维尔·贝塞拉代表州工程委员会提交动议,称徐大卫“受过专业训练,是手段异常老练的刑事被告人”,“工作中接触多种化学试剂”。法官采纳总检察长的意见,案件审理期间,暂停徐大卫使用加州工程执业执照。

随后数月,法庭给予徐大卫越来越多宽松待遇。7月,允许他每周外出6小时,接送女儿上芭蕾和体操课。10月,增加周日额外6小时外出时间。2021年6月,批准他“额外一天陪伴孩子”。9月,允许他每日额外外出两小时。11月,他申请解除居家监禁获得准许。2022年4月,获准在美国境内旅行。

2023年,帕梅拉·普莱斯当选当地的阿拉米达县地方检察官,竞选主张是减少监禁。后来她遭到选民罢免,部分原因就是她给出的认罪协议量刑过于宽松。

徐大卫原本最高可被判在加州州立监狱终身监禁。但2023年9月,在普莱斯任检察官的团队给出的认罪协议下,徐大卫对单项投毒罪名作出“不抗辩答辩”,获一年重罪缓刑,已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不抗辩答辩在法律效果上等同于定罪,但不代表被告人承认犯罪事实。

这份协议连法官都感到震惊。在2024年徐大卫的量刑听证会上,法官评价,“综合本案全部案情来看,这份协议的宽大程度超乎寻常”,并将缓刑期限加倍至两年。

按照加州法律,缓刑(probation)是刑法上的一种刑罚制度。法院在刑事审判中,根据被判处刑罚的罪犯的犯罪情节和认罪表现,规定一定的考验期,暂缓刑罚的执行。如在考验期内,满足一定的条件,原判刑罚将不再执行的一种制度。因此,简言之,缓刑是有条件地不执行所判决的刑罚。

心力交瘁之下,袁蓉最终不再反对这份认罪协议。2024年3月量刑庭上,金伯利·科尔韦尔法官判令徐大卫不得靠近袁蓉及其父母,同时温和告诫:“请不要再接触任何有毒物质,永远不要。”

庭审记录显示,袁蓉原本索赔近50万美元赔偿金。法官最终判令赔付7058美元,依据是徐大卫律师提交的毒物学家报告,报告认为镉中毒不会造成长期健康损害。

袁蓉称这份报告的科学依据存在缺陷。她曾考虑提起民事诉讼索赔,但咨询律师后打消念头:这类诉讼耗时漫长、成本高昂,很可能拿不到赔偿。

徐大卫已于今年3月缓刑期满。10月19日,他将向阿拉米达县法官申请撤销重罪定罪,这一程序通常被称为犯罪记录清除(expungement)。

徐大卫已于今年3月服完两年缓刑刑期。加州法律规定,只要缓刑人员完整履行全部缓刑条件,就有权申请清除犯罪记录。

加州上诉法院判例认定,除非罪名属于法定排除清单,法官不得驳回申请;投毒罪不在排除范围内。记录清除不等于案件彻底抹除:执法系统仍可查到徐大卫的被捕与定罪记录,如果他今后再犯新罪,这份前科依然可以作为指控依据;申请州执业执照时,他仍有义务主动披露该记录。

地方检察官办公室没有回应采访请求,但法庭卷宗显示检方正在抗辩这份撤销申请。袁蓉有权在下周听证会上陈述意见,她计划到场。

徐大卫本人及其代理律师均未回应采访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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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工作地谷歌地图实景

袁蓉此前从未就本案公开发声,如今她愿意站出来,公开监控录像。

她说视频记录了徐大卫动手篡改她饮用水的画面。“司法体系已经辜负了我,”她说,“这是我最后的办法。”

袁蓉表示,镉中毒给她留下长期健康损伤,无法全职工作。她认为徐大卫受到的惩处远远不够。她最担心的是,如果申请获得批准,未来雇主做背景调查时,将查不到徐大卫的这份犯罪记录。

袁蓉近期发表论文,研究她与父母因镉中毒承受的长期健康损害。

她将这篇论文献给已故的父亲。老人去年78岁,因心力衰竭离世。“中毒之前,父亲高血压控制稳定,每天步行6英里,还能扛50磅大米上二楼。”她在论文里写道。到去年下半年,父亲已经卧床不起,无法进食。

她希望这份研究能够帮助医生更早识别镉中毒征兆,避免悲剧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不让同样的事再发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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