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9日,中欧在北京谈了两天。欧盟贸易委员谢夫乔维奇走出会场,向欧洲宣布了一个相当提气的结果:中国混合动力汽车未来四年对欧出口,预计比不采取措施时减少一半以上,涉及数百万辆。

中国商务部公布的联合声明,却只说双方经过密集磋商,以符合世贸组织规则的方式,就混动车贸易达成谅解。没有“减半”,没有固定配额,也没有公布企业以后究竟能卖多少辆。

欧盟汽车业听见的是数百万辆竞争对手可能进不来;中国车企更关心另一件事:原本准备在欧洲卖出去的车,今后还卖不卖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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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夫乔维奇在10月9日记者会上解释,“减半”的基准是未来四年假设没有措施时的出口预测。它并不等于把今年的实际销量直接砍掉50%。假设原来预计四年后卖200万辆,最后仍能卖150万辆,销量可能继续增加,只是原本盼着拿到的订单少了。

被削掉的是未来生意,并不意味着没有代价。

当然,这笔损失能有多大,现在还算不出来。欧方没有公开预测模型、涉及车型和执行方式,也不能把预测差额全部当成车企已经失去的销量。

但在欧洲经营汽车生意,企业得提前花钱。车型认证、经销门店、售后仓库、配件供应、广告,哪一样能等到车卖出去再准备?如果市场空间随后被人为压窄,提前投下的成本要由更少的车来分摊。布鲁塞尔发布会上的一个漂亮百分比,到了企业财务报表上,就可能变成利润缩水。

2024年,欧盟给部分中国制造的纯电动车加征反补贴税,混动和插混车却不在那项措施的适用范围内。中国车企加快推出相关车型,欧洲消费者也愿意掏钱。路透社10月9日报道,欧方特别担忧中国产插混车进口增加及价格竞争。欧洲厂商一面承担电动化投入,一面担心原有市场份额继续丢失。德国、法国的政治压力,最后都涌到欧盟委员会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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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夫乔维奇需要向欧洲工厂、工会和成员国交代:去北京谈判,究竟带回了什么?

“减少数百万辆”足够响亮,媒体好写,欧洲车企也听得明白。可对中国企业来说,这个数字若最终落实成实质限制,意味着原本属于市场竞争的增长机会,要让出一部分给欧洲产业喘息。

欧洲厂商保不住原有份额,布鲁塞尔却希望中国企业放慢脚步。欧洲产业调整的账本上,就这样出现了中国车企的名字。

类似的事情,四十多年前发生过。

1981年,美国汽车工业陷入困境,日本小型轿车凭着省油和价格优势不断抢市场。美国政府和汽车工会施压,最终日本同意“自愿”限制输美轿车,第一年的上限约168万辆。

所谓自愿,听起来和气,背后的政治压力一点也不客气。

那次限制确实压住了进口数量,却没有让日本车企老老实实退出竞争。丰田官方企业史记载,配额一来,公司马上重新调整在美国销售的车型组合,尽量让有限的每一个出口名额赚到更多钱。1981年秋天推出的新款Celica,就是提升产品价值和盈利能力的例子。后来,丰田还与通用汽车合作在美国本地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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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限制了日本汽车从港口进来的数量,日企却开始卖附加值更高的车型、把生产逐步搬到美国。

保护措施为美国车企争取了一段时间,产业竞争没有因此结束。美国消费者也未必占便宜:低价车型供给减少,留在进口配额里的车更贵,受益与成本并不会只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欧洲对这段历史应该不陌生。世贸组织《保障措施协定》第11条第1款(b)项,明确禁止成员寻求、实施或维持自愿出口限制及类似安排。它的附件还曾给欧共体与日本的汽车相关安排保留过渡例外,最晚在1999年底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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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等于10月9日的中欧谅解已经违法。谢夫乔维奇说双方谈过执行路径,还要向欧盟领导层和成员国报告;中方也确认谈成了谅解。细节没有公布,外界无法判断究竟采用什么机制,更不能因为中方声明没有数字,就断言欧方的目标毫无约束力。

16项共识里,真正值得掰开算的,是双方承诺的分量。

中国愿意继续便利稀土、永磁体对欧出口许可;欧盟则同意与成员国合作,为部分对华两用物项出口许可提供便利。纯电动车的价格承诺和复审程序继续推进,已有的反补贴税并未宣布撤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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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盟拿“少进口数百万辆”对内展示成果,清单里涉及中国企业的若干诉求,却还写着“继续讨论”“提供便利”。

如果最后中国车企承担了可以量化的销量损失,欧方的承诺却只换来几场会议,那这笔交易就算不上对等。

这笔账还不能只算中国出口商。

欧洲经销商可能少卖车,消费者可能少了价格更合适的选择;中国企业也可能调整车型,提高单车售价和利润,或把更多生产环节移到欧洲。

对欧洲一些地方政府来说,本地新工厂意味着工作岗位;对当地传统车企来说,新工厂未必能减少竞争。

限制进口汽车与保护欧洲既有品牌,压根不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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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的日本车企就是这样接招的。今天中国产业链、欧洲新能源汽车市场与当年的日美环境大不一样,历史不会原样重演。

但一个道理很清楚,进口限制改变的是竞争的形式,未必能替本土企业补上产品和成本上的短板。

下一轮中欧磋商,仍要面对几个硬问题:什么车型受安排影响,以什么数据计算增长,期限多久,欧方承诺的许可便利和纯电动车复审究竟走到哪一步。中国企业如何调整投资,也要等这些细则明朗后才能判断。

欧洲若因此争取到四年时间,完全可以用来改进汽车产品、降低成本、稳住就业。

可四年后,消费者依然会比较价格、配置和质量。

届时欧洲街头出现的中国汽车,未必仍是从中国港口运来的那一辆。布鲁塞尔费力压下去的进口数字,可能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生产的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