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部AI短剧的样片刚做出来,老张所在的部门却没了。

那是某公司的AI短剧部门,成立仅一个半月,前期组有编剧、导演,约十人;制作组十五人;海外组还有三四人。公司另外找了多家外包团队,同时推进项目。

六十集、八十集的故事,已经被生成的视频片段串了起来,接下来要修穿帮、做精剪,再配上声音和音乐。

不过,这些工作没能继续。

老张向「文娱春秋」坦言,公司管理层的决定很干脆:“就只说这事儿不做了。”

老张所在的,是一家跨界入局的港股上市公司,他负责这项新业务的制作部分。据他估算,项目已经花去20多万元算力费用(内部人员工资尚未计算)。这十部剧,最终没有一部定稿、上线。

这并非是他第一次在AI短剧上无功而返。在进入这家公司之前,他和几个朋友自费做完一部数十集的作品,并上架了红果短剧。大约六十分钟的成片,花掉三四万元算力费(同样没有计算人力)。

“这部AI短剧连平台的起结门槛都没达到,没有拿到一分钱收益。”老张说。

从个人试水到公司业务,老张经历了两种路径不同但结果一样的局面:一部剧做完了,没收回钱;还有十部剧没走到市场面前,就匆忙止损。

他的经历,正好落在AI短剧蓬勃的一年。工具更新、产量上升、创业故事不断出现,对于入场者而言,第一部影像作品似乎越来越容易完成,第一笔能覆盖成本的收入,却未必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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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半人的剧组-

在加入某上市公司负责制作之前,老张用“四个半人”来形容自己的AI短剧小团队。

几个人都有本职工作,利用业余时间做。他和一位朋友承担剧本工作,按实际参与的程度,他把这一部分折成“一个半人”。没有人正式给自己开工资,工作也无法用连续的自然日计算。把投入的时间累加起来,大约二十多天。

2025年年底,他已经开始关注AI短剧,和朋友尝试过一部偏动态漫的作品:人物动作不多,主要靠讲故事推进。作品发到平台,没有收入。到了2026年3月前后,他们使用Seedance 2.0,开始做后来上线红果的那部短剧。

AI模型的发展,确实把原本难以想象的事情简单化了。不用组建传统剧组,也能做出四十多集、总长约一小时的视频。但在实际制作中,老张发现,生成一个镜头和留下一个镜头,花的钱差别很大,这也就是业界说的“抽卡”,

老张这个基于兴趣的项目,没有完整记录账单,只能给出一个估算:每分钟成片花费五六百元算力,总共约三四万元。舍不得将就,“抽卡”就更多。

剧本、选片、剪辑、修改都由朋友们承担,同时也平摊几万元,看上去还承受得起;但如果要把它当作一份全职工作,就得把被省掉的劳动算进成本。

老张的目标其实很单纯——完整做一次AI短剧,熟悉从制作到上线的过程。他没有指望靠第一部剧发财,但真正做完以后,他仍然发现,后面的事比预想中复杂。

他做这部剧,本意是把AI短剧从制作到上架的整条链路走一遍,对数据没抱太大期待。2025年底,Seedance 2.0还没发布,他和朋友做过一部以讲故事为主、人物动作不多的动态漫,同样没有收益。

在他看来,市场上能拿到哪怕是几百、上千元收益的,大多是连续上了好多部剧的团队,“只上一部剧,平台根本不会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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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用,但也真不赚钱-

另一位从传统影视转向AI短剧的从业者周川,有相似的挫败。

周川曾参与过爆款剧集制作,对镜头、叙事和影视生产并不陌生。此前,他表达过大举投入AI短剧的意愿;到了9月,态度变了。

当时,「文娱春秋」询问他全面转向AI剧集的成绩时,他说,现在改“试水”了,实在ALL IN不下去。

“真的不赚钱。”后面跟着一串哭笑不得的表情。

几分钟后,他抱怨:“全给字节交算力费了。”紧接着又说,seedance2.5新模型“真好用”。

这两句话,其实不矛盾。周川认可模型能力的进步,也确实用它做出了试水作品。他的问题,和老张一样,都发生在作品发布之后。

他甩过来一个链接,“你看,我们的AI短剧已经很逼真了,但就是没量。”

看了下,确实比市面上很多所谓爆款剧有质感,但点赞只有数十个。

在传统影视里积累的经验,能帮助他判断一个镜头好不好,却无法直接换来新账号的播放量。在这次尝试中,他没有看到画面逼真程度与收入同步增长。

聊到最后,他把自己的处境形容为“为爱发电”。

和老张的看法一样,周川认为,创作者先为算力付费,作品发出去,还要面对投流花费。这就意味着,制作支出发生在前,作品能否获得足够的观看和结算,还要再拿一笔钱。而后面这笔费用,并没有因为前面使用了AI就消失了。

对老张和周川来说,问题也不是不知道技术在进步。恰恰因为看见了进步,他们才愿意投入。真正使他们收缩的,是制作完成之后迟迟没有出现的商业反馈。

周川留下的选择是继续试水,等更合适的应用机会。老张则明确表示,不会再考虑个人全职做短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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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天十部剧全打了水漂-

从“爱好者”到加入上市公司负责AI短剧业务,老张面对的是另一套成本结构。

个人项目可以不计工资,公司却要为近三十人的团队持续支出。前期组十来个人,主要是编剧和导演;制作组十五人左右;另有三四个人的海外组。

国内和海外两条线同时推进,海外那边的规划是自己搭一个独立的短剧分发平台。国内自建平台则从没被考虑过,用老张的话说,国内头部短剧平台和流量入口的格局“已经锁死了”,中小玩家进不去。

为了赶进度,制作主要交给外包。部门同时找了几家外包团队,一个半月里推进了十部剧,其中八部是女频的穿越、逆袭题材,男频只有两部。

外包价格压到每分钟350元左右,按交付的样片时长结算。十部剧,每部六十分钟上下,外部制作费合计超过20万元。

这个数字,乍看比个人项目每分钟五六百元的算力费低,但前者购买的是特定阶段的样片交付,后者是个人团队反复生成、修改后的算力估算。

部门解散时,这十部AI短剧都停在一稿(也就是已经都有了生成的镜头):六十集、八十集的粗剪已经拼完,精剪、配音、配乐还没做,穿帮镜头也没来得及修。

多家供应商并行生产,使项目推进得很快,也使公司迅速来到一个需要作决定的节点:已经付出的制作费之外,后续还要投流多少,才能收回成本?甚至可能面临投入更多却一分钱也收不回的窘境。

公司没做正式的测算报告,但这笔账在制作过程中就能算出大概。成本是清楚的,再拿市面上同类题材、同等质量作品的公开播放数据对照,套进分账规则和投流ROI,把人力和算力加进去,“账根本平不了,完全是赔本买卖。”老张说。

从成立到解散,这个部门只存在了一个半月左右。

老张说这是高层的战略决定,没有开复盘会,传达下来的只有一句“不做了”。他理解的原因也很简单:不赚钱。

前几年短剧跟风严重,逆袭、赶海打猎、穿越,男频女频都有大量同类作品,数据拉出来一比就知道结果。

对一家上市公司来说,十几万元外包费不算伤筋动骨。老张觉得,公司是把它当作试水新业务的成本,“他们承受得起的。”

因而,管理层最终决定止损。于是,他刚加入一个半月的部门就没了,转岗的转岗,离职的离职。

AI让一家公司能够很快拥有十部剧的粗剪,也让尚未解决的问题在短时间内集中到管理层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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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富没那么容易-

国庆节刚过,一条“AI短剧这么挣钱吗”的话题冲上了热搜。热搜页面里充斥着极具诱惑力的截图:有人声称靠几台电脑单月进账90多万元;有的账号粉丝才一两千,后台收益栏赫然显示着数十万流水。

老张怀疑,其中有博眼球的成分。按他的理解,宣称暴利更容易吸引关注,忙了一晚上只挣几块钱的经历则不会有人愿意看。

DataEye研究院披露,2026年上半年,其监测口径下新上线的AI短剧、AI漫剧超过22.19万部,播放量破亿的有1055部,约占0.47%。相当于每100部上线作品中,才有半部播放量破亿。但问题在于,播放量不等于利润,因为也可能背负高额制作和推广成本(也就是投流)。

据多家媒体报道,万次播放收益从一年前的30到100元降到了5到10元。第一财经采访过一位从业者,上传11部AI漫剧、每部16集,总共收到9.6元。业内人士预估,付费短剧播放量要超过4000万次才有机会盈利,这样的作品占比不到1%。

供给增加,也在改变制作服务的价格。某位AI短剧承制方的同类内容报价,在半年间从每分钟五千元降到几百元。

对承制团队而言,工具提效带来的好处,很快就被新的报价挤压掉。过去一项工作需要几个人、几天完成,客户愿意为此付费;现在更多供应商能在更短时间交付,采购方自然有了重新谈价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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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间流传的“暴富”故事,缺少了一些关键信息:收入属于个人还是公司,覆盖一部剧还是一批剧,发生在多长时间内;制作、工资和投流扣除以后还剩多少;在这次成功之前,又有多少作品没有收回成本。

围绕这种信息差,培训也成了一门生意。

《科创板日报》9月的一篇报道发现,一门标价9.9元的AI短剧实操直播课,销售页面显示已售3.5万份,市场上也有价格达到5888元的相关课程。

暴富的,可能是这些卖课的,当然,还有以大模型为首的“卖铲子”的平台,包括但不限于字节以及各大互联网平台推出的视频生成工具——其实这个赛道也竞争激烈,本文不展开。

目前,所谓AI影视化,还是平台的游戏,对于普通入局者来说,很可能面临血本无归的局面。

不过,周川在抱怨不赚钱之余,也承认AI模型确实好用。他关注的是,什么时候会出现更适合自己的商业机会。因此,他把原本更大的投入计划收缩为试水,并没有彻底告别AI影视。

老张也还想做AI视频,接下来,他倾向于经营个人IP,让AI协助完成表达。这条路同样没有现成的收入保证,但至少是他在经历两次尝试后愿意继续探索的方向。

当问及是否还会全职做AI短剧时,他的回答是:“不考虑了。”

撰稿|Jana

策划|文娱春秋编辑部

本文插图均由AI绘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