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冰心对林徽因有“看法”,有人说她是嫉妒林徽因的美貌,有人说她羡慕林徽因的人缘。实际上,两人观念冲突大于私人恩怨,是后世把矛盾严重化、八卦化了。但有一说一,冰心还是过于主观。
林徽因和冰心很早就认识,两人还是同乡。
1925年,美国康奈尔大学,四个中国留学生留下一张合影,分别是吴文藻和冰心,梁思成和林徽因。只可惜,现存的照片只有冰心和林徽因的合影。冰心穿着浅色旗袍,笑得温婉,林徽因站在她身后,眉眼灵动。那时候冰心二十五岁,林徽因二十一岁,两个福建同乡,男友又是清华同班室友,异国他乡碰在一起,亲热得很。
谁也没想到,几年后回北平,冰心和林徽因会渐行渐远,最后连话都不说了。
1933年秋天,冰心在天津《大公报》上发表了一篇短篇小说,叫《我们太太的客厅》。小说写一位漂亮的女主人,家里客厅天天高朋满座,诗人、哲学家、画家围着她转,她享受那种被簇拥的感觉。小说女主女儿的小名叫“彬彬”,林徽因的女儿小名也差不多。文字极尽讽刺,明眼人一看就明白,这是在映射林徽因的北总布胡同沙龙。
林徽因呢,倒是没急着发火。她刚从山西考察古建筑回来,听说这篇小说,托人给冰心送了一坛山西老陈醋。什么意思,不言自明。这件事后来被李健吾写进回忆,成了文坛最著名的“吃醋”公案。不过李健吾的记载是孤证,没有书信原件佐证,流传虽广,权且当成故事。
对此,冰心晚年解释过,说小说原型是北平几个沙龙的杂糅,不单指林徽因。这话半真半假,圈里人也都有数。其实冰心的不满,结症不在容貌,在价值观。九一八事变之后,国难当头,冰心看不惯一群衣食无忧的知识分子,在客厅里高谈风雅,谈建筑、谈哲学、谈文学,谈得忘了外面的炮火。冰心理解的新女性,是温柔、克制、守住家庭,向内修身。林徽因那种在公共场域里发光、被男性文人环绕、以自我为中心的社交方式,在她眼里,浮华,不合时宜。
当然,冰心的看法也过于主观。梁思成、林徽因在1931年就已经加入中国营造学社,从1932年开始就已经常年奔赴华北各地野外考察古建筑。冰心小说发表的同一时期,林徽因正在野外艰苦踏勘古建筑,抢救、记录中国古代建筑遗产,她可不是常年坐在客厅清谈的文艺青年。
况且,林徽因的客厅,不只是闲聊。金岳霖、沈从文、朱光潜、胡适都是常客,他们讨论学术、辩论思想,绝非毫无价值的空谈。更重要的是,林徽因思维迅捷,话锋犀利,能与任何人一辩到底,属于客厅中的绝对核心。这种舒展型的新女性,跟冰心那种内敛型的新女性,确实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冰心嫉妒吗?不好说,但心底肯定是羡慕的。
冰心和林徽因,也算是各有所长。冰心是五四新文学第一代作家,1919年就以《超人》出道,《繁星》《春水》开创小诗风潮,《寄小读者》是中国现代儿童文学的里程碑。她把“爱的哲学”带进文学,影响了几代青年读者,还翻译了泰戈尔的《吉檀迦利》。她的根基在文学与国民教育,地位是教科书级别的。
林徽因的主业不在文学,她跟梁思成跑遍中国,测绘古建筑,整理文献,建立了中国古代木构建筑研究体系,参与了国徽和人民英雄纪念碑的设计。1987年,梁林古建筑研究获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文学是她的副业,诗写得不多,不过《你是人间的四月天》流传极广。她的根基,在中国建筑遗产保护。
人缘上,冰心是温和长久的熟人缘。她性格安静,生活简朴,巴金、老舍都是好友,在燕京大学教书,交友圈稳当。林徽因是强吸引力的核心型人缘,她朋友圈极广,金岳霖为她终身不娶,沈从文有事就找她。不过她说话不留情面,锋芒太盛,不喜欢她的人也不少。两个人放在一起,一个像清茶,一个像烈酒,喝的人各有所爱。
冰心晚年写过一篇文章,评价林徽因:“我所见到的女作家中最俏美灵秀的一位。”这话是真心还是客套,谁也不知道,不过她确实肯定了林徽因的灵气。两个人没有一辈子互撕,只是观念不合,渐行渐远。
后世把这段往事简化成“两个才女争风吃醋”,纯属八卦化了。本质上,这是两种新女性范式的碰撞。冰心理解的新女性向内修身,林徽因践行的新女性向外发光。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