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转自:人民日报

浙江大学文科资深教授许钧56年致力于翻译实践与理论研究——

伏案沉心译经典(一辈子一件事)

本报记者 刘军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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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小传

许钧,1954年生,浙江龙游人,翻译家,浙江大学文科资深教授,曾任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外国语言文学学科评议组召集人、中国翻译协会常务副会长,现任《外语教学与研究》《中国翻译》等国内外10余种学术刊物的编委。译有《追忆似水年华》(卷四)、《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等法国文学与社科名著30余部,出版《翻译论》《翻译学概论》等著作10余部,曾获中国翻译协会“翻译事业特别贡献奖”等荣誉。

浙江衢州龙游县钱村,村口的有线喇叭是少年许钧认识外面世界的窗口。上世纪60年代初,乡村读物稀缺,七八岁的他总攥着铅笔、拿着糙纸本,蹲在电线杆下记录广播里的新鲜词句。文字能够连通远方、消弭隔阂,这颗种子,自此扎根心底。

光阴流转,当年听广播的少年,已经成长为法语翻译名家、翻译理论研究者。学习法语,半生伏案译介海外经典;深耕理论,系统梳理本土译学脉络;站上讲台,持续培育翻译人才。

文字作桥,贯穿他的学术生涯。面对人工智能普及、外语专业冷热起伏,不少人质疑翻译的价值,许钧却始终笃定,一辈子深耕翻译,是他不变的选择。

笔耕不辍

  反复推敲,守住翻译作品的人文温度

16岁,许钧参军,半年后成了连队的文书,扎实的文字功底让他有机会入选解放军外国语学院主修法语。彼时,中外交流逐步增多,外语人才紧缺,做好翻译、打通对外沟通渠道,成为他的目标。

大学时,他注重培养自己双向转换的语言习惯:听到外文即刻对应中文语境,读到中文反向匹配外文表达,常年如此,打磨出细腻的文字感知力。法国留学期间,在塞纳河畔对照巴尔扎克原著与傅雷译本时,他深受启发,提出分三重读懂傅雷治学:三十岁见文字之美,四十岁见中西融合之妙,年过半百读懂“求真、求美、求善”的核心标尺。“求真、求美、求善”,伴随他数十年的翻译生涯。

1979年,许钧拿到法国小说《永别了,疯妈妈》的译介机会后,在南京大学世界文学研究专家钱林森的指导、协助下反复打磨,这部约40万字的译作于1982年正式面世。之后,他们又合力翻译了长篇小说《沙漠》,这也让许钧与法国作家勒克莱齐奥结下数十年文学之交。

长篇意识流小说的翻译最耗心力。接手《追忆似水年华》翻译任务时,文本繁复细碎,许钧耗时两年完稿,每日伏案6小时,日均仅落笔300余字。拆解长句、还原意象、贴合情绪,每一处细节反复推敲。许钧坦言:“翻译之路常有煎熬,可一想到文字承载的精神,便不愿半途而废。”

翻译儿童绘本时,他摒弃“雄壮的狮子”这类套话表述,改用“胖嘟嘟的狮子”贴合儿童视角。“翻译既要忠于原作内核,也要尊重受众,失去共情的文字,便失去译介的意义。”许钧说。

当下人工智能翻译应用广泛,对此许钧有着清晰判断,“机器没有价值取舍能力,无法传递文明对话的情感。”许钧说,人机协同是趋势,但译者永远是翻译主体,文化把关、情感传递、价值阐释,只能依靠人来完成。

严谨治学

  完成从译者到翻译研究者的转变

在许钧看来,只做翻译实践,难以撑起完整的译学事业。深耕翻译一线多年,许钧察觉国内缺少系统的翻译批评著作。1992年,他结合丰富的实践经验写成的《文学翻译批评研究》,成为相对系统的论述文学翻译批评的专著之一。之后,他又推出了译学著作《翻译论》,提出了翻译价值论和明确的翻译文化观,完成了从译者到翻译研究者的转变,成为中国翻译学研究的领军人物,在国内外译学界具有广泛的影响。

在许钧的治学理念中,实践、理论、育人三位一体,彼此支撑。年过七旬,他坚持每日读书、思考、动笔;即便身体抱恙,仍保持每日手写千字的习惯。他每年统筹数十部丛书出版,审读修改全部书稿。

2016年起,许钧在浙江大学推动创办中华译学馆,为浙江大学翻译学科建设注入了新的活力。眼见老一辈译者手稿、口述资料不断散失,他牵头抢救整理,馆内收藏了季羡林、钱钟书、余光中、勒克莱齐奥等近百位中外名家的珍贵手稿或书信,留住文化传承的根脉。立足中华文化对外传播,许钧牵头“中华翻译研究文库”“‘翻译中国’研究丛书”等多项国家重点项目。他还整理中华古今译家经典译文,收录玄奘、严复、鲁迅、傅雷等名家的代表性译作;编撰系列丛书系统阐释中国文学、文化、话语,改变过去单向译介外来作品的局面;编写原创翻译学教材,回应人工智能时代行业困惑;搭建本土翻译理论体系,补齐国内研究短板……

“各种语言承载着背后独特的文明,翻译有三层转化使命:古代经典现代化、外来理论本土化、中国文化世界化。”许钧致力于构建自主学科体系,打通中文、历史、哲学、外文等多学科,打造研究平台,让译学研究扎根本土、放眼全球。

以译传薪

  悉心教授学生,做好中外沟通桥梁

“翻译最核心的精神,是开放。”这是许钧常对学生说的话。译者要正视外来文化,在对照中认清自身,文明交融不是简单叠加,而是碰撞出新的思想价值。

数十年从教,他将三个理念贯穿教学:树立正确翻译认知、站稳中华文化立场、掌握平等沟通方法,引导学生跳出本位思维,做好中外沟通桥梁。

平日里,他悉心教授学生,傅雷翻译出版奖得主有多位出自其门下。“我不主张学生固守书斋,鼓励大家投身国家对外交流事业,语言相通方能心灵相通,文明共赢离不开翻译支撑。”许钧说。

许钧也是这么做的。他搭建多语种交流平台,邀请莫言、余华、勒克莱齐奥、阿多尼斯等中外作家进校园,拓宽青年学子视野。上海世博会、南京青奥会申办等重大活动中,许钧受邀担任语言顾问,负责申办报告法文版的把关与修订。联合国前秘书长加利到访南京大学时,由他担任翻译。在许钧看来,历史悠久、样态丰富的翻译活动,是推动中外文化交流与文明互鉴的重要力量。

年过七旬,编书、讲学、学术交流行程依旧紧凑,但许钧仍坚持每日留出一小时阅报。谈及多年耕耘的收获,他说:“人这一生,能守住一件有益于国家、有益于文明的事,足矣。能搭建文明交流的桥梁,见证不同文化相知相融,便是最大慰藉。”

“翻译不仅是人类存在的一种方式,更是人类文明发展的动力之一。翻译不只是语言转换,更是文化构建,是文明互鉴的推力。”五十六载深耕译坛,许钧笔耕不辍、育人不息。

记者手记

  守住独属于文字的长久力量

采访中,记者被许钧教授身上的纯粹深深打动,他自始至终只认准翻译一件事。

聊起人工智能、外语专业冷热,许钧心态从容,不抗拒技术工具,始终守住译者不可替代的人文底色。机器只能完成符号转换,而文字里的哲思、人情温度、文化取舍,终究要靠人去感悟和传递。他留存近万页手写译稿,耗费心力抢救老一辈译家文脉,字字皆是深耕的诚意。

以文明互鉴为己任,许钧一边伏案译经典,一边讲台育新人,搭建译学平台,梳理本土译学体系。不求浮华虚名,每日读书、思考、动笔,把一生热爱化作沟通世界的桥梁。

学术研究中,一些人追逐短期捷径。许钧用生命践行:沉心坚守一件有价值的事,以开放姿态包容多元文化,方能在时代浪潮里,守住独属于文字的长久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