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你一个问题,一场打了十多年的内战结束后,最难处理的是什么,是废墟里的房子,还是那些习惯靠枪吃饭的人?朱拉尼接手叙利亚,最头疼的恰恰是后者。
沙特偏偏又在也门缺少能打地面战的兵。一个想安置旧部,一个急着找人打仗,双方的需求就撞到了一起。有意思的是,沙特想借兵,叙利亚未必需要以国家名义派兵。
把政府派军和个人赴海外参战分开,朱拉尼就有机会保住自己的主力,还为国内积压的难题找到出口。这招究竟划算在哪里?
2024年年底,阿萨德政权倒台,朱拉尼率领的力量进入大马士革。外人看到的是政权更替,留给新政府的却是十多年战争形成的武装体系。
反对派各支队伍有自己的首领、地盘和战斗人员,旧政府的军警系统也在巨变中失去原有组织,谁负责发薪水,谁接管营房,谁有资格进入新军队,哪一项都牵着现实利益。
欧洲有关机构曾估计,沙姆解放组织在推翻阿萨德前拥有约3万名战斗人员。它是朱拉尼的重要依靠,却不等于叙利亚全部军力。
至于旧政权,叙利亚人权观察组织在2024年底提过一个数字,原国防和内政系统在职人员合计超过30万,其中包括军人、警察和其他人员,足以说明,新政权面对的是多大的人员安置工程。
问题就在这里,原来替阿萨德站岗的人,怎样回归社会,跟随朱拉尼作战的外籍武装,怎样纳入统一指挥。
一批人熟悉的是阵地、武器和服从原先的首领,转身去修电线、开工厂,并非发一句命令就能办到。
朱拉尼更不愿把自己最依赖的力量投入遥远的战争,手里真正能稳定指挥的队伍,是他维持国内权力格局的重要支撑,把他们送去也门,一旦伤亡过重,影响的就是大马士革的安全。
旧军警人员和其他失去稳定收入的武装人员又不能长期放着不管。
叙利亚新政权需要把旧部整合进新秩序,却还得分清哪些人适合重新服役,哪些人需要退役安置,哪些人涉嫌旧案必须接受调查。这是比安排一份工作复杂得多的难题。
把这两道题摆在一起,寻找外部就业与安置通道,就有了现实吸引力。
再看沙特。9月,胡塞武装在也门西海岸夺取摩卡等战略地点,塔伊兹周边形势也一度吃紧。到了10月5日,沙特支持的也门政府军发动反攻,试图重新控制曼德海峡周边要地。
沙特主导多国联军称出动100架战机掩护,飞机多不代表地面问题自动解决,海岸线、山路、城镇都要有人进驻,政府军内部又分属不同派别,协调起来并不容易。
士兵有没有共同的指挥系统,补给能否跟上,阵地夺回来后由谁守住,这些难题都不是增加空袭次数就能解决的。
胡塞武装还在用导弹和无人机打击沙特境内设施。10月8日,利雅得哈立德国王国际机场遇袭,造成3人死亡。对沙特而言,眼下不只是帮也门政府军夺回阵地,还要防止战事持续烧到本土。
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已经通过麦加防务协议同意向沙特提供防御性军事力量,重点是沙特本土防御,真正深入也门复杂地形执行进攻任务,又是另一回事。
于是,叙利亚进入了沙特的视线,10月6日,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在利雅得会见朱拉尼。
接着传出的消息称,双方被媒体曝出讨论过军事合作,规模甚至达到1万至2万人,不过该规模仅为美方知情人士披露的磋商设想,尚未敲定。
拟议部队涉及大马士革附近的第90师、叙利亚南部苏韦达省的第84师,后者据称拥有数千名曾参加叙利亚内战的外籍武装人员。
事情的转折在这里,早在9月18日,土耳其媒体援引叙利亚消息人士曾称,大马士革此前拒绝组织和派遣部队赴也门,却不阻止个人自行出国参战,也不为个人行为承担政府责任。
10月7日又出现大规模派兵的报道,10月8日,叙利亚总统媒体顾问公开否认沙特提出派兵要求,官方强调国家优先重建,军事合作须走正式渠道。
值得琢磨的是另一条路,不以国家军队名义打仗,让个人通过境外合同寻找工作,比起把第90师、第84师整个送上战场,这条路对朱拉尼更有吸引力。
第一笔账是保人,中央政府最依赖的部队不必离开,国家不用直接承担海外作战的全部军事责任。
第二笔账是减压,失去稳定收入、又有实战经历的人员若自愿得到海外工作,国内的安置压力就能分流一部分。
第三笔账是资金,薪饷能支持参战者家属,汇款也会进入叙利亚市场,沙特此前给予大马士革财政和外交支持,进一步合作还有争取援助的余地。
只是,雇佣兵合同究竟由谁签、谁付钱、谁承担伤亡与遣返责任,至今没有明确公开的安排。这也决定了工资汇回不等于国家立即收到援助,个人离境更不等于政府完成整编。
合同若由私人中介经手,招募条件、支付渠道与责任归属更需要说清楚。否则,看似省下的管理成本,转头就变成了另一份难算的账。
美国也看到了其中的利益。特朗普政府据报原则上不反对叙利亚参与,美国中央司令部曾被征询部署意见。
伊拉克和阿富汗的经历摆在那里,华盛顿不愿再替一场地面战争承担沉重成本,沙特得到人员支持,美国减少直接卷入,叙利亚争取资金和政治空间,各方算盘算得很清楚。
这条路还有个棘手问题,谁去。
若吸收的是原阿萨德政府军旧部,就涉及政治审查、个人忠诚和旧账清算。若吸收的是曾跟随沙姆解放组织的外国人员,身份、法律责任和跨境流动又会引来新的关注。
两批人的政治背景相差很大,混在一起笼统称为叙利亚雇佣兵,反而容易看错风险,即使人选谈妥,也门仍不是一份普通的海外工作。
大批外国武装人员进入前线,教派对立容易被放大,伊朗、黎巴嫩真主党和伊拉克的部分什叶派民兵都会注意朱拉尼的选择。好不容易开始恢复秩序的叙利亚,承担不起另一轮地区敌意。
还有回国之后的事,薪饷也许能解决一段时间的生活,战斗经验和组织关系却也会被带回来,有人拿着钱回家做生意,有人依旧只会依靠武器解决问题,结果差别巨大。
若大马士革只顾把人送走,不管合同、退役和回归社会的安排,今天少掉的压力,明天仍会找上门。
对那些真想靠收入养活家人的老兵而言,工资是否足额发放、受伤后谁负责、回国有没有工作,比漂亮的外交辞令更重要。
朱拉尼的算盘不难懂,他希望保住手里的核心力量,让难以安置的旧人员另找生计,又借沙特需求打开援助空间。
沙特寻找的是地面人手,美国看中的是减少直接投入。
所谓一石二鸟,妙处就在于同一项对外合作,能回应叙利亚的安全和重建两道题。但真要让这招落地的,不是签出多少份合同,而是能否把枪放下之后的生活也安排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