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期一会”
一鲸落，万物生。
生态圈的循环如此，网络亚文化圈也是一样。
一个热点冷却后，无论后续是人为捏造，还是阴差阳错，互联网总能挤出些新的热梗和热点事件，来稳稳接住网民的新期待，保证“耍起”的大家时刻有不烧心的乐子相伴。要是从这个角度来看，或许我们真的可以认为，虚拟世界的一切事物也都有着与现实生命相仿的寿命周期循环，且同样或长或短或戛然而止。
而我们今天要讲到的“虚拟主播”，作为一种同时背负了这两种生命形态的特殊存在，自然也不会例外——本文主角真白花音，就是一个最模范的典型例子。
4月30日，B站知名日V（来自日本的虚拟主播）“真白花音_Official”宣告毕业。
她在毕业直播回中，讲了一长串近似于“人生有梦，各自精彩”的告别语后，用一句不小心漏出的“啊”，为自己长达六年的直播生涯画上了不得不圆满的句号。至此，陪伴网友多年的“日本萝莉”，正式成为只能追忆的过去。
但其实，在不少观众乃至同行看来，真白花音的毕业是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甚至多少让人有些不敢相信的变动，而不是事件。因为，虽然网友们都默认虚拟主播这个行业越来越难做的现状，也早就习惯了新生与别离，但在大家看来，她确实不太一样。
要知道，宣布毕业时的真白花音粉丝量高达两百万，且毕业直播当天的同接人数超两万、礼物流水数十万，即使后者可以视为特殊事件的加持，但按一贯的认知，仅凭两百万粉丝积累下的坚实基础，她绝对算得上那种哪怕扣除各种抽成，也照样有望实现财富自由的头部虚拟主播。而“毕业”这两个字与当下真白花音的距离，还是有点太遥远、太虚拟了。
可不管怎么说，既然毕业已经成了既定事实，那就总要向前看。再加上，真白花音也说出过自己不会复活，也不会以其他账号的形式转生，并让粉丝们不要期待的发言，完全堵死了帕清姬们（真白花音粉丝团名称）最后的念想。于是，或就此离去或寻找新的虚拟主播代餐，便成了他们之后必须做的苦涩选择。
可预见的，随着真白花音的毕业，一场大型鲸落即将开始。
只是，对虚拟主播圈来说，毕业往往还真如二次元童话写的那样，并不意味着完全死亡。那个被网友亲昵称为“白菜”的真白花音虽然彻底离开了，但喜欢她的粉丝们，却仍流连在名为“帕清姬”的仲夏夜里。好比直到前些天，真白花音的头号粉丝兼切片员“绯吧official”就还在挂着她的头像和数字收藏集，并发布着与真白花音相关的视频，充当着网友眼中剩下的半棵白菜。
也就是说，即使真白花音完全成为历史是迟早的事，但其粉丝的离开会像现实中的鲸落一样，应该是个浪漫且漫长的过程。
可到了今天，这场本该缓慢进行的分食，却突然变得暴躁、野蛮了起来。
几乎一夜之间，B站虚拟主播分区便涌现出了不少挂着“真白花音”字样的直播间，开始吃起“白菜馒头”，像“日本白菜不如中国白菜”“日本白菜没中国白菜好吃”“我爱吃白菜”等噱头标题，也开始扎堆出现。
理由也很简单，真白花音转生复活了——现在的她，在外网以“结川ユイナ（结川悠娜）”的新人虚拟主播身份活跃着，而此时距她宣布因身体问题毕业，才刚过去仅仅五个月时间。
各位要是想找到这个新账号，也不需要会打后面的日语假名，只要去X上检索旧名“真白花音”，第一个跳出的就是她
虽说转生在虚拟主播圈从不算什么新鲜事，像现在个别仍活跃着的高知名度虚拟主播，也都曾因原本账号起色不称心、想摆脱公会单干等诸多原因，有过转生经历，而观众早已对此见怪不怪，也愿意理解她们的决定，并且还乐于在转生后主播的直播间里开前世的玩笑，但在真白花音这里却不太一样——转生后的她被网友以及曾喜欢她的粉丝，亲手打上了“背叛”“背刺”“欺骗”的标签。
而当一位公众人物得到这种大众评价后，被套上饮料包装、被解构成梗，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所以，其实我也不需要过多解释前文“白菜馒头”风气形成的细枝末节，从科比变成冰红茶开始，饮料名人堂的传唱已经被抽象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互联网习俗。
但其中，有一点还是会让路人网友产生些困惑：“既然转生能被接受，那为什么真白花音不行？为什么到她这儿就要说成是背叛？”
这首先就要提到她自己在毕业直播中亲口做出的承诺了。
在当时，真白花音的“不会复活”“不会转生”“不要期待”三句话，在虚拟主播圈四处传播。网友们带着一种永别朋友的心态，走进倒计时中的直播间，并几十、几百、几千块钱地送上最后祝福，感谢长久陪伴。可仅五个月过后，她便毫无预兆地在外网转生，此前在国内积累起的一切也全部清零。
而时间间隔短，其实也只是这件事里最小的问题。
如前文所说，转生不是什么新奇事，时间或长或短都没什么大影响，甚至她如果单是出尔反尔，也不会败太多粉丝好感——毕竟，只要自己喜欢的主播还能以自己熟悉的节奏活跃着，正面念想就不会断。
但问题是，真白花音是真的把前六年全部清零了。
她不仅和过去的“真白花音_official”完全切割，还在新账号的直播中刻意回避中文弹幕，对那些曾花出真金白银支持她数年的真爱粉们视而不见，颇有种前些年流行语“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的感觉。
下方字幕是转载的切片员配的直播间现状描述
那有没有可能是网友认错人了呢？
毕竟，虚拟主播本就不露脸示人，真白花音也从未过多透露过自己的私下生活。即便声音高度相似，也算不上什么决定性证据……可要是直播中刻意回避中文弹幕，那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因为如果不是本人，面对突然涌进来的大批异国语言弹幕，理应会表现出诧异才对。等弄清楚情况后，她也完全可以试着为自己的身份正名，甚至顺势将这波意外流量转化为自己的初始粉丝。可“新人主播”结川悠娜却选择了统统无视。当然，这也不是不能解释，毕竟“中文、困惑、害怕”这个玩笑梗，也不是没有说服力。
前提是，她真的不会说中文。
可是，在回答观众有关游戏的问题时，她脱口而出了“MingChao（鸣潮）”的拼音，而非日语常用的假名读法。种种证据表明，结川悠娜可以肯定是转生后的真白花音本人。当然，真要继续辩解，没露过脸依然可以算作一条最后的理由。但要是到了这一步，还揪着剩下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不放，反倒更像是在自欺欺人。
只不过，比起找证据的我，似乎结川白菜要更擅长这一套。
比如前文说出中文“鸣潮”后，她紧接着就说自己不会读中文。而这一幕刚好与之前她在国内直播时说自己“越来越忘了日语”搞起了呼应，这也让她成了国内网友口中的“0国语言掌握者”。
而像这样的全方位、无死角的切割打法，自然会伤到那些漂洋过海来外网直播间“寻亲”的忠实粉丝，也势必会大范围地败坏路人缘。至于她经营多年的傻白甜日本萝莉人设，也在随之而来的网民声讨中迅速崩塌。
并且，除了无视中文弹幕外，这个账号后续还大范围屏蔽了那些发中文弹幕的用户，现在的直播间里，已经很难见到汉字了。
而一般到了这个时候，那些原本无人提起，或是被有意无意忽略的陈芝麻烂谷子旧账，也就有可能会顺着舆论风向一并渗出来。异国的清纯向白菜，自然也不例外。
先是与不少B站虚拟主播有所往来的乐府，在直播中谈起了真白花音这些年来的过往。据他透露，真白花音既不愿加入他的公会，又一直半推半就地接受着他提供的各项服务，因而被他评价为“既要又要”。而后，风评一向不算太好的东雪莲，也在直播中评价真白花音“势利眼”，并认为对她会走向毕业自己并不感到意外。
与此同时，前文提到的真白花音的切片员兼头号粉丝团体“绯吧official”，也在此次事件后彻底黑化。他们把原本真白花音的头像换成了哈气耄耋，并将个人简介改为“数字（48）植物（白菜）”，这种需要与其挂在主页上的BIN哥收藏集配合解密的中文含蓄向辱骂。
而按照正常的行文逻辑，我在乐府和东雪莲后面提到与真白花音关系理应更近的绯吧，应该是想顺理成章地借他们之口，讲些更不为人知的内部秘辛……
但实际上，绯吧什么都不知道。
乐府提前四五个月就知道了真白花音要毕业的消息，但拥有百万粉丝的切片员绯吧不知道；东雪莲在与真白花音接触后，觉得对方势利眼，但头号粉丝绯吧甚至连真白花音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用他们自己的话说，自己不过是个普通观众而已。
并且，据绯吧在九号晚上的直播所说，他们做了四年切片，不仅没赚到钱，反倒还累计倒贴出去了两万三千块。
而这件事对不少认识并喜欢真白花音的网友来说，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要比她毕业更加出乎意料。因为在很大一部分人看来，真白花音其实是半个绯吧。
我后半句话没写反，很多网友就是因为绯吧的切片，才开始关注的白菜，然后发现正主的直播在不少时候，都没有切片内容有意思。于是，他们虽然关注着真白花音，却只看绯吧的视频。也正因如此，在这里或许还真能完美对应上那句玩笑话：“没有绯吧，谁知道你真白花音是谁？”
可以说，真白花音这个账号就是绯吧一刀刀切火的。
但绯吧不仅不知道真白花音的毕业，就连她转生的消息也同样不知情。而前些天，绯吧也曾和其他网友一起到结川悠娜的直播间发弹幕，也被一视同仁了。
于是，在网友的亲眼目睹中，曾经的粉丝头子由爱生恨，并开始以耄耋形态对真白花音哈气。只不过，他们既没有写小作文，也没有直球开喷，反倒是开始高频次地在自己的动态里分享起三国杀角色的技能，如“全军突击”“义绝”“寸目”等。
除此以外，绯吧也开始给其他虚拟主播的新切片，起一些带有含沙射影意味的串子标题，并置顶了去年的一条与当下事件无相干的旧白菜切片。
10月10日，置顶视频已更改
绯吧甚至还破天荒地发了曾经与真白花音算是半个对头的顶流日V“雫るる_Official ”的直播切片，并配上了一个颇有怀旧感的老片头。
由此，同行的其他虚拟主播也都或主动或被动地接纳到了那些觉得自己遭到背叛的帕清姬们。而这些新粉丝，也会在讲述真白花音事件的视频下方，为自己喜欢的新虚拟主播引流；与此同时，也会有主播亲自下场，在评论区里自卖自夸。
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事态也就此一路发展到了前文白菜鲸落“散六根”的大撕咬阶段。
可事态的发展，却总是很难被人完全掌控的。就像是事先没人能料到真白花音会在毕业五个月后突然暴雷。而暴雷后的现在，也没人能想到，她的泼天流量会涌向一个同样意想不到的地方——火羽ひのめ。而这就是一个有些年头儿的老名字了。
四年前，事业蒸蒸日上的日本虚拟主播火羽，在生日回直播中，以“自己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没有一千名舰长”为由，发起了她的千舰计划——不到千舰不下播、不千舰就毕业、千舰后会一直直播到B站倒闭。即使一个提督价值1998元，相当于十个舰长，但一码归一码，她要的必须得是一千个人。
而两天后，火羽也顺利实现千舰。
只是经此事件，她的名声在“讨口子”的负面评价声中，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滑坡，粉丝开始流失、数据也在一路下滑。到了后续低迷时，直播间里更是只剩下了个位数的观众。而火羽的名字与事迹，也被写进了不太好听的“V圈名人堂”里。
但就算这样，火羽依然没有离开。相反，她顶着外界的指责与直播间的低迷，一路播到了今天，并且还在继续直播。至于理由，她自己已经说了：“千舰后会一直直播到B站倒闭。”
在过去四年间，为了这个承诺，除了生病等特殊情况外，她几乎每天都会播上一两小时。而此时，曾经她被网友用书名号框起来嘲讽的“《努力》”，也就成了个不争的事实。
而此次真白花音的背叛与切割，则将网友们的目光重新吸引到了这位早已过了气的虚拟主播身上，“火羽一诺千金”与“白菜出尔反尔”也成了最现实、最鲜明的对照。
于是一时之间，各路网友纷纷闻讯赶到火羽的直播间里，与她互动、给她送礼物。连续两天，她的直播间都冲到了B站虚拟主播直播分区的榜首，且第二天及之后的同接人数，也一度达到了真白花音毕业直播时的惊人数据。
而对此，火羽本人则是在表达了感谢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每天照常开播，也照常准点下播，不会因为直播间人气高就刻意延长直播时间，因为据她所说，自己第二天还有工作。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很戏剧性的场面：每天新来的观众都得和主播赛跑，因为可能稍不留神，你就得等第二天再来了。
对此，火羽的解释是，大家只是想填补内心失去的伤痛，才会来到这里。但她自认没有与这份关注相匹配的才能，更不是什么偶像。而且，观众从直播间里已经死了一年多的弹幕姬还在躺棺材板也能够看出来，这里的主人并没有借着这次翻红大做文章的打算。用她本人的话说：“照旧普普通通地。”
弹幕姬是一种在直播画面中显示观众弹幕的工具，但火羽的弹幕姬在去年坏掉了，因为没修好索性就不修了，所以在她的直播间里，一旁“Comment”栏始终是空白的
而与预期相反，火羽的这些坦白发言，反倒吸引了更多网友前来围观。她在直播中说出的多条言论，也被观众切成片段，当作某种名言、圣经四处传播。而到了这时，再回看向火羽孤独直播的四年，网友们发现她其实从始至终好像都只是在争口气而已。至于当年被反复拿来嘲讽的“讨口子”，放到今天再看，似乎已经算不上什么了。
再加上，火羽虽然说不来中文，但她却有一个很容易让人入脑的天赋——超绝记忆力。
她能精准记住许多网友数月乃至数年前的发言，甚至连昵称都记得清清楚楚，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与自己有着深厚现实交情的老朋友。这就使得她被网友“Gachi”的可能性进一步提高。而在新粉丝眼中，火羽继白菜塌房后的出现，俨然有种“取而代之”的宿命意味。
讲到这里，各位应该也能发现，这起原本围绕白菜展开的背叛事件，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悄然演变成了某种火羽造神运动。而这听起来好像有点怪，甚至仅因为粘上了“造神”字样，就足以让现在的网民心中本能地产生抵触。
但我却觉得，挺好的。
我们不妨看向如今活跃在外网的“结川白菜”。
你会发现，少了串子和中文老观众后，她直播间的数据开始断崖式下跌，甚至第三天的同接人数已经远比不上B站转播直播间的人数了。因为正如我前文所说，真白花音其实算是绯吧一手捧起来的，但她本身却并没有与之相配的直播业务能力。
换句话说，真白花音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视为一个被造出来的神。
但要是各位看过白菜有一段时间，想必肯定不会认同我的这个观点。毕竟，虽然现在是由爱生恨，但一码总要归一码。把白菜当作被造出的神，再将绯吧视为硬捧她的大手子MCN的话，怎么想都会感觉别扭，我也一样不认可。
而这就要提到一个对所谓的“管人痴”来说，无法避而不谈的非常二次元调性的中二高频词——“爱与真物”。
虽然部分观众在看虚拟主播时只是图个新鲜感，当个过客。但这并不妨碍另一部分粉丝在这种带有私人偶像性质的深度交流中产生依赖，乃至萌生出愿意单推某个人的深刻情感。
而当这种爱意需要向外界表达时，粉丝蓬勃的表现欲往往会借由互联网进一步放大，被放大成某种近似信徒的虔诚传道感。于是，在外人、在冷静下来的事后看来，这种被以文字、视频等形式记录下来的旧时爱恨情仇，也就成了某种因代入失败而偏移出的造神心理。
我虽然没那么喜欢虚拟主播，但我觉得，这种呼喊爱的行为不该被鄙视，更不该被草率地归结为造神。因为，无论是过去绯吧无偿捧起真白花音，还是眼下网友“Gachi”火羽，并把她说的话当作名人名言推崇，其本质也都是出于一种最朴素不过的共鸣与热爱。
只不过，这些曾付出过的热烈感情，如今也随着真白花音本人的彻底垮台，在舆论场上成了一种可自嘲、可供他人嘲笑的笑话。至于火羽，则大概率如她自己所言，热度可能真的很难长久。
或许可以说，在V圈里，真的很难预测下一个暴雷的是哪位，而哪位又能借此成为新晋的顶流主播。而“V圈不大，创造神话”的戏谑说法，依旧像柄悬在各家主播、各家粉丝团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平等审视并怀疑着每个“白月光”。
而此时，“不要对VTuber太入脑”这句流传了好些年的另一句名言，就像是互联网前辈留下的最有宿命感的“老人言”一样，字字泣血、苦口婆心。
但身为过来人的我们都知道，无论现实还是虚拟，这些老人言或许说得大都是对的，可往往我们就是不会全听，然后便在吃一堑、长一智里，不可避免地进行着一轮接一轮的互联网生态循环，继续着“一期一会”。
虽然现在听起来，这句漂亮话明显带着贬义，甚至带着几分自嘲，但平心而论，那些在现今看来自己在反复吃一堑的绝对“错爱”，就真的错误到完全失去意义了吗？
我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