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铅中毒，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工业革命时期那些冒着黑烟的工厂。但考古学家最近从一批中世纪人类的牙齿里，读出了一个反直觉的结论：早在公元7世纪，英格兰中部一些孩子的铅暴露水平，就已经和18、19世纪工业城市的儿童不相上下，甚至更高。
这项研究发表在期刊 Antiquity 上。他们用的不是骨骼，也不是土壤，而是牙齿上那层薄薄的牙釉质。
为什么是牙齿？
牙釉质是牙齿最外面那层保护壳，它在人的童年时期就基本发育完成。一旦成型，这层结构几乎不再重塑。换句话说，一个人在小时候接触过多少铅，会被这层"外壳"记下来，并且保留一辈子。
这就给了考古学家一个非常直接的时间胶囊。研究团队分析了英格兰峰区（Peak District）三处墓地出土的遗骸牙齿，这些墓葬的时间跨度大约从公元650年到1500年。峰区在中世纪是欧洲最大的铅产地之一。
结果让研究者自己都有些意外。到7世纪时，德比郡儿童的铅水平已经和18世纪中期到19世纪工业城市的儿童相当，甚至更高。到了8世纪中期，不断扩张的铅产业影响范围已经蔓延到周边地区，比如卡斯尔顿（Castleton）。
牙齿样本还显示，铅暴露在12世纪末到13世纪初达到最高峰。这个时间点，和此前历史学、环境数据给出的结论是吻合的。
铅不是平均分配的
更值得琢磨的是，铅虽然几乎无处不在，但它在人群中的分布并不均匀。
研究团队发现，社会地位较高的墓葬里，随葬品包括武器和其他个人物品，但这些物品的铅浓度反而比穷人墓葬里的更低。研究者对此的解读是：上层阶级确实拥有含铅的器物，但那些器物质量更高；而矿场和工坊里的劳动阶层家庭，孩子日常接触到的铅量要大得多。
性别差异也出现在数据里。有三名去世时年龄在17到25岁之间的女性，牙釉质中的铅含量特别高。整体来看，多数男性活到了中年或老年，而女性往往在青年时期就去世了。
卡斯尔顿发掘联合主任、研究合著者 Anna Bloxam 表示："我们的结果表明，在这些矿业社区里，男孩和女孩都在危险污染的家庭环境中长大。"她补充说，这种暴露"或许"导致了育龄女性更高的早逝率。
注意这里的措辞——是"或许"，不是"证明"。研究者并没有断言铅暴露就是这些女性早逝的直接死因，只是指出两者之间存在值得关注的关联。
为什么以前查不到这段历史？
追踪古代铅的生产并不容易。从16世纪到19世纪，制造商不断把古罗马和中世纪英格兰的铅废料重新熔炼，这个过程把铅原本的来源和使用痕迹几乎抹掉了。考古学家很难从这些被反复回炉的金属里，还原出它最初的样子。
诺丁汉大学的 Christopher Loveluck 和同事知道还有另一条路——不查金属，查人。用埋在地下的牙齿，去还原当时的人到底吸进去了多少铅。
Loveluck 在随研究发布的公告中说："团队非常高兴，终于通过人们自己留下的证据，明确确认了峰区早期中世纪铅工业确立的时间。"
这件事和今天有什么关系？
人类和铅的关系可以追溯到9000多年前，而环境暴露的痕迹甚至能追到200万年前。铅在史前冶炼技术进步中扮演过关键角色，它的种种特性一路推动技术发展，直到工业革命。但今天我们已经知道，铅会带来多种早期发育问题，它的使用也在逐渐减少。
研究中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中世纪峰区的铅污染，并不是某个孤立事件，而是和矿业社区的社会经济结构绑在一起的。谢菲尔德大学历史学家、研究合著者 Colin Merrony 说，这项研究让他们第一次能够更深入地观察铅生产对个人及其所在社区的深远影响。
铅污染在今天依然是严肃议题，尽管整体状况相比中世纪英格兰已经大幅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