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电影是导演的艺术?此话有欠缺。虽然电影以导演为主导,但应该是合作的艺术,一部优秀的电影,是各方面通力合作的成果。
电影是遗憾的艺术?此话有理。电影拍出来之后,仍然有可以值得雕琢打磨的地方,很多很多。如果这样写,这样拍,是否会更好?或者这个镜头长些那个镜头短些,或者演员运用这肢体语言那肢体语言,甚至这个表情那个表情,是否会更好?
我上文之所以对《街市流行曲》的问世有些失望,是因为导演于石斌根本没有和我这个编剧见过一面,一次也没有,迄今为止我都没有见过导演真人,甚至没有片言只语的交流,就这样公映了。不像张良开拍《鱼档》之前,与剧组众人一起多次与我交流,我领着他们在河南走了一圈看外景。因此,已经被火烧毁的“成珠楼”至今仍然在社交媒体圈子上反复再现,根植于广州人深层记忆中的“小凤饼”仍然为人津津乐道,跟这趟我一整天和剧组诸人看外景有关。
不过,对比着文学剧本,2026年我再次仔细地看了几遍《街市流行曲》。这个片子在几年前的一本大书中得到充分肯定,在各种影视网站上播放,而且已经于今年3月份在央视频上线,甚至已经通过微信视频号再现了经过修复的完整版本,十分清晰。我发现于石斌导演不愧是电影学院的高材生,是学院派的人才,能够十分准确地把剧本中的各种要素再现,而且相当到位。但是,实话说,他似乎不属于第五代导演那一波,电影思维中规中矩,而艺术,有时需要逾越雷池半步甚至一大步。
此外,《流行曲》放映后尽管票房比《鱼档》还高(责任编辑戴咏素语),但是一直处于不宣传不推广的状态,拍了就拍了,放了就放了,却在媒体上没有一点动静。只是1986年在一本刊物《电影评介》上有过一篇不知道是什么人的短评,虽然不乏肯定,但多是从负面的角度,题目叫《流于表面、失之浮浅——<街市流行曲>观感》。就这样,这个片子被冷藏了三十多年,根本没有获得《鱼档》那种待遇。
但是,过了几十年,到了2020年,在珠影回顾八十年代演员的一篇文章中,主演陈锐、徐东方等人出演本片的经历被提及。在以后的文章中,该片名字反复出现。
2025年,《街市流行曲》与《雅马哈鱼档》、《给咖啡加点糖》等影片一同被列为“南国都市电影”的代表作,被视为映照中国改革开放初期岭南商业文化与时代风貌的重要作品。到了2026年,甚至有评论文章,将其与《雅马哈鱼档》并称为姐妹篇,并分析其通过生活化场景展现丰富多彩的南国社会生活的特点。
现在,在微信公众号和视频号上搜索一下,该片有完整的版本,也有若干片段,较多是歌曲片段,有原唱也有非原唱。
三十多年了,这好像有点解冻的味道。要知道,在《流行曲》开拍的当年,是不能提“姐妹篇”的,而且,据说不宣传也是某些人士的意见。
这里面是否有什么文章?
我作为一个厂外的编剧,不得而知,电影制片厂内各种势力的竞争也是客观存在的,文革时期珠影的“旗派”和“总派”就争斗得颇为激烈,“珠影东方红”当时威震八方,是华南地区一股不可忽视的造反派势力。
我在1985年上京参加电影创作会议时候,该片的剧本已经正式通过。这个重要的电影创作会议足足开了15天,上午是各种发言,下午和晚上是看片。第16天会议结束,各个电影制片厂的厂长开会,我们就继续看片。这天一共看了五部内部的片子,简直是疲劳轰炸。不过,其中两部是有不少裸体镜头的艺术片子,也可以说提神醒脑。
最后一天,珠影导演王毅(武打片《瓜棚女杰》的导演)和我一起逛了王府井,并到附近他的一个亲戚家、一所传统的四合院中吃了一顿饺子。
王毅开口了,说能不能让我说说,让他来接《流行曲》这个本子。我为难了,这不是我这么一个小小编剧的权力啊!他说你就提提建议吧,我只好含糊答应了。
其实,在剧本写作和修改的过程中,戴咏素心目中已经物色过不同的导演,也有不少导演对这个本子感兴趣。甚至谁作曲谁改词写词谁演唱有关人士已经心中有数,根本轮不到我这只小小鸟置喙。
最初厂里的想法,是继续让张良来接,拍成《鱼档》的姐妹篇。可是,不知为什么,张良很生气。
这可能是《鱼档》带来的后遗症。
《鱼档》拍摄之际到公演前,立早兄就到处撰文标榜自己,殊不知已经犯了大忌。珠影诸人、包括剧组中有名有姓的要人,已经在我面前透露了对我们的不满,我不得不作解释。
有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在解放路新光花园酒家拍了电视综艺节目“万紫千红”的第三天,本来要去佛山活动,因为女主角“珠珠”杨丽仪是佛山商场的营业员,张良带着剧组众人前去和佛山市领导和商场的负责人见见面,是表示感谢的意思,已经通知了我出席。
但是,该剧的制片主任突然开车路过我家,通知我不用去了,理由据说是费用由佛山方面支付,原先只是邀请导演和演员,如果突然去了编剧,打乱了接待预算和计划。我感到愕然,知道也没有叫立早兄,也就算了。
与此同时,我知道立早兄的两个电影本子,什么《大学的夏天》和《爱的结构》已经被珠影“枪毙”了,这是我们的行话。立早兄的《结构》实际上这个时候已经出炉了,但是剧本一直不待见,他于是继续编造他的故事,这是后话。
我随后接信进珠影厂,具体日期是12月19日,和戴咏素、张良以及文学部的人见面,地点就在文学部,和他们讨论如何拍这个“姐妹篇”的事情。可是风云突变,没想到我十分尊重的“董存瑞”同志发了些脾气。张导演的意见是他心目中的《鱼档》姐妹篇要让阿龙和珠珠开公司,当经理,“超越时代”云云,因此我的本子并不符合他的要求,除非重写,否则他不接。
对于一个已经通过了的本子提出这样的要求是不切实际的,戴咏素和他讨论了几句。他明确表态说:他不接,而且,只要他不接,“也没有人敢接”。戴也不甘示弱,反驳说“你不接也有另外的导演接”。
我当年的日记清楚地记录了此事。
我当时没有吭声,据说第二天在文学部又发生了一些事情,好像有人挨批评了,说不应该当着一个厂外编剧的面争论;而戴咏素则继续推荐导演。是否真的如是,我不能证实,但日记中有大概的记录。
但后来我也理解了张导演,因为他又抓了一个好本子,拍他的《少年犯》去了,也再次轰动。不过,不是用珠影厂的名义,而是以深圳影业公司名义拍的,也拿了百花奖。再后来,他又拍了《女人街》,继续实现他那要让个体户开公司的理念。《鱼档》、《女人街》和也是张良导演的《特区打工妹》,据说并称为张良的“南国都市电影三部曲”。但是,实际上,“南国都市电影”这个概念包含的影片,要多得多,远不止这三部。2025年在一篇回顾珠影的历史文章中,关于“南国都市电影代表作”有了最新的说明。
当时,戴咏素过后对我说,肯定有人会接,叫不叫《鱼档》姐妹篇是另外的事。
我从徐康和戴咏素的口中知道,曹征看过剧本,洪平也有想法。电影导演曹征——不是那个同名演员曹征——拍过很多片子,最有名的是贺捷生编剧的《殘月》,且艺术风格很合我对新片子的期待。但是,珠影最后选择了曾经和洪平合作执导拍片的于石斌。
洪平和于石斌同在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两人合作导演过《喜鹊岭茶歌》、《金不换》。洪平甚至在我写作剧本期间已经到过我家,是个新进导演。他从戴咏素那里拿到我的地址,9月19日晚来到堑口同丰里17号谈了对剧本的想法,表示他很想接这个本子。看得出他很有些想法,他希望写得更加有哲理,更深刻,生命力更长更强这一点特别符合我的想法,也就是不要继续流于一般的市井风情。
这天晚上,我们交谈得很愉快,彼此思想碰撞,也产生过一些思维火花。
可是,珠影最后怎样决定,谁当导演,什么时候开机,我是一无所知。开机后看新闻报道,才知道导演叫于石斌。之后,就一直到片子的公映,我都没有参与关于这部片子的任何讨论。
公演后我只是到电影院看了一次,终于体会到“电影是导演的艺术”的真理。同一个本子,落在不同的导演手中,可能产生不同的艺术后果。
今天看《流行曲》,满满的市井风情,人物有性格,歌曲也好听,娱乐性十足,看得爽心悦目,怪不得票房这么高。但是,我始终有点遗憾,或者这就是“电影是遗憾的艺术”的体现。我最为不满意的一点,是怎么拍得那么像《鱼档》?这并不是我所期望的,我希望是另一种风格。
其实,继续延续《鱼档》的风格也未尝不可,除了一些细节有修改的余地,为什么不让那个浅薄小歌星的失落更充分表现一下呢?为什么不把后来成了一对的两个搞摄影的人在没有了计划经济的时代,更加展示一下他们对未来的打算呢?增加一些戏是不成问题的,不过就是多几个镜头而已。我最遗憾的,是大团圆的结局;当然也可以大团圆,但是,这个圆是否就那么中规中矩,基本按照3.1415926的圆周率画出来呢?让观众带些遗憾,我这个编剧才少些遗憾,生活本来就这个样子。
不过,我看过文学剧本,这也是我的剧本写得不够仔细充分的原因,责任在我身上,于石斌导演已经做得很好了。如果当时我们能够交流一下,肯定会更好。
时隔40年,这个片子得到珠影的肯定,甚至在央视频上线,证明也获得了一定的成功,表现了中国的改革开放后一直存在而至今没有很好解决的问题,也就是在竞争激烈的大环境下,不进则退,成王败寇,人应该如何处理人际关系,保持内心的平衡这样的主题,到今天来看也没有过时。因此,我也在这里衷心感谢于石斌导演。
今天已经有不少评论,谈及这部被冷藏了多年的电影。这是2025年10月12日的一段:影片里那些个百姓,也许正是现实中的我们——大城市的房价,拼不完的KPI,擦肩而过的轻熟人群。几十年过去了,个体户变成了创业者,市井生活变成了网红打卡地,但最重要的东西真的变了吗?阿坚的努力与追求,影片中的家庭与梦想,我们是否也依然在其中挣扎和寻觅?
作品没有过时,多年后能够让人们娱乐并产生思考,我欣慰,因为一定程度上达到我创作的预想目标。
曾经有熟人问我,《街市流行曲》有小说吗?我说有,那是电影业已经公映后才出现的小说,是以连载的方式逐期刊登在广州的《信息时报》上的。
《信息时报》是当时广州很火的一份商业报纸,以刊登经济信息为主,但是也有副刊。而副刊部的主任黄泳瑜是我的老熟人老朋友,他看了电影跟我约稿,以连载的方式刊登。我写完电影后,孩子已经出生,初为人父的辛劳可想而知,且工作关系也已经从学院宣传部转到中文系,讲授中国的当代文学,要准备新的课程给学生上课,十分忙碌。开始时候没有答应,但经不住老朋友的请求,也就同意只是把电影文学剧本改一改,分成千把字的一段,以连载的方式每个星期提供给《信息时报》刊登。不过,实话说,没有更多的小说要素,没有展开体现文字机趣的细节描写,叙述以及抒情和议论,更没有考虑深化主题,只是按照电影文学剧本的框框把故事讲完就算了。赚了些稿费,而我自己也不认为是篇成熟的小说。
说起南国都市电影,有一部珠影的片子是无论如何不能忽视的。也许因为这部片子不是讴歌新时代的主旋律一度没有纳入“南国都市电影”的系列,但却是一部南国风情十足的片子;也许这部片子是根据一位广东青年作家孔君捷生的同名短篇小说改编的,众所周知的原因,在国内对这部片子到今天也没有怎么宣传。这就是电影《绝响》。
不过,上述那本大书终于也把《绝响》列为“展现岭南都市文化风采和改革开放时代时代风貌,在全国引起强烈反响”的电影。
这部片子是属于第五代导演的张泽鸣撰写的文学剧本并亲自执导的,讲一位广东音乐作曲家欧老枢因为时代、社会和个人的悲剧,最终一把火烧毁了他创作的所有曲子,含恨而故的故事。
作品主题的深刻和永恒,是我们写作人梦寐以求的方向。这个片子一定程度追求这个目标并达到了效果。这个片子的主人公和我当时看到的郭沫若的一篇文章中介绍的人物类似,我怀疑孔君或者导演张泽鸣看过这篇文章,这就是郭沫若写的《隋代大音乐家万宝常》。
万宝常是隋朝的音乐家,他曾经撰写过多卷《乐谱》,但是,作品被摽窃。郭沫若说他“不只是个不为人注意的音乐家,而且是个不幸者,他的音乐理论被当时的有权有势的文化强盗所摽窃,几遭淹没”。据记载,万宝常家中贫穷,生活拮据,饥饿时,“其妻看着《乐谱》说:要这些有什么用呢?把《乐谱》丢到火里烧。被看到的人救出几卷。”
《绝响》中的欧老枢这个形象几乎就是万宝常之翻版。我也曾经考虑写这么一个作品,因为我也熟悉粤剧艺人的生活,1978年发表的第一篇小说《一张发不出去的请柬》写的就是粤剧艺人。后来看到《绝响》出来了,我也就放弃了。
对于珠影筹拍《绝响》,我也从戴咏素那里听说了。导演是广州人,戴咏素当时说,他正在写《绝响》的文学剧本,并且亲自执导,因此不能兼顾《流行曲》了。
《绝响》后来也获得中国电影金鸡奖的多项提名,最终拿到了最佳摄影和最佳美术奖,并出国参展。
我看过电影《绝响》,的确,有些镜头的运用正是我十分欣赏的,毕竟张泽鸣和他的团队,有第五代导演的味道。不过,这个片子文学剧本的一些情节和细节,和镜头的运用和处理,不能不说也留下了一些遗憾,而这就是电影艺术的遗憾了。
这一辑没有立早兄什么事了。不过,我奇怪当年在戴咏素家中,和王志刚(戴咏素丈夫)、立早兄四人用餐,庆祝《鱼档》的成功,也谈及如何继续创作南国风情的电影发生的小插曲。我们喝了点酒,期间也谈及筹备中的《绝响》,我趁着几分酒意好像说,广州的青年作家中,我就佩服孔君。不知为什么,此话后来传遍整个广州文学圈子,并且原话有微妙的版本改动,引起很多几乎同龄的先行者的不满,有人甚至当面质问我,有文学界老前辈甚至要找我谈谈。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欢迎网友点赞、拍砖、转发、评论或更正和补充。(黄锦鸿,写于2026年10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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