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7年秋,安庆城内,翼王石达开面对聚拢而来的太平军将领,手里握着的不是一张稳操胜券的地图,而是一支缺少粮道、水师和固定地盘的远征军。
这支队伍声势不小。杨秀清、韦昌辉先后死于天京事变后,石达开在军中的威望很高,许多将士相信,跟着这位翼王离开天京,或许能另立根基。有人对他说:“只要有一块地方站住脚,局面就能慢慢打开。”
话说得有道理,现实却很快给出了答案。石达开擅长带兵冲阵,临机决断也颇有章法,但单独经营一方,需要的不只是勇猛,还要有稳定的粮源、可靠的后方、明确的政权名义,以及能够协调各路将领的组织能力。这些条件,他几乎一样都不齐全。
石达开的第一次尝试,是回到自己熟悉的江西。
1856年以前,他曾参与太平军西征,在江西连续攻占多座城池,对当地道路、城防和将领关系都比较了解。离开天京后,他自然把希望寄托在这里,打算凭借旧部和旧有影响,重新建立一块根据地。
问题在于,江西并不是一片可以任意取用的空地。九江、南昌等地仍有清军坚守,赣江水道又被湘军水师控制。石达开虽然救援吉安,解了岳父黄玉昆的燃眉之急,却没能将几个孤立据点连成一片。
没有水上运输,兵力就难以集中,粮食也很难持续补给。军队看似占城不少,实际上彼此呼应不足。江西这条路走不通,他只得把目光转向浙江,试图从东南另找突破口。
浙江的关键,在于衢州。
衢州地处浙西,连接江西、浙江和闽北,是一座军事意义很重的城池。石达开希望拿下它,借此打通进出路线,再向周边扩展。可坚城不是靠声势就能攻破的,他在城下久攻不克,部队伤亡增加,附近清军又逐渐合围。
有意思的是,这场苦战暴露出石达开后来反复出现的毛病:太看重一座城的战略价值,却低估了围城所消耗的时间。远征军最怕拖延,兵力不能及时补充,粮秣不能稳定送达,所谓“打开局面”便会变成不断消耗。
衢州久攻无果后,石达开转向福建。闽北一度有杨辅清等部活动,石达开原本想借助这些力量站稳脚跟。然而,太平天国内部的政治变化,很快打乱了他的安排。洪秀全为杨秀清恢复名誉,并重新吸收部分杨氏旧部,杨辅清离开闽北返回天京,原有的合作基础随之松动。
失去接应后,石达开在福建接连受挫,原先控制的城池也相继丢失。这里的失败不只是战场上的败退,更说明他的队伍缺乏一个能持续吸纳地方力量的政治中心。各路人马愿意合作,往往是因为眼前利益,一旦形势变化,联盟便很难维持。
退回江西后,石达开攻下南安,并召集高级将领商议去向。会议上,进军四川的主张获得认可。早在太平军攻占武昌时期,太平天国内部就有人主张经营蜀地,利用山川险要和物产建立根基。石达开也曾认可这种思路,认为四川可守可攻,适合长期经营。
但进入四川之前,他又在宝庆府停了下来。
宝庆是湘军经营多年的军事重镇,城防坚固,援军也容易从湖南各地赶来。石达开围攻数月,始终无法突破,李续宜、刘长佑率援军抵达后,太平军被迫撤退。原本准备抢在清军合围前进入四川,结果却因围攻宝庆耽误时机,部队只得退往广西。
这已经是第三次受挫。江西没有形成根基,浙江被坚城拖住,福建又因盟友离开而崩解,宝庆一战则让四川之行遭到重创。每次出兵都有明确目标,却都没有把“占领一地”变成“经营一地”。
广西停留期间,部队长期缺粮,前途不明,部分将领带兵离开。彭大顺、朱衣点等人率部返回天京,石达开的力量明显削弱。赖裕新后来为他重新招募兵马,队伍才恢复声势,但这更像一次重新拼合,而不是完整的组织重建。
1862年以后,石达开终于率部进入四川。此时清军已经加强了川南防务,太平军必须迅速通过大渡河,寻找能够扎营和筹粮的地方。可队伍抵达紫打地一带后,因王妃生子而举行庆贺,具体细节在不同记载中略有差异,但部队行动迟缓、错过渡河时机,却是造成困局的重要原因之一。
清军很快封锁渡口,河水上涨,粮食断绝,太平军被压缩在狭窄地带。石达开曾试图谈判,以保存部众,但清军最终并未兑现善待全军的承诺。1863年6月,石达开在成都受审处死,年仅32岁;其部众大批被杀或遣散。
石达开不是没有战才。他的问题,在于离开天京后始终没有解决“靠什么长期存在”这一根本难题。四次谋求立足,败因各不相同,却都指向同一处:军队可以靠胜仗前进,却不能只靠胜仗生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