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客社: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
“一座城市,人民快乐了,青年人快乐了,产业才会繁荣,游客才会感动”。
荻花洲模式:平民化城市慢区的厦门样本
一、从一道曙光说起
前几年,厦门文旅,处在一个略显尴尬的低迷期。
鼓浪屿的光环在商业化争议中渐趋平淡,曾厝垵从文艺渔村蜕变为千篇一律的小吃街,中山路骑楼在改造中艰难寻找着旧日荣耀与新消费之间的平衡。传统景点的吸引力在减退,同质化的商业街区让人审美疲劳,“厦门还能玩什么”成了本地人与游客共同的困惑。游客的口碑与市民的热情,都不复当年。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翔安东部海边的荻花洲,却以一种近乎意外的方式迅速走红。从2024年7月11日创意提出,到同年10月1日正式对外开放,再到如今成为最受厦门市民喜爱的"暮光沙滩"之一,两年来,厦门东部的文旅格局发生了巨大的变化。早在2024年12月,我就曾预言:“荻花洲创意成功,堪称翔安区在文化创意与文旅运营领域的一座里程碑”。2025年8月,我亦大胆断言:“2024年是翔安的文创元年,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整个厦门的文创元年”。因为荻花洲的意义,绝不仅仅是多了一个网红打卡地,而在于它验证了一种新型的城市文创路径:依托乡土资源,打造平民化的城市慢生活空间。我们不妨把这种路径,称为"荻花洲模式"。
二、城市慢区思想:"慢"也是一种城市竞争力。
荻花洲模式不是无本之木。它的背后,是一条绵延十余年的乡土文化实践脉络。
早在十多年前,受到厦门鼓浪语文化社群的影响,“再造魅力故乡”的乡土再造理念便已在我的思想中萌发。2014年5月,鹭客社人文传播平台创立时,我提出"守望共同的尘世故乡"的口号,并确立了"乡土发现、乡土佑护、乡土再造"三大行动理念。
这三大理念构成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条。“乡土发现”,是对乡土资源的扩大与拓深——田野调查、文史挖掘、影像记录,把那些被遗忘、被忽视、被掩盖的乡土价值重新打捞出来。“乡土佑护”,是对乡土资源的保护与巩固——在推土机抵达之前奔走呼告,让古镇、古村、古街、古筑得以存续。而“乡土再造”,则是基于乡土资源的乡土复兴——保护与发现不是终点,活化传统文化使其重新进入当代人的生活,才是乡土工作的归宿。
乡土再造的核心是什么?是乡土美学的兴起。乡土不只是怀旧的素材,不只是博物馆里的标本,它本身就可以是美的源泉、是当代生活方式的灵感。但乡土美学的理念,要如何从纸面落地到城乡建设的现实中?
答案便是:打造"城市慢区"。
放眼世界,"慢"并非新鲜概念。上世纪八十年代,意大利兴起"慢食运动",对抗快餐文化对生活的侵蚀;1999年,"国际慢城"(Cittaslow)理念诞生,主张小城保留地方传统、放缓发展节奏、提升生活品质。在中国,江苏高淳桠溪成为首个"国际慢城",此后各地慢城、慢生活街区、慢行系统的探索络绎不绝。这些实践的共同指向是:在效率至上的现代社会里,"慢"正在从一种生活方式,演变为一种城市竞争力。
但我所谓的"城市慢区"与传统的慢城理念又有所不同。慢城多为小城镇的整体发展战略,而城市慢区是嵌入城市内部的局部空间实践——它不要求整座城市慢下来,而是在快节奏的都市图景中,辟出一个个让市民得以喘息的诗意栖息地。对于厦门这样一座中等规模、滨海而居、人文底蕴深厚的城市而言,这恰恰是成本最低、见效最快、也最贴合城市气质的路径。
三、什么是"城市慢区"
所谓"城市慢区",是指依托历史文化街区、特色地理景观、专题文创园区等空间载体,基于本土优质乡土资源,精心打造而成的、传承性与创新性并重、具有文化IP属性、且符合广大市民当下真实生活需要的平民化慢生活城市区域。
这一定义里有几个关键词值得细读。
其一是"乡土资源"。城市慢区不是无中生有打造出来的主题公园,而是从脚下这片土地的历史、风物、人情中生长出来的。没有乡土资源的支撑,慢区便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荻花洲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它不是一片普通的沙滩——它毗邻刘五店古街,背靠翔安千年的海洋文化与渡口记忆,乡土的厚度赋予了它无法复制的独特性。
其二是"平民化"。城市慢区服务的首要对象不是游客,而是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普通人。它低消费甚至免费,不需要门票,不需要提前预约,不需要刻意安排行程,下班之后、茶余饭后,抬脚就能到。平民化是城市慢区的伦理底线,也是它与一切"网红景区"最本质的区别——网红景区为流量而生,城市慢区为生活而生。
其三是"慢生活"。在一切追求效率的时代,城市需要一些允许人们"浪费"时间的地方——看一场日落,吹一阵海风,发一会儿呆,听一曲音乐。慢,不是懒惰,而是城市生活必不可少的呼吸节奏。心理学研究早已表明,缺乏闲暇与自然接触的都市生活是焦虑与抑郁的温床,而一片可以"无所事事"的公共滨水空间,正是成本最低的城市心理疗愈设施。
从功能上看,城市慢区是多功能的城市文化空间:它是文化遗产的展示地,是文化创新的实践地,是文化生活的体验地,是文化人才的孵化地,也是文化旅行的打卡地。
而从更深层的社会意义上看,城市慢区具有不可替代的存在价值——它是凝聚市民城市情感的共情场所,是市民感受人间烟火的生活场所,是保持城市文化特性的传承场所,是情绪低落者疗愈精神创伤的治愈场所,也是吸引远方行者驻足流连的旅行场所。
最近,“你已经很好了”雕塑的走红,正是因为符合前述的治愈性。一座城市的温度,往往不在摩天大楼里,而在这样的慢区之中。
四、城市慢区如何建设:九条要点
荻花洲的实践并非偶然天成,它背后有一套可操作的方法论。总结起来,城市慢区的建设有九个要点:
第一,选择合适的空间载体。地段与景观是慢区的先天条件。荻花洲面朝大海、远眺厦门岛东部的城市天际线,黄昏时分落日熔金、光影绝佳,这样的地理禀赋是成功的基础。空间载体既可以是滨海岸线,也可以是历史街区、旧厂房、山地公园——关键在于其自身要有"值得停留"的潜质。
第二,开展细致的乡土资源调查。乡土资源不会自动浮现,需要有人沉下心去摸排、记录、梳理。一条古街的掌故、一片滩涂的渔事、一首古诗里的地名,都可能是日后慢区的文化种子。摸清一方水土的文化家底,策划才有依据,创意才不会流于空谈。
第三,进行巧妙的创意策划。资源是死的,创意是活的。同样的沙滩与海湾,有人看到的是荒地,有人看到的是"荻花洲"——差别全在策划的眼光。创意不是无中生有,而是在乡土资源与当代人审美需求之间,找到那个精妙的连接点。
第四,配备专业而热心的主管团队。慢区的运营是长线工作,不是开业剪彩便万事大吉。活动组织、秩序维护、文化传播、商业协调,桩桩件件都需要有人用心。没有一支懂文化、有热情的团队,再好的开局也会后继乏力。
第五,设计公益性与商业性相融合的架构。纯公益难以持续——没有造血能力,慢区的品质必然滑坡;纯商业又会背离平民化的初衷——一旦消费门槛高筑,市民便会用脚投票。最好的方式是:核心体验免费开放,增值服务适度商业化,让小摊小贩、文创零售、轻餐饮在秩序中生长,以商养区、以区聚商。
第六,建立前瞻而且包容的管理机制。新生事物难免有不完美之处:人流剧增带来的环境卫生压力、摊贩经营的规范问题、交通停车配套的不足,都是慢区成长的必经之痛。管理要有包容试错的胸襟,不必一上来就求全责备;也要有引导规范的前瞻,在问题初露端倪时及时介入,防止乱象固化。
第七,在营造亮点的同时保持慢慢建设的耐心。慢区之"慢",也体现在建设节奏上。好的慢区不是规划出来的盆景,而是生长出来的风景。在顶层设计之下循序渐进,先核心后外围,先体验后配套。既要营造亮点,也要坚持质量。
第八,起一个好听而浪漫的慢区之名。名字是IP的起点。在注意力稀缺的时代,一个动人的名字能让一个地方在传播中事半功倍。"荻花洲"三字一出,诗意自现,画面自生,远胜"某某海滨公园"式的平庸命名。
第九,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符合市民的真实生活需要。一切创意与建设,最终都要落到这条检验标准上:市民是不是真的需要它、喜欢它、愿意一再来。事实证明,脱离市民需要只是迎合游客的文创项目,无论概念多么华丽,终究都会被游客所抛弃。
五、浪漫的尘世价值:从诗句到文化IP
"容膝快浮莲叶艇,蹋波横渡荻花洲。"
荻花洲原本并不是一个地名。它是从古人诗作中采撷而来的美好景致,是精心营造出的一个诗化意象。荻花,水边秋色,在中国古典诗词中素来承载着萧疏清远的审美意趣——白居易"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一句便写尽了水岸黄昏的意境。以"荻花洲"命名一片翔安的海滩,等于为这片海岸预先植入了一千多年的诗意。
用诗化意象为文旅区域赋名,并非没有先例。漳州南靖的"云水谣",本名长教古镇,因电影《云水谣》在此取景而更名胜境,如今早已名扬四海,成为福建土楼的标志性入口。诗化命名的妙处在于:它不描述现状,而是召唤想象;它给一方水土装上了文化的放大器,让人们在抵达之前便已心驰神往。
如今的荻花洲,走的正是同样的路:从一句诗,到一个地名,再到一个深入人心的文化符号。它已经演化成为一个文化价值与经济价值兼具的乡土文化IP。一个有力的佐证是,翔安区职能部门还专门指导下属协会,对"荻花洲"系列商标进行了保护性注册——这是对荻花洲IP价值的官方确认,也是乡土文化资源转化为文化资产的典型案例。它提醒各地:文化IP也是资产,先行保护,方能免于日后被抢注、被稀释的纠纷。
从刘五店古街到荻花洲,一个古老的渡口街区,借由一个诗化的名字重获新生。刘五店,昔时商船云集的闽南古渡,历经岁月沉寂,如今因荻花洲的走红而重新回到公众视野。这是一个完整的乡土再造故事:先是发现乡土——把被忽视的文化资源挖掘出来;再是佑护乡土——把有价值的古街遗存保护下来;最终是再造乡土——让传统在当代生活中重新焕发生机。
六、荻花洲模式的两大核心
荻花洲为什么能成功?地理环境优越是条件,但最核心的原因有两条。
其一,深度挖掘并巧妙运用乡土文化资源,打造出乡土特色鲜明的文化IP。没有"荻花洲"这个名字及其背后的诗意,这片海滩与任何一片海滩并无二致。是乡土文化赋予了它迷人的灵魂,让市民与游客愿意为之停留、为之传播。乡土资源之于文旅,犹如盐之于羹汤——看不见形状,却决定了滋味。
其二,面向市民真诚服务,营造高质量、低消费的平民化城市慢区。荻花洲不要设置高门槛,不要走过场,它服务的对象就是普普通通的市民。在荻花洲的现场,你能真切地感受到前来消暑的市民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老人临风而坐,孩子追逐浪花,年轻的情侣依偎着等待日落,各得其所,各得其乐。这种快乐,是任何营销手段都换不来的。
这两条经验看似朴素,却直指当下许多文旅项目的通病:要么脱离乡土、千城一面,玻璃栈道与仿古小镇换个地名便能复制粘贴;要么过度商业化、把市民挡在门外,动辄门票上百、消费陷阱重重。文旅的本质,是人与地方的情感连接。荻花洲证明,俯下身来服务市民,市民自会用脚投票;先赢得本地人的热爱,才谈得上感动远方的客人——因为一座城市里市民的真实笑容,本身就是最动人的风景。
七、从荻花洲到“先锋之弧”
一处海滩的走红,或许只是昙花一现的网红现象;但一个点的突破,若能带动一条弧线的崛起、一个区域的重塑,其价值便不可同日而语。荻花洲正是这样的"奇点"——在它的身后,我曾描述过一个名为“先锋之弧"的的区域战略蓝图:以荻花洲为核心枢纽,沿翔安半岛前沿十六公里海岸线,串联刘五店古街、西岩山、澳头、欧厝、炉前、张埭水库等关键节点,形成"一核两翼三廊"的空间格局,构建兼具生态价值与经济价值的黄金文创发展带。
如果说荻花洲的单点价值在于为市民提供了一处安放身心的平民化慢区,那么先锋之弧的价值,则是把这种幸福从"一处景点"扩展为"一张网络"。先锋之弧的战略目标,在于它从一开始就不满足于打造一个爆款,而是要构建一个"IP集群"。荻花洲是这个集群的引爆点与流量入口——它已验证"城区慢区"模式的有效性,并完成了从地名到文化IP、再到商标资产保护的完整闭环。先锋之弧试图回答的则是文旅产业最难的命题:如何让流量沉淀为留量,让一时一点的爆红变为一个区域的长久繁荣。
作为厦门最年轻的行政区,翔安正处在城乡融合发展的关键期:既承载着"跨岛发展"的产业使命,又面临传统转型与新动能培育的双重压力。先锋之弧给出的答案,是以文创为支点撬动区域整体升级。若厦门每个区都能循着"调查—策划—命名—建设—运营"的慢区路径,各自建设三至四个较大型的平民化城市慢区,厦门便有望形成一张遍布全市的城市慢区网络。
当然,推广过程中也要警惕三种倾向:一是贪大求快,把慢区当作政绩工程大干快上,违背了"慢慢建设"的初心;二是过度商业化,资本一拥而上,把平民空间挤压成高消费场所;三是同质化复制,各区不顾自身资源禀赋,生搬其它地方的创意模式。慢区的灵魂在于"一区一品"——每一个慢区,都应当从自己的乡土中长出独一无二的样子。
八、结语:让人民快乐起来
归根结底,荻花洲模式最深远的意义,在于它朴素而有力地回答了一个根本命题:城市为了谁?
答案是:为了生活其中的人。
一座城市的伟大,不在于摩天大楼的高度,而在于普通人幸福感的浓度。当越来越多的城市在流量竞争中焦虑内卷时,荻花洲提示了一条返璞归真的路:俯下身来,服务市民;沉下心来,深耕乡土;慢下来,耐心等待文化的生长。
“一座城市,人民快乐了,青年人快乐了,产业才会繁荣,游客才会感动”。文旅的终极目的,不只是制造景观,不只是打造网红点,而是滋养生活。厦门需要更多的荻花洲,需要让慢生活的诗意散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让市民在家门口就能拥有一片可以安放身心的"尘世故乡"。
(初稿写于2025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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