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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两周,周航把婚宴联系人的号码拨出来,将手机递到我手里,说想把日子往后推。

号码已经亮在屏幕上,只等人接,我却还往喜糖袋里塞花生,连他为什么要延期都没问,只说:“你是不是又嫌花钱?”

他说不是钱的事,是自己根本没准备好。屏幕上的号码还亮着,我没有追问他究竟哪里没准备好,直接按灭了手机,指着桌上已经写好名字的请帖,让他别临到头犯糊涂,先去把陈静接来。

门一直开着,楼道里的风把红色塑料袋吹得沙沙响。周航站在门口很久,手搭着鞋柜,却没有弯腰换鞋。

我把一袋喜糖塞进他怀里:“你舅他们连车票都买好了。现在说延期,让我怎么跟亲戚解释?”

“就说我们还没想清楚。”

“三十岁了,结个婚还要想几年?人家只会觉得不是你有毛病,就是咱们家有毛病。”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喜糖放回桌上,拿起车钥匙出门。我望着他的背影,认定他和小时候一样,遇到正事就想往后躲。

陈静来时没有穿我给她买的那件红外套,只穿着一件灰色短风衣。她看见桌上的请帖,又看了看坐在窗边的周航,问我们刚才在说什么。

我笑着把椅子拉给她:“没什么,他婚前紧张,忽然说要延期。你劝劝他,酒席、司仪、车队都订好了,哪一样能说停就停?”

陈静没有顺着我的话往下劝。她把包放在膝上,面对周航坐好,问:“你是不想办婚礼,还是不想跟我结婚?”

屋里一下安静了。厨房的水壶烧开,盖子被蒸汽顶得轻响,周航却先抬头看我的脸。

我立刻替他答:“他哪是不想跟你结婚。他从小就这样,买双鞋都得挑半天,真遇到大事更犹豫。你别把他的胡话往心里去。”

陈静仍看着他:“我问的是周航。”

周航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摩挲。我等得心急,踢了一下他脚边的凳子:“你倒是说话,别让小静跟着你难受。”

“我不是不想跟你结婚。”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就是觉得太快了,很多事还没弄明白。”

“那就现在说。”陈静没有发火,“如果你不愿意,今天停下来也可以。请帖发了不是理由,亲戚怎么看更不是理由。”

我心里一沉。原以为她会怕婚事黄了,没想到她竟把退出的话说得这样干脆。

我赶紧把果盘推到她面前:“两个人哪能什么都准备齐了才结婚?日子是过出来的。你们认识也半年了,双方父母都见过,还有什么没弄明白?”

陈静没碰水果,只问周航:“你愿意吗?”

周航又看了我一眼。我故意沉下脸,把那摞请帖往桌子中央推了推,上面有几张已经写好舅舅和姨妈的名字,红得扎眼。

“愿意。”他说。

陈静等了几秒:“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吗?”

他这次没有看我,点了点头:“是。”

我长出一口气,马上笑起来,说年轻人就是爱把简单的事想复杂。随后我拿出婚礼流程单,要他们把接亲时间、敬茶顺序再核一遍。

陈静却按住那张纸:“阿姨,我有个要求。以后我们两个人的重要事情,让我们自己直接商量。周航不能让您替他说,我也不会让家里人替我决定。”

这话听着客气,却像在我面前划了一条线。我笑容淡了些:“我还能害你们不成?我多说几句,也是怕你们年轻没经验。”

“我知道您是好意。”她说,“可好意不能代替我们答应。”

周航低声附和:“以后我们自己商量。”

我看了他一眼。他刚才还说不清愿不愿意,这会儿倒跟着陈静说得痛快。

我把流程单收回来,嘴上说随他们,心里却觉得陈静还没进门,就开始教儿子同我分里外。

午饭是我早就备好的。周航去厨房端菜,陈静跟进去帮忙,两人在里面说话很轻,我只听见她问了一句“你真想好了没有”,没听清他的回答。

吃饭时,我故意谈起婚房窗帘和新床的尺寸。周航低头扒饭,陈静偶尔应一声,没有再提延期。

饭后,陈静要回单位值班。周航送她下楼,我站在阳台上,看见两人在车边停了很久。陈静说了几句话,周航一直点头,最后替她拉开车门。

他回来时,我已经把请帖重新码齐。我问陈静是不是还在生气,他说她没有生气,只是让他以后有话先对她说。

“这还没结婚呢,她就管你跟谁说话?”我把胶带递给他,“夫妻过日子,哪有不靠父母帮衬的?”

周航没接我的话,只问婚宴联系人那里是不是不用通知了。

“当然不用。你自己点了头,可别过两天又变卦。”

他嗯了一声,坐到桌边。过了一会儿,他拆开一袋已经封好的喜糖,把糖果一颗颗倒在桌上,将被花生压扁、包装起皱的几颗挑出来,单独放在掌心。

领证那天,我在民政局门口拍了几十张照片。周航和陈静并肩站着,笑得都有些拘谨,我却觉得那两本红证一拿到手,先前那场延期风波就算彻底过去了。

我把照片发进亲戚群,不到十分钟,祝福和红包挤满屏幕。有人问婚宴到底摆多少桌,我替他们回了一个数字,周航看见后,把我拉到一旁。

“妈,我们想把后加的六桌取消,只请已经通知过的亲友。”

我以为又是他心疼钱:“菜金我和你爸留下的钱够用,不要你现在拿。”

陈静走过来:“不是谁出钱的问题。后加的都是不熟的人,有些我和周航连名字都对不上。我们已经跟婚宴店谈过了,六桌可以退。”

我一下急了:“你们什么时候谈的?怎么不先跟我说?”

“昨晚一起谈的。”周航说,“定金能转到原来的席面里,不会损失。”

他把婚宴店发来的确认单递给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桌数变更。我这才知道,他们不是来征求我的同意,而是已经做完了决定。

我当场打车去了婚宴店。一路上,我给周航打了三次电话,叫他赶紧通知店里恢复,他只说自己马上过来,却没答应改。

经理把新版清单放到桌上,客气地说调整已经由两位新人共同确认。我指着取消的名单,问那些沾亲带故的人该怎么交代。

“妈,这几桌本来就是你后来自己加的。”周航赶到时还喘着气,“我和陈静都没邀请过他们。”

“我还不是为了让婚礼热闹?人家儿子结婚摆四十桌,到你这里只摆十几桌,我脸往哪儿放?”

陈静跟在他身后,没有抢话。等我把话说完,她才把手机里的预算表调出来,桌布、酒水、摄影,每项后面都标了费用。

“阿姨,热闹一天,账要我们以后慢慢还。我们不是不办,只是不想用不认识的人把场面填满。”

我说这笔钱不用他们还,她问:“那以后房贷、生活费或者您需要用钱时,我们是不是也能一直不算?”

我被问得脸上发热,只能说她把喜事算得太冷。经理站在一边假装整理文件,谁也没有替我接话。

周航把确认单收进文件袋:“就按现在的桌数办。已经收到请帖的人照常来,多出来的我负责打电话解释。”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他在陈静身边说“不”时,竟没有先看我的脸。我想发火,可店里来往的人都在看,只好拎起包先走。

婚宴当天,少了那六桌,厅里并不冷清。亲戚们坐得紧凑,敬酒时也没有大片空位,我原先准备好的解释一句都没用上。

可酒过三巡,几个表兄弟还是围住周航起哄,要他当众交工资卡,又让他保证每个月挣的钱全归老婆。

周航酒量差,脸很快红了。他笑着往后躲,手里的酒杯却被人重新添满。

陈静从他手里接过杯子:“工资怎么管是我们自己的事。今天他已经喝了不少,这杯我替他换成茶,大家别为难他。”

有人笑她护得紧,说周航以后肯定怕老婆。陈静也笑:“不是怕,是他明早还得开车送长辈,出了事你们谁替他去?”

众人这才散开。周航站在她身后,悄悄接过她手里的茶杯,一口喝完。

晚上回到婚房,两人都没吃饱。周航翻出两包面,陈静靠在厨房门边,说自己什么都吃,就是不吃香菜。

第二天早上,我去给他们送剩下的喜糖,正好撞见周航在煮面。他把锅里的面分成两碗,先盛出一碗放到旁边,才往自己的碗里撒香菜。

陈静洗漱出来,看见那碗面,笑着问:“你还真记住了?”

“昨晚不是说了吗?”

“婚宴上那么多人说话,我以为你听过就忘。”

周航把筷子递给她:“别人的忘了,你的不敢忘。”

我站在门口咳了一声,两人才看见我。陈静让我一起吃,周航已经转身去拿第三只碗,厨房里有热气,也有他们刚开始过日子的生疏和认真。

那天我没再提六桌酒席,只把喜糖放下。临走时,我听见陈静提醒周航,下午要一起去婚宴店结清尾款,他说资料都装好了。

后来陈静告诉我,他们那天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河边走了很久。两个人第一次不谈婚礼,只谈结婚以后各自想要什么。

陈静说单位明年可能有外地项目,她想报名。不是一定要走,只是不想因为结婚就自动放弃工作机会。

周航说可以,能争取当然要争取。他还说自己每天在公司应付客户,回家后希望能安静一会儿,不想一进门就继续回答问题。

“那我给你半小时。”陈静笑着说,“半小时以后,你得告诉我今天是累,还是心里有事。”

“行。”周航答得很快,“你要去外地,我也支持。”

陈静问如果项目要几个月呢,他愣了一下,还是说:“到时候再安排,不会拦你。”

他也问她,若是自己偶尔要回老宅照顾我,她能不能理解。陈静说当然能,父母有事本来就该照顾。

他们把彼此的愿望都接得很稳,像是在给未来的生活铺一条平路。

谁也没有继续问,如果安静和沟通撞在同一个晚上,如果她的工作机会恰好碰上我的需要,到底该由谁退一步。

新婚头几天,他们确实过得不错。陈静早出门时会把豆浆放在桌上,周航下班早就去买菜;

谁也不会做复杂的菜,两个人对着菜谱烧糊过一锅排骨,最后点了外卖。

我打电话问他们吃了什么,周航说排骨。陈静在旁边笑出声,他也跟着笑,没有告诉我那锅排骨已经躺在垃圾桶里。

我偶尔去婚房,看见冰箱上贴着一张轮值表,买菜、洗碗、倒垃圾都写着两个人的名字。我嫌他们过日子还要列规矩,陈静却说写出来省得互相猜。

周航替她说:“这样挺好,我容易忘。”

我心里仍有些不舒服,却也不得不承认,缩减酒席以后,他们确实像站到了一起。

看着他们把日子过出模样,我反而更笃定自己催得没错:只要先把婚结了,没准备好的两个人也会慢慢学会相处。

我没想到,最先撞上那张轮值表的,不是他们两人的懒惰,也不是钱,而是我拎过去的一只换洗衣袋。

婚后第二十六天,我下楼买菜时踩空一级台阶,右脚踝肿了起来。医生说没有骨折,少走动、按时换药,一个人在家也能照料。

周航送我回老宅,把米、水和常用药放到伸手可及的地方,又联系楼下饭馆每天送午饭。

我嘴上说不用麻烦,等他要走,却望着空下来的客厅问:“晚上要是又疼,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停在门边,说晚上下班再来。我嫌他两头跑辛苦,提出去婚房住几天,陈静请两天假照顾我就行。

“她这周有单位培训,不能请假。”周航说。

我听完更不高兴:“培训以后还能参加,家里人受伤能挑日子吗?我又住不了多久。”

周航没答应,只说先和陈静商量。我却等不及他们商量,趁他上班,自己收了两套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打车去了婚房。

陈静开门时还挂着工作证,显然刚到家。她看见我脚上的护具,马上接过袋子,扶我在沙发上坐下,又蹲下来检查药和复诊单。

我把衣袋推到她手边:“这几天麻烦你了。我睡客房就行,白天你请个假,等脚消肿我就回去。”

她的手停了一下:“阿姨,周航跟我说的是他每天下班去老宅,没有说您要搬过来。”

“我也是怕他来回折腾。他一个月就五千块钱,还天天打车跑,哪经得住这么花?”

陈静解释培训已经排好,她争取了很久,白天不能请假。她可以早晚帮我准备饭,也可以一起请护工,但不能默认由她停下工作。

我听着像推托,便说:“一家人还分这么清?我脚都伤了,也没让你伺候一年半载。”

门锁响了一声,周航匆匆进来。他看见我的衣袋,脸色顿时变了,先问我是怎么过来的,又转头问陈静有没有耽误培训。

我心里更堵:“你妈坐在这里,你先问她的培训?”

“我早上已经安排好了。”他蹲下看我的脚,“医生说能独立生活,真有事我晚上过去。你不能没商量就搬来,还让她请假。”

陈静站在旁边,没有趁机说什么,只把他的外套接过去。

我指着客房:“房子有地方,我住几天怎么了?她是你妻子,也是我儿媳,家里有事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吗?”

周航把我的衣袋重新拉好拉链:“搭把手也得先问她。培训不能耽误,我送您回去。”

他以前顶多沉默,从没当着陈静的面拒绝过我。我气得把脚往地上一放,疼得吸了口凉气。

陈静立刻扶住我:“您别使劲。今晚要是不放心,可以先住下,明早我们再安排。”

我以为事情有了转圜,周航却摇头:“今晚留下,明天她就会因为不放心迟到。现在我送妈回去,今晚我睡老宅。”

他拿起衣袋,又把我的药装进纸袋。动作不快,却没有给我再留下的机会。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周航扶我上楼,把衣物放回原处,烧好热水,又在冰箱上贴了一张换药时间表。

“你现在倒什么都听她的。”我靠在沙发上说,“结婚前我让你办点事,你哪次这么坚决?”

他把手机充电器放到茶几边:“这不是听谁的。培训是她早就定好的,您也不是非得有人全天守着。”

“我就是怕晚上屋里没人。你爸走后,这房子一到天黑,连水管响一声我都听得清楚。”

周航沉默了一会儿,把客房的被子抱出来:“那我这几天住这里。早上买菜,晚上换药,有急事就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起,他每天六点多起床,去早市买菜,再挤公交上班。晚上回来给我换药、热饭,收拾完常常已经十点。

第四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他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脑还搁在腿上,屏幕停在没做完的表格,手边是一盒忘了盖上的药膏。

我把电脑拿开时,他惊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我的脚是不是又疼。我说没事,只催他回房睡。

第二天陈静下班后送来一锅汤。她没进厨房,先把保温桶放下,又给我带了防滑垫和一根能调高度的拐杖。

我看着她精神不错,想起儿子眼下的青黑,忍不住说:“你培训倒是一天没耽误,周航累得坐着都能睡着。”

陈静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我们说好由他照顾您,我负责买药和准备周末的饭。如果他撑不住,可以告诉我,我们再调整。”

“他哪会说?从小累了也不吭声。你做妻子的,总不能等他开口才知道心疼。”

周航正端着水从厨房出来,杯子在桌上重重碰了一下。

“妈,别说了。”

我愣住:“我说错什么了?她下班能来送趟东西,就不能多留一会儿帮帮你?”

“是我答应她不耽误培训,也是我决定晚上过来。您心疼我,就别把责任推给她。”

这是他第一次当面打断我,也是第一次把自己做的决定说得这样清楚。陈静抬头看他,原先绷紧的肩膀慢慢松了些。

我觉得难堪,索性把脸转向电视:“好,你们都有道理。我以后一句也不说。”

周航没有像往常那样来哄我。他把水杯推近一些,提醒我吃药,随后送陈静下楼。

楼道里,陈静问他是不是后悔让她继续培训。周航说不后悔,只是最近太累,脑子转不过来。

“如果需要我分担,你可以直接说。”她告诉他,“可你不能在你妈面前答应一套,回头又怪我没猜到另一套。”

“我没怪你。”

“那就好。”陈静看着他,“你今天肯把这句话说清楚,我很高兴。”

周航回到老宅后,仍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他煮粥时放多了水,锅盖不断往外溢,他站在灶前发呆,直到我喊他才关火。

一周后,我能扶着栏杆下楼。他把我送去复诊,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不需要人陪住。周航当晚便收拾电脑和衣服,准备回婚房。

我心里舍不得,嘴上却只问:“以后晚上还来不来?”

“隔一天来一次,给您把菜买好。白天真有事找社区王姨,她答应帮忙看一眼。”

他把安排说得周全,我找不到理由再留,只能看着他拎包出门。

回到婚房时,陈静刚结束最后一天培训。桌上放着两份简单的饭菜,她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回来得这么晚,只让他先洗手吃饭。

周航坐下后说:“我妈已经能自己走了。前几天的事,谢谢你没跟她吵。”

“我不是不生气。”陈静说,“只是你把行李送回去,又把照顾的事接过去,我愿意相信你这次说的话。”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盖着单位公章的通知,推到他面前:“培训考核过了。部门推荐我参加外地项目的试岗,三个月,表现好可以留在项目组。”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还没最终答复,我想先跟你商量。”

周航看完通知,迟迟没有抬头:“你不是已经参加培训了吗?”

“培训只是资格,不是我最后想争取的东西。”

“可你之前没说还要去外地。”

“我领证那周就说过,单位有项目我会报名。你说你支持。”

周航捏着那张通知,像是努力回忆当时说过的话。他先问试岗期间是不是每周都不能回来,又问房租和两边生活费怎么算,却一直没说自己到底愿不愿意。

陈静一一回答,说项目提供宿舍,周末能不能回来要看进度。她没有催他同意,只问:“你觉得哪里最难,我们可以一项项商量。”

周航却盯着桌上的菜,低声说:“我以为你争取到培训,就已经满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