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吵来吵去却又彼此扶持,这也许是长久陪伴的常态。
五点。不早不晚。就是五点。抢在鸟儿唱歌之前,他们关于车子、钥匙的叙事就隆重展开了:“车子拿不出来,这边一个车子,这边一个车子,拿不出来。”女声急急说道。“钥匙呢?”男声分贝如同定频冰箱。反反复复无穷尽,像两小儿辩日。
半个小时了吧,也许车子拿出来了,听力出现一阵空白。在我挣扎是起床还是再躺一会儿时,忽闻楼下男声大喝:“下来呀。”“我死忒了!”女声利落回怼。
又磨蹭了一会儿之后,终于把自己从床上搬了下来,我从枇杷树掩映的北窗向下一望,红袜子!一双小小的红袜子,制造出落日熔金般的眩晕感。我想起刚搬来那天,门未及关上时遇到的她。一位七十岁左右的妇人,穿着弹眼落睛的红袜子,笑起来很温婉,说:“你好漂亮,我喜欢你。”我吃了一惊,哑了片刻,鹦鹉学舌道:“你好优雅,我也喜欢你。”第一天的社交以我的笨嘴拙舌画上句号。
印象中,年纪大的人,只有老外才喜欢穿鲜艳的袜子。我跟女儿说:“隔壁阿婆老时髦的。”之后,我在楼下遇到红袜子一次,兴许是脱离了自家大门无从相认,我们没有打招呼。再一次是骂孩子的第二天,同时开门出去,不约而同都没有开口。我心想,糟糕,可能被不隔音的墙给出卖了。当天就跟孩子约法一章:隔壁住的是老爷爷老奶奶,这里不隔音,以后不能太吵。
楼下一大早如同小儿辩日的一男一女,原来就是优雅的红袜子和她的老伴。
待他们吵完,我又探头朝下张望了一次。我看到了一辆轮椅。老爷爷坐在轮椅里,气质儒雅,满头雪白,红袜子老奶奶的手搭在轮椅上,准备推终身伴侣出门。原来他们口口声声说的车子,就是这辆轮椅。轮椅和老奶奶都停在我每日从窗前观赏的枇杷树下,老爷爷在轮椅上九十度折叠着身体,丝毫不影响他中气十足地指责他的老太婆。
那棵总是站满鸟儿的枇杷树下,应该涌动着更为温柔的光景,但往往,在漫长的岁月长河中,很多时候千山鸟飞绝,只余光秃秃的树。
你见过的最长久的陪伴是怎样的?当我从窗前收回目光,小桌上摊开着一本《海风中失落的血色馈赠》,我用铅笔划线的句子落入眼中:“我知道我不能离开他,因为一旦我也走了,母亲会认定他是个失败的丈夫和父亲,没留下一个子女,他将会独自承受母亲掷进他灵魂的一把铁尖鱼叉。”这个“他”,是一位热爱文字不擅捕鱼却临死都在海上的父亲,这位一辈子做自己厌烦事情的父亲,大无畏地战海捕鱼,最终死于风浪拍击。他遗赠给家庭的是蜜与剑交织的回忆。
我从书上挪开眼睛,将目光投向窗外的枇杷树,枇杷树冠很大,上面雀跃着不同品种的鸟儿。鸟儿,单从体态上辨不出老幼,它们几岁了?我不由想起有人像无脚鸟一样迁徙,有人一生住在枇杷树下,直到坐上轮椅。前不久,我提议给我那一直安居故乡的腿痛老母亲买个轮椅,被她中气十足地断然拒绝了:“我才不坐轮椅呢,好好的,坐什么轮椅?”
我的老父老母也像我的新邻居一样,一辈子吵来吵去却又彼此扶持。小时候听到他们对于一件事情各执己见,作为孩子难免心情波动;如今再听,竟然觉得像是美好的画外音,有一种说不出的心安。
这样一想,我便真的心安了。我坐在窗前,默默吞下一粒刚刚备好的镁片。我的镁片不是与D3和K2在一起的合剂,据说这三合一的保健品有个美称,叫作“丧尸还魂丹”,功效是让人平静,甚至可以毫无波澜地看着青春期们发疯。最近一次给二老去电话,得知老父亲在看手机,老母亲在听戏。手机和戏文,不正是他们的夕阳之“镁”?
楼下的两位老人尚有激情对阵江湖,说明他们的“青春期”无限绵延;而我不曾发作青春期,却已迎来初老的脚痛。去医院看毛病,刚过完青春期不久的年轻医生拿手电筒照了一下我的脚,漫不经心问:“你有六个脚趾?”噢,亲爱的小魔仙医生,谢谢你多送给我一根,如此,兴许可以助我多积跬步、行稳致远,等抵达真正的夕阳之年,不仅尚能饭,且有脑力小儿般与人辩上几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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