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二万五千里,是地理的刻度,更是精神的标尺。
九十年前,一群平均年龄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围追堵截中走出一条生路。他们翻雪山、过草地,把“不可能”走成“一定能”。一路上,有人倒下,更多人站起。他们用脚步回答了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出发,又能走多远。
九十年后,雪山草地换了模样。当代青年的“长征路”,没有枪林弹雨,却同样需要翻山越岭的勇气。
长征从未结束。它从一段历史壮举,升华为一代代人前行的精神坐标。坚定理想、不怕牺牲、实事求是、顾全大局、依靠人民——这些词不是教科书里的铅字,而是每个年轻人在自己的战场上,随时可以点亮的路灯。
从今天起,北京青年报推出“新青年@新长征”系列报道。我们寻访了多位当代青年的代表:他们有的回到家乡,在红军战士牺牲的土地上投身新农村建设;有的重走长征路,在崇山峻岭中重新找到自己的人生方向;有的坚持心中的热爱,在基层舞台上一遍遍讲述着感人的红色故事。他们身处不同战场,却试图回答同一个问题——我自己的新长征是什么。
答案写在他们的选择里:不认命、不躺平、不动摇,把小我放进大我,把个人的路走成时代的路。
路不同,灯一样。
九十年前,先辈用牺牲换来我们出发的可能;九十年后,我们用行动回答他们未竟的追问。新长征路上,每一代青年都有自己的雪山草地,也都有自己的抵达。
出发吧,时代的青年们!
王成跋涉在长征路上
去年国庆前,新疆乌鲁木齐“90后”小伙王成坐上了开往陕北的火车。他没告诉任何人此行的真正目的,只对家人说“活得压抑,想出去转转”。
他先到陕西吴起,在胜利山附近一处小山坡,挖了个坑,埋下一瓶酒和一封信。在信中,他问未来的自己:是否实现了精神重生?
随后他转身离开,去北京看升旗,再南下江西。10月10日,他背着20公斤的背包,从瑞金出发,沿着中央红军当年的长征路线徒步,走过湘江血战的渡口,绕着群山四渡赤水,迈过雅克夏山的雪线,用6天穿越若尔盖松潘草地。在陈树湘烈士墓前,在无名的英雄纪念碑前,他给先辈们一遍遍讲述着如今的盛世。
蛇从头顶坠落,被成群的牦牛追进灌木丛,在草原的暴雨和大雾中险些失温。这一路,他躲过一次次危险,被陌生人一次次温暖。有餐馆老板递来馍馍,有民宿房东端来洗脚水,有牧民敞开小卖部让他留宿。
他有过放弃的念头,但最终坚持到了最后。抵达吴起,挖开出发前埋下的酒和信,自己设定的目标终于落地。
王成是一个暂时被生活困住的普通人,借长征路寻找自己。这条路,他走了296天,影响将是一生。
日子往复,人慢慢“空”了
1991年,王成出生在新疆乌鲁木齐永丰乡上寺村。儿时在村里上学,五年级转到市里,一路念到高中毕业,考上海口的一所三本院校。等真拿到录取通知书,他再三琢磨,决定不去。
“我不是拼尽全力考出来的,自己心里清楚,读大学也是混日子,还给家里添负担。”时隔多年,他并不后悔没上大学,后悔的是高中不够努力。
“什么样的工作我都能干,吃苦受累我不怕。”18岁的王成带着少年锐气,一头扎进社会。
第一份工作,他在餐馆当服务员,薪水不高,管吃管住。他还卖过保险、数码产品,也卖过大车配件。后来,跟亲戚合伙开米粉店,一开就是五年。每天起早贪黑,结果,店没撑住。
2021年,他离婚了。儿子跟父母在老家生活,他去银川帮哥哥打理新疆菜馆,从后厨到前台,日复一日忙活。
来银川第二年,王成习惯每天接单、拌面、炒大盘鸡,闲下来就刷手机。网上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大数据不断推送同类型的碎片化观点。刷得越多,越感觉被人牵着跑。
“我发现自己在一步一步变麻木。”他怀念以前那个有想法、干什么都有动力的自己。于是,他开始看书,从历史中寻找答案,一头扎入近代史,从鸦片战争看起。
读到红军长征这一段,上学课本里熟悉的故事浮现出来:飞夺泸定桥、金色的鱼钩、倔强的小红军,还有毛主席的《七律·长征》《娄山关·忆秦娥》。他想,如果将来要出去走一走,这条路是最合适的。
他特地买来作家王树增的《长征》,越看越感兴趣。湘江战役让中央红军从8.6万人锐减至3万余人,陈树湘断肠明志的故事深深烙进他心里。“将来一定要到他的烈士墓前看看。”
光看长征这段历史,他花了一年。“纸上得来终觉浅,得走到那块土地上去。”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且强烈。
他悄悄开始做准备,对照史料梳理点位,规划路线,学习户外知识,物色接替自己打理餐馆的人选。心里盘算着何时可以出发了。
把过去的自己“埋在终点”
2025年9月,他交接完餐馆的工作,从银川回到乌鲁木齐,跟亲友挨个见面。这是一场意味深长的告别。野外徒步有风险,对最坏的情况,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没告诉任何人要重走长征路,只跟家里说,心里压抑,想出去走走。
国庆前,他坐上开往陕北的火车,奔赴长征终点吴起。在定边换乘大巴时,他坐在餐馆里给自己写了一封信。到了长征胜利纪念园,他把信和一瓶酒埋在小山坡,连同那个迷茫、麻木的自己。
之后,他坐火车去了北京。第一次来北京,出了西站,他一路走到天安门广场,熬了一整夜,看了国庆升旗。“国旗一点点升上去,脑海里闪过的是中国近代史,是国家这一路走来的壮美。”
随后他南下江西,抵达赣州,买了徒步装备,背包、帐篷、睡袋、头灯、药品,还准备了一根长棍,防狗防蛇,也可当拐杖。
10月10日,和当年中央红军长征出发一样的日子,他穿着普通运动鞋,背着20公斤的包,从瑞金出发了。
他专门注册了短视频新号记录行程。“朋友,你相信人可以重生吗?”这是他面对镜头说的第一句话。“1934年的今天,那些伟大的先辈离开了革命根据地,踏上了自己的征程,而我也将用一年的时间跟随他们的脚步,不为别的,就为重塑自己的精神。” 彼时,他还不习惯直视镜头,眼皮低垂,目光无处安放。
录完出发视频已是下午一点多。南方湿热,背包沉重,启程的兴奋劲过后,越走越乏味。“感觉很奇怪,路人看我也是奇怪的眼神,我会不自在,走得有点躲躲闪闪,不太敢与人接触。”
江西的天黑得比新疆早,走了约10公里,天就暗了。还没进入“徒步者”角色,也没到原定的目的地云台山,他赶紧找地方搭帐篷。
第二天,脚上不断磨出水泡,走路时还好,一停下就疼得厉害。直到第五天走到于都,身体才找到状态,一天能走30公里。
连续十几天微信步数三四万,老朋友杨哲开玩笑问,“你不会真在重走长征路吧?”他这才坦白,并叮嘱千万保密。“怕万一没走完,落得尴尬。也不想亲友担心,频繁打电话劝我回家。”
用了20天走出江西,他身上的“不自在”消失了,跟别人聊天也自信了。“别人无非两种看法,一种觉得我勇敢,一种认为我‘没苦硬吃’。我都理解,我自己知道为什么出发、有什么收获,内心是坚定的。”
王成把写有日期的红旗留在了雅克夏雪山上海拔最高的烈士墓前
站在陈树湘烈士墓前
在瑞金,王成偶遇同一天出发的张志正——青岛退休潜艇老兵,在长征一号核潜艇服役34年,经过5年筹备,一退休便踏上长征路。起初两人各走各的,张志正体能好,走得更快。一路上,他们互相交换信息,哪里适合扎帐篷,哪里能买到补给。王成试过开直播补贴路费,后来发现消耗时间、精力,索性放弃,专心走路。两人的想法慢慢靠近,约定在四川安顺场汇合。
行走在赣、粤、湘交界处,在汝城县的盘山路上,危险说来就来。
头顶悬崖上的树枝哗啦作响,他以为是落石,赶紧往前跑。伴随树枝被压断的声音,他听到沉闷撞击声,回头一看,手臂粗的黑蛇掉在地上,离原位置仅一米。“我不敢停留,快步跑开了。平时遇到蛇,我是敢上去拍照的,当时都顾不上。”
惊吓过后,王成闪过放弃的念头。往前又走一两公里,快进村时又遇到一条五步蛇。此时,距陈树湘烈士墓还有一个月的路程,他想,至少要走到陈树湘墓前看看。
到了道县,站在陈树湘烈士墓前,那一闪而过的退缩已彻底消散。
1934年11月底,湘江战役中,为掩护中央红军主力突围,担任后卫的红34师几乎全军覆没。师长陈树湘腹部中弹昏迷被俘,在被押往道县途中,他趁敌不备,手从腹部伤口伸入,掏出肠子用力绞断,壮烈牺牲,年仅29岁。
“我在他墓前,聊了他牺牲之后国家的发展。告诉他,后面的路,我替他走下去,代他去看一看。”
每到一处烈士纪念碑,他就点一根烟,安静坐一会儿,跟先辈们聊聊今天的中国。“有名字的,记住他们的名字,更多没有名字的,也怀着一份念想。”越走到后面,他越无所畏惧。
一路走过湖南,来到湘江边。他发现,江面没有想象中宽阔。湘江战役惨烈,不是湘江难渡,而是重兵围堵。走到毛主席当年经过的界首渡口,用酒祭奠烈士英魂后,他继续赶路。
抵达泸定桥
真正的考验——四渡赤水
当年红军行军,经常穿梭在各省交界。出了广西又折返湖南,再从湖南进入贵州。在贵州,王成整整走了四个月,四渡赤水才是真正的考验。
贵州到处是山,海拔不高但起伏大,每天不断上山下山,单日海拔升降可达一千多米。他动过偷懒的心思,想跳过部分重复路线。张志正劝阻他,少一两渡,整个长征路就不完整。听完,他还是老实走下去。
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二渡赤水后,在娄山关,王成遇到大雨,连人带包摔进了水沟,20公斤的包把他卡在沟里,路人伸手才把他拉上来。除了身体不舒服,他很少停下休息。“停下会产生额外花销,也想借此磨练自己的意志。当年,红军遇到风雨甚至更恶劣的天气,都要行军。只有直面恶劣环境,才能看见自己内心的懦弱,再去战胜它。”
在遵义桐梓县九坝镇冒着大雨大雾徒步时,他累到麻木,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扎帐篷,也难买到吃的,“只能埋头赶路,尽快找个地方落脚。”最后,他找到一家一晚30元的家庭民宿。房东阿姨看他浑身湿透,疲惫不堪,给他做了饭,还给他端来一盆热水洗脚。
“当时都说不出话,一说可能要哭出来。感觉像回家了,她给我的是母亲般的温暖。”王成不敢多待,第二天一早,悄悄留下字条表达感谢就走了。走出一公里,阿姨打来电话,叫他回去吃早饭。
赶上快过年了,又湿又冷,野外扎帐篷条件差,住民宿又贵。那一阵子,是王成最想回家的时候。他再次心生退却。张志正鼓励他,战士都是百炼成钢,这条路,走出了一群有着钢铁般意志的人,后来也走出了一个新中国。
“我心里清楚,如果中途回去,大概率再也没有勇气重新踏上这条路了。”他再次坚定内心,没有回家过年。视频通话时,家人见他瘦得厉害,他只推说吃不惯当地饭菜。
大年二十九,王成走过太平渡渡口,结束四渡赤水。“出发之前,我的生活重复单调,精神陷入麻木。走完这一段,我获得了对抗重复、对抗麻木的内心力量。”经过四渡赤水的磨练,王成的身体和意志都得到极大的磨练。之后的路,他再也没有动摇过。
过雪山时,王成和张志正(右)用保鲜膜裹住腿防止被雪水浸湿
翻雪山,过草地
离开贵州,穿过云南,王成和张志正在四川安顺场大渡河边会合。为致敬红军飞夺泸定桥的壮举,他们用22个小时走完了92公里,奔赴泸定桥。
他们穿过7个隧道,跨过6座桥,最长的隧道有8公里,夜里穿行只能靠头灯。当年的红军,接到夺桥任务后,一昼夜急行军120公里,需翻越7座山,趟过6条河。“如今路况大幅改善,隧道、桥梁大幅缩短了路程。我们和红军的行军难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在红军飞夺泸定桥纪念碑前的广场上,矗立着22根花岗岩石柱,每根象征一位夺桥勇士,仅有5根石柱刻有姓名。经过多年寻找,目前共12位勇士的身份得到确认。看着那些无名的石柱,王成特地查阅资料,想了解他们多一点。
之后便是爬雪山,新的挑战是寒冷和高原反应。
王成和张志正接连翻越了三座雪山:夹金山、梦笔雪山、雅克夏雪山。更凶险的是海拔4000多米的雅克夏雪山,最大危险来自牦牛。
“这些牦牛属于半野生,看到人,以为是主人来投喂盐巴,成群冲过来,最多有上百头。我们最后躲进灌木丛才避开牛群。”为躲牦牛,还绕了不少路。那天,他们早上6点多出发,晚上7点半才下山,整整走了13个小时。
雅克夏山上有海拔最高的烈士墓,王成把写有日期的红旗留在那里。再往上,山顶的积雪深至膝盖。没有鞋套,他们用保鲜膜裹住鞋袜和裤脚,缠上胶带,挡住雪水,防止脚部失温。
这套土办法后来过草地趟河时,又派上了用场。若尔盖松潘草地平均海拔在3500米以上,昼夜温差大,人烟稀少,补给匮乏,比爬雪山更熬人。进草地前,他们不得不多带干粮,背包重量达到25公斤。从毛尔盖会议旧址到班佑,他们用6天才走出草地。
课本里,金色的鱼钩、七根火柴的故事,都发生在这片草地。这段路,红军当年走了七天七夜,是非战斗减员最严重的一段。很多战士快要走出草地时,倒在了班佑。如今,这仍是徒步长征路最艰难的一段。
王成在长征胜利纪念碑前
296天影响的是一生
“先辈们其实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们坚信自己做的事是正义的,愿意为之付出、牺牲。”跟随红军的脚步,王成理解了“长征精神”——前路迷茫,依旧怀抱信念无畏向前;同时也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出草地,进入甘肃。王成受邀参加活动,从庆阳飞回赣州,向大家宣讲长征路给他带来的蜕变。
“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必然会被塑造出坚忍不拔的性格以及顽强拼搏的精神。论对精神与肉体的重新塑造,中国再没有哪一条路比长征路更加合适!”演讲时,他眼神坚毅,语气铿锵。至此,父母看到媒体报道,才知道他一直在走长征路。
此时,离终点很近了。7月30日,他们终于抵达吴起。
次日,王成挖开出发前埋下的那瓶酒和信。“你是否实现了精神重生?”信中的那个问题,有了肯定的答案。
8月1日来到吴起县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园,王成的长征路终于画上了句号。
这一路,8000公里,他走了296天。走坏了两双鞋,瘦了16公斤,但人更精神了。300余条短视频见证着他的成长,直面镜头,他目光不再闪躲,口播越来越顺。张志正在路上就感觉他开朗了,话多了,也更自信了。
更深层的变化也在发生。回顾自己之前的麻木和迷茫,看看身边的一些年轻朋友选择“躺平”,“没有稳定的精神支撑,容易陷入虚无主义。”走完这条路,王成对世界、社会的认知更客观,看穿了这种能力与欲望差距背后的精神废墟。
“这套认知可以支撑我往后的生活,帮我做出更恰当的人生选择。”王成相信,这条路给他的影响,将是一生。
回到生活中,他有了新的想法——深耕乡村养老方向,让更多老人晚年不孤独。“先找个养老院上班、学习。这也是长征教会我的,先投身进去,做的过程中思路会越来越清晰,具体的落地目标要慢慢摸索。”
王成还开始梳理长征这段历史和他的这段经历,开直播,不断向别人讲述,希望影响更多人。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路。王成说,“属于我的‘雪山草地’,就是长久守住这条路给我带来的变化。”
记者:戴幼卿
编辑:宋建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