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儿科和精神卫生服务年”三年专项行动启动。
◆2025年，“每个地市至少有一家医院提供心理门诊、睡眠门诊服务”纳入卫生健康系统为民服务实事项目。
◆2026年，“新增110个县提供心理门诊服务”纳入卫生健康系统为民服务实事项目。
◆《国民健康“十五五”规划》提出，健全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服务体系，支持有条件的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开设精神（心理）门诊。
近年来，随着“儿科和精神卫生服务年”行动深入推进、卫生健康系统为民服务实事项目落地见效，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服务加快向基层延伸，县级心理门诊服务的空白点逐步减少，部分省份已实现心理门诊服务县级全覆盖，更多群众在“家门口”就能获得心理健康服务保障。
近日，记者赴甘肃省定西市岷县、湖北省荆门市钟祥市和上海市浦东新区采访，深入了解三地如何通过建设县（市、区）级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服务体系，在群众“家门口”接住他们的“心事”。
从无到有，把服务网络织起来
今年54岁的王女士因反复上腹部不适，2022年至2023年在岷县人民医院做过4次胃镜，其间还多次到省级、市级医院消化科室就诊。检查提示，王女士患有慢性萎缩性胃炎。但经过反复治疗后，王女士胃部不适仍时有发生。时间一长，她便开始给自己的饮食划“禁区”——水果不吃、肉类不碰，总觉得吃了就会胃不舒服。
岷县人民医院心理门诊黄瑾住院医师通过沙盘为患者开展心理治疗
2024年10月，岷县人民医院心理门诊开诊后，王女士经其他科室转诊来到心理门诊黄瑾住院医师的诊室。黄瑾追问其睡眠、情绪和近期生活状态。心理评估显示，王女士除躯体不适外，还存在明显情绪低落、动力下降和焦虑表现，被诊断为中度抑郁发作伴躯体症状。经过住院治疗与日常随访管理，目前，王女士胃部不适没有再出现，情绪也逐渐改善。
“在基层，这样的患者并不少见。”黄瑾说。对一些长期反复就医的患者而言，他们最先感知的往往是身体不适，睡眠问题、情绪困扰和家庭压力可能没有进入其诊疗视野。心理问题不是不存在，而是藏在躯体症状背后，缺少被识别出来的机会。
岷县卫生健康局副局长邱永新介绍，2024年以前，县人民医院的心理服务主要依托神经内科开展，县中医医院设有神志病科，另有1家乡镇卫生院和1家民营精神专科医院可提供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服务，但服务重心更多放在严重精神障碍患者的管理与治疗上。由于县域精神卫生服务长期以重症管理为主，群众普遍将“看精神科”等同于“得了精神病”，遇到失眠、焦虑、情绪低落等问题缺乏主动就医意识，心理健康问题难以得到有效疏解。种种现实问题，让岷县逐渐意识到，县域精神卫生服务不能只有面向重症患者的机构，还需要一个看见、识别常见心理问题的服务入口。
就甘肃省而言，县域心理健康服务短板同样亟待补齐。2021年以前，全省只有约1/3的县级医院能够提供基本心理咨询服务。针对县域服务供给不足，甘肃省卫生健康委联合相关部门出台实施意见，按照县域人口规模明确建设标准：常住人口超过30万人的县，至少有1家县级公立医院设置有病房的精神科；30万人以下的县，至少有1家县级公立医院设置精神心理门诊。随着政策落地，截至目前，甘肃省已有119家县级公立医院建成心理门诊，其中综合医院84家、中医医院27家、妇幼保健机构8家；心理门诊服务量从2021年的71.5万人次增加到2025年的136.7万人次。
门诊建起来只是第一步，还要看医务人员和服务能力能不能跟上。岷县人民医院副院长褚红亮回忆，2024年以前，医院的心理服务主要依托神经内科开展，没有独立诊室、专门设备和固定人员。2024年3月，医院启动心理门诊专项筹备，选派医务人员参加精神科医师转岗培训；同年10月8日，在储备至少1名专业对口的医师后，心理门诊正式开诊。目前，医院心理门诊已有5名医师，可开展临床诊断、心理评估、心理咨询、睡眠干预和危机筛查。为了及时满足更多患者的心理健康服务需求，黄瑾介绍，心理门诊自开设以来，不仅加强面向群众的科普宣教，还逐步加强与其他科室的沟通，向其他科室的临床医生讲解焦虑、抑郁、躯体化等问题，提醒关注反复头晕、头痛、心慌、失眠，却缺乏明确器质性疾病解释的患者。门诊从最初一天六七名患者，逐渐增加到日均约30人，高峰时可达50至60人。“以前做完检查没有发现问题，观察一下可能就让患者离院了；现在大家会想到，能不能再从心理方面看一看。”褚红亮说。
患者来了，县级医生能不能接得住，是另一个现实问题。兰州大学第二医院心理卫生科主任董强利主任医师介绍，2022年，兰州大学第二医院开始对岷县人民医院进行帮扶。2024年岷县人民医院心理门诊开诊后，新一批帮扶团队进一步参与心理门诊所属的睡眠与心理卫生科建设。围绕门诊运行中的实际问题，专家通过坐诊、教学查房、病例讨论、业务培训等方式，与县级医生一起分析病例、完善诊疗思路，逐步从单纯“来坐诊”转向帮助基层提升自身接诊能力。“我们的目标是让常见病尽可能留在县域诊疗。”董强利说。
当前，岷县人民医院、中医医院心理门诊服务正依托紧密型县域医共体逐步向基层延伸。邱永新介绍，全县为359个村配备411名村医，每年至少组织村医接受两次精神卫生与心理健康服务集中培训。同时，进一步规范村医参与严重精神障碍患者健康管理，如发现患者病情不稳定需要进一步评估、诊治，将其转介到县人民医院、中医医院心理门诊诊治。县人民医院、中医医院由此成为基层发现问题后的专业承接点，上级医院则为县级诊疗提供进一步技术支持。“我们希望把这张网织起来，让患者在基层被发现、在县里得到诊疗，病情复杂的还能往上转。”邱永新说。
从有到全，把服务环节连起来
16岁的小宇第一次来到钟祥市人民医院“心灵驿站”心理咨询门诊时，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厌学和自伤行为。此前，因为持续的学习压力，他焦虑、失眠，反复否定自己，学习状态越来越差。家人起初把这些变化理解为青春期的情绪波动，直到厌学和自伤行为出现，才意识到问题已经超出了家庭能够解决的范围。通过钟祥市24小时“莫愁心理援助热线”寻求帮助后，小宇来到钟祥市人民医院的心理门诊接受专业评估。
钟祥市人民医院精神科范健主治医师通过远程心理咨询系统了解基层患者情况
钟祥市人民医院精神科副主任李家凤接诊后，先对小宇的焦虑、抑郁和自伤风险进行评估，又进一步了解他的学习、作息、运动和家庭沟通情况。在此基础上，帮助他调整学习和休息节奏，开展心理治疗，并与家长沟通。经过5次就诊、约3个月治疗后，小宇自信心逐步提升，焦虑、抑郁逐渐改善，开始返校上课。此后，李家凤仍会通过电话和微信等与小宇保持联系。
从热线求助，到走进心理门诊，再到治疗后的持续联系，小宇经历的并不是一次孤立的诊疗，而是一个连续的服务过程。
近年来，钟祥市推动精神卫生工作向预防和基层延伸，依托心理健康宣传、重点人群服务、服务热线等渠道，为有心理困扰的群众提供咨询和帮助，让一些尚未走进医院的人也能找到求助入口。
2021年，湖北省委、省政府部署实施影响群众健康突出问题“323”攻坚行动，并逐步迭代升级为“323+”行动，持续将精神卫生列为重点攻坚领域，探索构建“防、治、康、管”全链条防治体系。经过几年攻坚，湖北省已经形成“省—市—县—乡”四级防治网络，建成“布局合理、功能互补、反应迅速”的整合型社会精神心理服务体系。该体系以精神专科医疗机构为骨干，以综合医院精神（心理）科为支撑，以基层医疗卫生机构为网底，以社会心理服务平台为补充，并积极运用互联网医院、远程医疗等信息化手段，努力打破时空限制，让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服务触手可及。现在，湖北省已实现64个县（市）精神卫生服务全覆盖，乡镇综合管理小组覆盖率达99.5%。
服务供给逐步完善后，钟祥市进一步打通患者从发现问题、接受治疗到后续管理的全链条。每年春季，该市开展精神卫生预防行动，由乡镇综合管理小组依托网格员、村干部、民警、村医等开展排查，筛查异常情况。基层发现疑似问题后，由专业人员进一步评估，再根据情况转介到县级医疗机构，使基层筛查成为患者进入专业服务体系的入口。
发现问题之后，要让不同需求的患者在县域内找到相应的服务。目前，钟祥市共有3家县级医疗机构开展心理门诊服务。除钟祥市人民医院外，钟祥市中医医院以中西医结合为特色开展心理干预，钟祥市妇幼保健院则开设儿童康复心理行为门诊。
钟祥市人民医院精神科主任宗爽副主任医师介绍，依托医院20余年精神科服务实践经验，临床心理科“心灵驿站”心理咨询门诊于2020年独立开设，并逐步实现规范化运行。目前，该门诊已形成从基层筛查转介，到院内评估、干预、治疗，再到转介、随访的服务流程。患者既可以自行就诊，也可以由学校、家庭或乡镇筛查后转介。该门诊会根据评估结果判断患者的风险和需求，开展心理咨询、心理治疗、情绪干预等服务，将需要精神专科治疗的患者及时转入相应诊疗环节。
复杂病例如何向上转？考虑到县级医院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钟祥市将上级医院的专业力量嵌入日常诊疗。武汉大学人民医院精神卫生中心陈振华主任医师介绍，武汉大学人民医院、湖北省精神卫生中心主任王高华团队与钟祥市人民医院精神科建立定期帮扶机制，每两周一次下沉开展门诊、教学查房、疑难病例讨论和技术培训，重点帮助县级医生处理重度抑郁、双相情感障碍、难治性焦虑以及青少年复杂心理问题等。县级医院遇到难以处理的病例，则通过转诊“绿色通道”向上转诊；患者完成相应诊疗后，再转回县级医院接受后续管理。
转诊完成，并不是服务的终点。目前，钟祥市17家乡镇卫生院和4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均设有心理咨询室，并建立起覆盖558个村（社区）的远程心理咨询系统。基层在筛查、情绪评估、心理疏导、用药咨询等环节遇到问题，可以通过远程系统与县级心理门诊的医生连线；对存在自伤、伤人等风险的对象，县级医生可进行远程风险评估，根据情况将其转介至县级医院或上级医疗机构。患者完成治疗回到基层后，由村干部、网格员、村医等继续联系随访。截至目前，全市已开展远程心理咨询7596人次、远程面访13875人次、用药指导2596人次。
“在整个服务体系中，县级医疗机构起到的是承上启下的作用。”钟祥市卫生健康局副局长曾睿华表示，县级医疗机构既要接住乡镇、村（社区）筛查发现的患者，完成专业评估和诊疗，也要在复杂病例需要转诊时获得上级医院支持，待患者治疗结束后再由基层继续联系随访。对钟祥市而言，县级心理门诊需要把精神卫生与心理健康各环节的服务力量组织起来，让基层发现的患者能够得到专业诊疗，也让患者治疗结束后能够回到基层继续获得服务。
服务更近一些，秩序更进一步
在上海市，心理健康和精神卫生服务已有较好的资源基础。市、区两级精神卫生机构、综合医院精神心理门诊等服务资源不断完善，心理门诊服务在实现区级全覆盖的基础上，持续向社区延伸。2026年，上海市启动首批社区心理健康门诊建设，健全服务规范，截至目前已建成110个社区心理健康诊室，一张覆盖全市的基层心理健康守护网络正加速成形。
浦东新区精神卫生中心专家与三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心理门诊医生联合查房
在首批社区心理健康门诊建设过程中，浦东新区申报了20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目前，这些中心均已完成验收。浦东新区卫生健康委基层卫生健康处副处长吴俊介绍，建设点位是综合考虑各社区在册严重精神障碍患者数量、原有心理服务基础和建设意愿后确定。20个社区中，近七成此前相关基础相对薄弱。对于需求较大、基础又相对薄弱的社区，浦东新区推动区域内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引进或培育精神科执业医师8人，另有41人接受精神科医师转岗培训，并由浦东新区精神卫生中心通过专家下沉等方式补充专业力量。
浦东新区迎博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是首批社区心理健康门诊建设中有一定基础、需要重新梳理提升的点位。这里已经开展心理门诊服务近10年。“最难的不是签协议，也不是买设备，而是‘人’和‘信任’。”迎博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主任陈史蓉认为，此次建设要进一步规范服务、完善机制。
首先要解决的是“谁来接”。陈史蓉介绍，目前，中心精神心理团队共6人，包括2名临床医师、2名公卫医师、1名中医全科医师和1名心理护士。在建设过程中，中心进一步明确了岗位职责，让原本分散的服务力量围绕居民的心理健康需求协同起来：全科医生在签约服务中发现患者存在情绪问题后将其转介到临床心理科进行评估、诊断和治疗，中医全科医师负责中西医结合诊疗和中医适宜技术介入，公卫医师承担严重精神障碍患者随访、心理健康宣教和高危人群管理，心理护士则负责心理量表评估、治疗配合和护理随访。
与此同时，上级医院也在为社区提供支持。浦东新区精神卫生中心副主任陈发展主任医师介绍，目前，精神卫生中心与20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开展全覆盖共建，专家通过定期下沉、病例督导、联合查房等方式参与社区服务，在诊疗实践中帮助社区医生提高识别和处置能力。“社区需要有自己的力量，区级也要把专业力量带下去。”在他看来，专家下沉不能只是帮社区看几名患者，更重要的是把专业能力逐步留在基层。
有了人才队伍，社区持续想办法，让心理健康服务走近更多居民。迎博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精神科秦金主治医师回忆，心理门诊刚开设的那几年，居民对在社区接受心理服务还有些顾虑，一方面不希望被贴上疾病标签，另一方面并不了解社区服务内容。那段时间，中心团队坚持开诊，通过进社区、进学校开展宣教，以及家庭医生转介等方式，让居民逐渐知晓中心提供的心理健康服务。这些做法一直延续至今。近年来，秦金越来越感受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距离近、布置温馨且不喧闹本身就是一种优势。居民对这样的环境与服务熟悉起来后，更愿意坐下来聊一聊，对接受心理健康评估的顾虑会少一些，也更容易把一次就诊转变成持续接受服务。
随着社区心理门诊逐步开设，如何做好与上级医疗机构的衔接，成为需要进一步理顺的问题。浦东新区卫生健康委医政医管处副处长叶振中介绍，浦东新区建立了分级分类、双向闭环的转诊机制，并进一步明确社区心理门诊和区精神卫生中心的职责：社区主要负责初步筛查、一般情绪问题干预和稳定期患者随访；区精神卫生中心承接社区上转的风险个案和中重度精神心理问题，对于病情稳定、处于康复期的患者，再下转回社区进行持续随访管理。
为了让这条通道真正运转起来，浦东新区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和区精神卫生中心分别设置转诊联络专员，负责日常沟通和转诊衔接，并配套标准化转诊单。在实际运行中，少数居民接到转诊建议后因顾虑不愿前往精神专科医院。对此，浦东新区发挥家庭医生与居民联系紧密的优势，加强健康宣教和沟通引导，解决转诊过程中的“卡点”。
2026年1月至8月，浦东新区社区心理健康服务接诊约2.96万人次，同比增长4.36%。从新增社区服务点，到规范已有门诊，再到明确社区与区级精神卫生机构的服务边界，浦东新区正统筹区域内不同层级的服务资源。叶振中表示，希望最终实现“患者能够在不同层级之间顺畅地流动”。
文：健康报记者 孙艺
供图：岷县人民医院、浦东新区精神卫生中心、钟祥市人民医院
编辑：穆荣萱（实习）
校对：马杨
审核：胡彬 徐秉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