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网记者 况玉

十月的高原,风里已裹着寒意,但阳光依然灼烈。

站在木里矿区聚乎更五号井的坡地上,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木里煤田生态环境保护局副局长宗英蹲下身,拨开一丛茂密的牧草。草根之下,是黑褐色的渣土,那是大地曾经裸露的“伤口”。而此刻,草叶已经连成片,从脚下铺向远处的山坡,在风里翻涌着深绿与浅黄交织的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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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绿后的矿坑。人民网记者 况玉摄

“几年前,这里还是另一番模样。”宗英站起身,望向远处,“巨大的采坑张着口子,黑褐色的渣山一座接着一座,风一吹,煤灰漫天。别说草,连一只旱獭都看不见。”

木里,藏语意为“燃烧的石头”,地处祁连山南麓腹地,是黄河上游重要支流大通河的发源地。这里已探明煤炭储量37.08亿吨,也正因如此,曾被长期大规模非法开采,留下11个矿坑、19座渣山,5527.6公顷高山草甸土壤完全损毁。

2020年8月,青海省全面停止木里矿区煤炭开采,启动生态环境综合整治。一场高寒高原上的生态“缝合手术”,就此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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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乎更3号井整治前。木里煤田生态环境保护局供图

在海拔4200米的高原,氧气只有内陆的六成。修复之初,没有人敢打包票说“草能活”。

转折来自一套被概括为“七步种草法”的笨办法:筛出石头,混合羊板粪翻耕,播撒有机肥和专用肥,将草种与肥料拌匀播种,最后覆盖无纺布为草籽保暖越冬。“覆、捡、拌、耙、种、耱、镇,每一步都必须走实。”宗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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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乎更3号井整治后。木里煤田生态环境保护局供图

每年七月,补肥的黄金窗口期,农业无人机在复绿区上空穿梭,牧草专用肥被精准播撒在坡陡沟深的地块上。现场技术人员分别设置植被观测点,持续跟踪根系发育、株高、覆盖度等指标。

数据给出了回答:木里示范区的植被平均盖度已达90%,平均株高47.4厘米。在祁连山南麓的另一处试验基地,这两个数字甚至达到了94.6%和91.07厘米。

牧草重新扎下根,牧民的生活也跟着生了新根。

“刚来时,冬天一片萧瑟,全是渣土坡,连根像样的草都没有。”木里镇佐陇村的管护员才木多弯腰拨开草丛,指尖触到的是厚实的草根,“牛羊过冬全靠买饲草料,光这一项就要四五千元。现在冬天也有好草吃,这笔钱基本省下了。”

如今,管护员才木多每天赶着牛羊出门时,心里踏实了许多。“公家的草场要守好,自家的牲畜也要管好。”他看着身边膘肥体壮的牛群说,“看着草一天天长好,牛羊更壮,再辛苦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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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合理化放牧。人民网记者 况玉摄

木里的“新生”,背后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法治实践。

木里矿区非法采矿生态环境损害赔偿系列案,是目前全国生态环境损害赔偿金额最高的案件。涉事企业11家,赔偿金额24.75亿元,截至今年6月底已到位18.51亿元。

“省政府先行垫资实施一体化修复,为高寒脆弱区生态重建赢得了宝贵时间。”武汉大学教授秦天宝评价,该案在损害鉴定评估技术方法、多义务人磋商机制、高寒草原生态修复工艺等方面,填补了高海拔矿区生态环境鉴定评估领域的实践空白。

累计动用土石方5897.95万立方米,修复湿地9784.20亩,种草复绿3.93万亩——11个矿坑、19座渣山,重新融入了高原的自然肌理。

入秋后,木里的草又长高了一寸。远处,才木多的牛群正散落在坡上,安静地啃食着新长出的牧草。风从山谷间穿过,草浪起伏,像是大地在轻轻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