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二年。

深圳,罗湖。

那年的罗湖,夜里比白天热闹。一到九点,街上的霓虹灯全亮起来。

加代在湖贝路有两间歌厅,门对门,一间叫金嗓子,一间叫红玫瑰。

两间加起来一百二十个卡座,一天流水四千八。

台上有一支三人小乐队,弹电子琴的姓陈,一晚上二十块。

点一首歌一块五,加代抽三毛,剩下归乐队和歌手。

看场子的是方振。

方振跟加代六年了。当年在广州,加代被人堵在巷子里,方振是那条街上头一个抄起板凳过来的人。

那年方振二十七,个子不高,一条胳膊上有一片烫出来的疤。

那片疤是一九九〇年落下的。那天夜里加代在广州一间大排档被人围住,方振拎着板凳冲进去,被一锅滚粥浇在胳膊上。

方振没进医院,用了半管牙膏。

“方振,胳膊上那块,还疼不疼。”

“早不疼了。”

“当年那锅粥你要躲,我也没话说。”

“哥,我躲那一下干啥。”方振说,“你那阵子就一个人。”

“往后你有事,先跟我说。”

“哥,我没啥事。”

“我说的是先跟我说。”

“方振,这两间我给你看着,一个月给你多少。”

“哥,你看着给。”

“说个数。”

“二百。”

“三百。”加代说,“你手底下四个人,一人一百二,不够的你自己添。”

“哥,那我不就白拿了。”

“你添的不是钱。”加代说,“你添的是眼睛。”

那年头场子里的内保,一个月一百二到一百五,会打的二百。

曾阿水的场子在老街那头,一层大厅,后头一间办公室。

他是泉州人,三十七八,来深圳八年,手下四十多号人,看场子、放数、收月钱,什么都做。

开春,他派了个人过来。

那人姓许,穿一件白衬衫,进门先递烟。

“方老板,这两间是谁在看。”

“我。”

“你后头是谁。”

“你问这个干啥。”

“曾老板让我问一句。”许姓的说,“这两间归谁看。要是没主,我们就接了。”

“有主。”

“谁。”

“加代。”

许姓的把烟收回去,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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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又来了一趟。

这回他不是来问的。

“方老板,曾老板让我给你算一笔。”

“算什么。”

“这条街上一共七间歌厅。”许姓的说,“七间里头四间已经有主,剩下三间,两间是你的,一间空着。”

“你算这个干啥。”

“曾老板说,一条街上场子多了就乱。”许姓的说,“乱的街上客人不敢来。他一个人看这条街,一个月能给这条街多留三成客。”

“你回去问他。”方振说,“我这两间谁看。”

“这就不是我说了算的了。”

许姓的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一地的烟头看了看。

“方老板,你们这店一天扫几回。”

“两回。”

“我们曾老板的场子一天扫四回。”许姓的说,“他说客人花钱,一半花在干净上。”

三天以后,话就到了。

“这条街的歌厅,往后归曾阿水看。加代的人,不许再进场。”

方振把话带回来。

“哥,他派人来问过了。”

“我知道。”

“他问这两间归谁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主。”方振说,“哥,我说的是你。”

“说对了。”

过了五天,金嗓子的台柱子走了。

弹琴的老陈,还有红玫瑰那个唱粤语歌的女孩子,两个人一起走的。

“哥,老陈不来了。”

“去哪儿了。”

“曾阿水的场子。”左帅说,“一晚上给四十。”

“给他四十。”

“哥,一个月就得多开一千二。”

“开。”

第二天,唱粤语歌的女孩子回来了。老陈没回来。

“哥,老陈不回来。”

“那就再找一个。”

再往后,门口开始有人拦客。

两个人,站在湖贝路两头,看见往金嗓子这边走的人,就上去说话。

一连十天,两间歌厅一天少卖一千多。

加代先走规矩。

他托了做水产生意的一个泉州人,姓黄,在泉州同乡里说话有人听。

“黄老板,您替我去说一句。”

“说什么。”

“这两间歌厅我的人在看。他要做这条街,别动我的门。”

“我去。”黄老板说,“不过加代,曾阿水那个人,我说话不一定管用。”

黄老板头一趟去了,在曾阿水的场子里等了两个钟头,没见上人。

“他怎么说。”

“他说他这两天忙。”黄老板说,“加代,这话你听得出来。”

“我听出来了。”

第二趟,黄老板是在歌厅门口的台阶上把烟抽完的。

“他说什么。”

“他说这条街他早晚要做。”黄老板说,“他还说,叫你自己去找他。”

“在哪见。”

“他场子里。”

加代第二天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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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了两条烟,一只信封,里头三万。

曾阿水不在。

出来的是看门的,姓吴。

“曾老板不在。”

“我等他。”

“他今天不回来。”

“这信封你交给他。”

“曾老板说了,东西不收。”吴姓的把信封推回来,“要谈,下楼来谈。”

“下楼?”

“他住后街那栋楼,六楼。”吴姓的说,“你到楼底下,他在门口那条路上跟你谈。”

“他为什么不下来。”

“这我不知道。”

加代把信封收回来。

那年三万块,够在罗湖租一间门面十一个月。

这是头一回。

回程的路上,左帅开着车。

“哥,他连东西都不收。”

“他不敢收。”

“他收了不就等于认了。”

“他收了就是收了。”加代说,“他不收,是想让我去他楼底下。”

“哥,那咱去不去。”

“去。”加代说,“先不急。”

第二回是四月初三夜里。

那晚下着小雨。十一点半,两间歌厅里还坐着六十多个人。

一辆面包车停在对面,下来三十来个人。

方振带人拦在门口。

四个人围上来,一个人拿肩膀顶他的胸口,把他顶在玻璃门上。

“你们干啥。”

“让开。”

方振没让。

有人从后头拽他的领子,把他往台阶下头拖。

台阶一共五级,湿的。

方振一脚踩空,往下跌,一只手撑在地上。

那一下响了。手背贴地,小臂歪着。

后头的人上来踢了他两脚,就进去了。

“哥,店里什么样。”

“卡座掀翻五十几个。”左帅说,“点歌台两台搬走,酒水柜砸了。”

“人有没有事。”

“客人跑光了。”左帅说,“哥,报不报。”

“不报。”

“为啥。”

“报了,这条街往后没人敢沾我。”加代说,“道上的人,不报警。”

天亮的时候,方振坐在台阶上,一只手吊在胸前。

“哥。”

“别说话。”

“哥,点歌台让他们搬走了。”

“我知道。”

“哥,我没拦住。”

“你拦了。”加代说。

他蹲下来看那只手。

手背肿起来一块,腕子上鼓起一个包。

“疼不疼。”

“不疼。”

“说实话。”

“疼。”方振说。

加代当天上午带他去了医院。

那年头断骨接上一个疗程,医药费八百多。

大夫拿木板夹住,缠上布,把一条布带挂在他脖子上,那只手就吊在胸前。

“三个月。”大夫说,“这三个月别使力。”

“三个月。”

“三个月。”

“哥,我三个月不能干了。”

“你干别的。”

“我干啥。”

“看着。”加代说,“你站门口看着就行。”

第三天,话又下来了。

还是那个姓许的。

“这条街的歌厅往后都归曾老板。加代的人,不许再进场。”

“方振的手是谁推的。”

“这个我不知道。”许姓的说,“方老板自己踩空的。”

“你回去告诉他。”加代说,“这句我记着。”

加代查了三天。

“那天夜里他们来了多少人。”

“三十来个。”左帅说,“面包车两趟拉的。”

“司机是谁。”

“一个姓陈的,开他那台面包车,常年停在他场子后门。”

“看门的是谁。”

“姓吴。”

“东西呢。”

“点歌台在他场子后头的仓里。”左帅说,“我摸到仓门口看了一眼,两台都在,上头还贴着金嗓子的号。”

“推方振的是谁。”

“不知道名字。”左帅说,“一个人穿黑背心,左胳膊上有只老虎。”

“找。”

“找着了,叫水鸡。”左帅说,“哥,我认得他脸。”

“他住哪儿。”

“笋岗,一间平房。”

“他一个月拿多少。”

“二百五。”左帅说,“曾阿水给他二百五,管一顿饭。”

“那天夜里他打了几个人。”

“三个。”左帅说,“方振是他推的。他自己跟人说过,说那天喝了酒,下手重了点。”

第四天上午,加代叫了三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