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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内的同款“铁皮大皇宫” 黄文军 摄

铁皮房,大名:彩色涂层钢板活动房。我对它的初印象,是工地临时住房,或者沿街店铺,或者鸡棚鸭窝。真没想到,我入职的第一天,后保给我安排的宿舍,就是铁皮房。

倒不是受了欺负——在我们学校,除了七位校长能住专家楼,其余需住宿的教职工,都住铁皮房。区别在于,有人住在小河边,有人住在小路边,有人住在小树林边。

我住哪里呢?先住小河边,再住小路边,最后住小树林边,我通关了!

“乔迁日”的傍晚,一场瓢泼大雨为我洗尘。铜钱大的雨点“啪啪啪”地砸在铁皮屋顶上。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震耳欲聋。正月初五凌晨迎财神的鞭炮声,怕是也有所不及。据说旧时,人们会在戏台下,埋几口瓮,好放大演员的声音,让更多观众能听清。我哑然失笑:我们住的这一间间铁皮房,不就是一口口瓮?雨声在每一口“瓮”里共振,又与左右的“瓮”产生交响,简直就是一组巨型的亥姆霍兹共鸣器呀!

西隔壁的电工小吴过来串门:“很响,对吧?”我点点头:“是。”“忍忍吧,至少你这屋子,不漏雨。”我们其实都不是说的,而是像马景涛那样咆哮出来的。不然,对方根本听不见——自己也听不见。

晴朗的夜晚,我们就得像做贼一样,压低了嗓音说话了。毕竟,铁皮房的隔音很差。据说声音超过30分贝,就能传到隔壁去,超过50分贝,就能传到隔壁的隔壁去。但我初来乍到,不知道哇,就用寻常的音量,练习了好几遍班会上要讲的话——熟练一点才好嘛。结果,翌日早晨,左邻右舍都在笑着复述我讲话里的一个段子。太囧了!

不过,一旦吐槽起草台班子或者绣花枕头来,我们就义愤填膺,驾驭不好音量了。所以,隔壁人若是嫌我们太吵,就会用拳头轻敲一下铁皮墙。反之,亦然。敲墙者若是听到了更轻的敲墙声,就会了然:原来是隔壁的隔壁在说话——这算不算铁皮房的专属密码?

住了一周,我们发现了一桩怪事:午夜后,会有飞机起飞的引擎轰鸣。附近有机场?我赶紧上网去查。还真有,是江湾机场。不过,多年前就停飞了。那是哪里来的飞机呢?

那天午夜,我们被飞机引擎吵醒后,没有戴上耳机接着睡,而是冒着被蚊子聚餐的风险,去寻找声音的来源。你猜怎么着?原来是我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阿海在打呼噜。这么厉害的呼噜,肯定和《功夫》里包租婆的狮吼功有得一拼。

不隔音也有好处,它完美解决了我既想看球又不想熬夜的问题——我大可以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于半梦半醒之间,听隔壁的隔壁的电视直播声。效果如何?还真不赖。反正罗纳尔多第几分钟进了球,齐达内何故吃了红牌,或者谁错失了空门,谁肘击了对手,我都记得比他们看球的还清楚。

铁皮房有个大缺点,特别怕火。然而,整栋楼就四个灭火器。保险起见,我们所有人都在屋里放了几个提桶,时时刻刻灌满了水。我想起故宫里也有怕走水而放置的储水缸,就给铁皮房起了个雅号:铁皮大皇宫。

铁皮房最大的特点,当然是冬冷夏热。

冬天夜里是真的冷。我那时除了担任辅导员,还是德国园艺师的助教。园艺里有一门实践课——装锄头。装锄头要用到木榫和布条。为了省钱,布条都是用捡来的抹布剪的。我把洗过的布条晾在阳台。翌日清晨,起床一看,乖乖,竟冻成了一条条“带鱼”。我的毛巾挂在房门后,竟也冻成了一爿“鳗鲞”。那几个储水的提桶里,也结了薄薄一层冰。拿出来一看,哈,蛮像一块风吹饼。睡觉的话,必须把被子一折二,折口向外,然后人钻进去,侧躺着睡。若是被子平铺,人也平躺着睡,一旦翻身时碰着了铁皮墙,哪怕穿着保暖内衣,也会冻得直哆嗦。《神雕侠侣》里,古墓派的寒玉床,也不过如此吧。

夏天中午是真的热。舍友小徐是机房管理员,他觉得整天对着电脑无聊,就养了一缸虾。他怕电脑有辐射,又把虾缸搬回了宿舍。某天上班前,他忘了给虾缸盖上一沓报纸。结果,中午回去一瞧,嚯,青虾变红虾了!铁皮房里没有浴室,学校也不许我们用热得快,洗澡怎么办呢?至少夏天甭担心,我们不是有好几个提桶吗?早上出门前,把灌满水的提桶拿去走廊,傍晚吃好饭,再拎去厕所里冲身子,温度那叫一个合适!最烫的,不消说,是正午时分,走廊里的铁扶手,绝不能摸,一摸一个水泡。要不是嫌它不干净,我真想打两个鸡蛋上去,准能烤成溏心荷包蛋。

又要带班,又要当助教,自然每天都很忙。一忙,就会忘带钥匙。好在铁皮房是铁皮拼搭而成的,门缝大得很。没带钥匙是吧,甭着急,把饭卡插进门缝,就能把锁舌顶开。饭卡也忘带了,还能用调羹开。调羹也没拿,折一根细一点的枯树枝伸进去,也能打开。枯树枝若是断了,嘿嘿,撞门吧,不必费九牛二虎之力,用小白兔的力量去撞,都能撞开。

底下的门缝更大哟!所以只要屋里亮着灯,什么蟋蟀啊,蝼蛄啊,油葫芦啊,就会不请自来。怕虫的,比如阿海,自然惊声尖叫——倒没有打呼噜那么响;像我这种学园林的,欢喜还来不及呢。可惜那时我还没有智能手机,要不然,准是对着它们一通拍拍拍。

蟋蟀、蝼蛄与油葫芦的合奏,是很好听的,小河里的蛙鸣和小树林里的鸟鸣,也是很好听的。它们都是大自然的白噪声,是真正的大皇宫里都听不到的天籁。所以,住了一阵子后,哪怕隔壁有人大声说话,哪怕隔壁的隔壁把电视开得贼响,哪怕隔壁的隔壁的隔壁有“飞机引擎”的轰鸣,我也能安然睡着。

如今回想起这段日子,依旧清晰而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