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一年。

深圳,城南那条老街。

街中段有一间中药铺,门面两间宽。

“先生,抓药。”

“方子给我。”

“一副多少钱。”

“一块八。”柯老先生说,“先抓五副,吃完再来。”

柜台上一杆戥子,黄铜的秤杆一尺来长,一头是铜盘,一头是铜砣,杆上刻着细密的星点。

戥子装在一只木匣里,匣面上没有字。

门口两排药屉,一排十二只,抽屉面是木头的,上头用墨笔写着药名。

屉子下头搁着一张长凳,凳面上磨得发亮。

柯老先生七十二,头发全白,穿一件对襟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手腕上头。

他坐堂四十六年,这条街上的人都叫他柯先生。

“先生,您一天看多少个。”

“二三十个。”柯老先生说,“行情好的时候,一天卖十几副药。”

加代认识他,是一九九一年三月的事。

那年开春加代在城南租了一间屋,人瘦了一圈。

“先生,我发烧。”

“坐下。”

柯老先生摸了脉,看了舌头。

“几天了。”

“三天。”

“开五副。”柯老先生说,“一副一块八,一共九块。”

“先生,我身上没钱。”

“先吃药。”柯老先生说,“钱过些天再讲。”

往后的两个月,他隔三差五来抓药。

“先生,我一共拿了多少副。”

“三十七副。”柯老先生说,“你拿走的,我都记着。”

到了五月,他在城南一家医院躺了十天。

“加代,你躺了十天了。”

“我知道。”

“医药费三百二十六块。”伙计说,“你手上有多少。”

“四十多。”

那天上午柯老先生去了医院,从褂子内兜里摸出一只布包。

布包打开,里头是三叠钱,一叠一千,一叠一千,剩下八百用皮筋捆着。

“这是三千。”

“先生。”

“先垫上。”柯老先生说,“你身子要紧。”

“先生,三千是多少钱,您算过没有。”

“一副药一块八,三千块是一千六百多副药。”柯老先生说,“我这间铺子一天卖十几副,得卖小半年。”

“我三个月就还您。”

“你三个月还不上,就半年。”柯老先生说,“我这铺子开着,饿不着。”

那三千加代是那年秋天还的。

“先生,连本带利,三千二。”

“多的两百我不要。”

“先生。”

“你收回去。”柯老先生说,“我这间铺子一天卖十几副药,够吃。”

柯老先生把钱塞进药屉最下头那一格里,一直搁着。

“先生,这钱您收着。”

“退给你,你就拿着。”柯老先生说,“你手上有钱,比我搁在抽屉里强。”

“那我记着。”

“记着不记着都行。”

到了那年秋天,街面上起了变化。

街对面有一家郑记药材行,门面三间宽,门口常年停着一辆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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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记的老板姓郑,脸上有麻子,街上的人都叫他郑麻子。

郑记明面上做批发,暗里养着一伙收数的人。

“柯先生,往后从我那儿进药。”

“不进。”

“一斤按行价,我给你少一成。”

“不进。”

“先生,这条街上的铺子都从我这儿进。”

“我知道。”柯老先生说,“我进药的老路子走了三十年。”

“先生,我给十天。”

十天里头来了三回人,一回比一回话说得轻,事做得重。

到了第九天夜里,出了事。

柯老先生门口晒着两匾药材,一匾是党参,一匾是黄芪。

“先生,两匾药多少钱。”

“党参四斤八两,一斤六块四。”柯老先生说,“黄芪五斤,一斤四块二。”

“一共多少。”

“五十一块七。”

隔天早上五点多,老先生开门,两匾都空了。

药全在地上,党参和黄芪混在一堆,被人踩得扁扁的,鞋印子一层压一层。

“先生,这是让人踩了。”

“我知道。”

“你去找郑记说说。”

“说不上。”柯老先生说,“他要的是这条街上的价钱。”

那天早上五点半,老先生的孙子出来过一趟。

孩子十六岁,念书放假在家,听见门口有响动。

“谁。”

街对面站着三个人,手里拎着麻袋。

“小娃子,回去睡。”

“你们做什么。”

孩子往下走了两步,伸手去拉其中一个人的袖子。

那人回手一推,孩子往后倒,后背撞在药屉上,两只抽屉被撞开。

抽屉里的药撒了一地,桂皮、陈皮、甘草,滚了半个门口。

“你们赔。”

“赔什么。”那人说,“你自己撞的。”

孩子蹲在地上收拾,手上一道口子。

第十天上午,郑麻子来了。

“柯先生。”

“郑老板。”

“十天到了。”

“我还是不进。”

郑麻子走到柜台跟前,伸手把柜台上的戥子连木匣一起拿起来。

“这杆戥子多少年了。”

“四十来年。”

“黄铜的。”

郑麻子把木匣打开,把戥子拎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往地上一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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秤杆磕在石板地上,弯了一道,铜砣滚到门槛边上。

“柯先生,你这一杆秤,在这条街上坏了三十年的行情。”郑麻子说,“往后这条街上的药,一斤一两都从我手上走。”

“郑老板,我七十二了。”

“七十二也是这样。”

后头两个人上来,一边一个抓住柯老先生的胳膊,把他从柜台后头拽出来,按在门口那张长凳上。

老先生半边身子压在凳面上,脸贴着自己的袖子。

“先生,我不动你人。”郑麻子说,“我动你的家什。”

那天下午,药铺的门锁被人换了。

柯老先生出门去买米,回来的时候钥匙进不去。

“先生,这锁不是你的了。”

“我知道。”

“谁换的。”

“不知道。”

锁是新的,铜的,比原来那把亮。

门口贴着一张纸条,上头的字是印的:本铺暂闭。

铺子进不去,老先生回到后头那间小屋。

当天晚上,郑麻子的四个人堵在了小屋门口。

“柯先生,这屋子要腾。”

“我住这儿住了四十六年。”

“那是你的事。”那人说,“我们坐着不走。”

四个人不进屋里,就坐在门口那两级台阶上。

老街的邻居从门口过,看一眼,低着头走过去。

老先生在屋里坐了一夜,桌上摆着一碗凉水。

加代是隔了两天知道的。

“先生。”

“加代。”

“铺子什么时候关的。”

“前天。”

“锁是新的。”

“我进不去了。”

“先生,你回屋,这事我来办。”

当天下午四点,远刚去了郑记药材行。

“郑老板,有人让我来捎句话。”

“谁。”

“做表行的加代。”

“哦。”郑麻子把算盘往桌上一搁,“说。”

“柯先生那间铺子,锁你换回来,地上的药你赔了。”远刚说,“值六十块,你送六十块过去,这事了了。”

“了了。”郑麻子说,“这条街上多少间铺子都从我手里进药,他一家不进,我怎么跟别人讲。”

“代哥的意思是,他那一间,你别动。”

“他那一间一年值多少。”

“不值钱。”远刚说,“值钱的是他自己进药那条路子。”

“你带一句回去。”郑麻子说,“这条街的药,是我话事。他做表行的,别把手伸到这条街上来。”

隔天上午,加代自己去了郑记。

郑麻子坐在柜台后头打算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起身。

“加代先生。”

“郑老板。”

“你来递话还是讲数。”

“我来讲数。”加代说,“柯先生那间药铺。”

“他那间铺子一年在我这条街上拿走多少。”郑麻子说,“他一斤便宜两毛,一年走三千斤,这条街上别的铺子就得跟着他的价钱走。”

“他不进你的药,是因为他的路子走了三十年。”

“三十年也是路子,我的也是路子。”郑麻子说,“我做批发,一天进多少出多少,一文一厘我都清楚。你那一间铺子一年卖多少块表,我也不问。”

“郑老板,我不问你的事。”加代说,“我就问一句,他七十二了,你堵他家门口,你要他怎么样。”

郑麻子把算盘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