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水农村人没有“乞丐”的叫法,都是说“要饭的”“要馍的”“要馍吃”。当说“要馍吃”时,“吃”是名词,就是要馍的人,我是随便写了一个“吃”字,或是其它同音字。
突然想到,天水老家的村里要馍的绝迹有四十年了。
我们村的历史能往上追溯的也就二三百年,再往上人都不知道,但可以推测,村里的乞丐是源远流长,只不过是有一阵子多些,有一阵子少些,有一阵没有乞丐,大致如此吧。
就过去的一百多年来说,乞丐最井喷的时候是“伍捌年”,1958开始的三四年时间,然后乞丐减少,但又一直存在,这家出去讨饭,那家出去讨饭,当然,也有外村人跑到我们村来讨饭的。现在老人常说的话是,生产队我们村40户,有37户出去讨饭,讨饭比例是92.5%。
那三四年,37户人家外出乞讨,多数是往陕西跑,宝鸡、渭南、咸阳一带,先走六七十里地到南河川,挤上火车就往陕西走,到了陕西,停一站,下一拔人,佝偻着身影走进不同的村庄,可怜兮兮叫人家“爸”“妈”或“爷爷”“婆”,讨些吃的。前几年,我碰上一个陕西老人,她说当年她们村一拨又一拨的天水人或甘肃人来要馍,都是招架不住。我说是不是像现在的中东难民跑到欧洲一样,她只是笑。
天水人真的感谢陕西人的接济,要不然更是悲惨无边。
1962年以后,不是大饿了,中饿和小饿一直绵延不绝,所以,村里人外出乞讨也是绵延不绝,只不过是没那三四年多。1977年1978年,我们村人还是往陕西跑着要馍,我的母亲和四婆就是这两年的冬天半夜偷着从村里跑出去的,两个人跑到陕西,进了一个村分头各要各的馍,结果两人走丢了,最后是各回各家,要的馍渣子半路都吃没了,空手回家。
我爷爷年龄大,跑不到陕西,就跑到本县北边川的几个村去要馍,七八天要来半袋面。
就我们村多数的年轻人或中年人来说,包括我,不只是农民的后代,还是乞丐的后代。
我们那边的村,最小的乞丐是1968年出生,1970年代中后期正是十岁左右的娃娃,大人带一个娃娃要饭,容易要得上。
村里村外外出要馍的,老人、男人、女人、娃娃都是随手拄一根要馍棍。我们村的人外出要馍,别的村的人进我们村要馍,我们村穷没得要,有些乞丐就拿着要馍棍威胁打人。路上来来往往的乞丐,都是相互打探消息,哪个村容易要上馍,哪个村要不上馍。特别是冬天,乞丐一帮又一帮,络绎不绝,女人远处看见乞丐要进村,赶紧把门锁上藏起来。
真是为难得很,自己没得吃,拿什么东西给乞丐吃啊,满是凄惶。
1979年秋天,我们村开始“分地”,土地承包开始,1980年秋天,“分地”结束。一下子乞丐就少多了,村里只是零星的人外出乞讨,这个时候有一个变化,以前外出乞讨只藏着队长和干部,现在是藏着村里人,更隐蔽,就是怕笑话,地都分了,怎么还外出乞讨。进我们村乞讨的外村人仍然有,隔两天就有一阵,每家抓一把面放到乞丐挑的扁担的面袋里。
1982年,我们村应该是没人外出乞讨了,可是外村乞讨仍然来我们村要馍,都是本县的人,按说他们也分地了,慢慢吃饱了,怎么还是外出要馍呢。听人说,这些人是这么算计的,土地承包到户,家家粮食多了,容易要到吃的,攒些吃的,万一以后又回到生产队挨饿了,家里能多少藏些粮。对,这个时候的乞丐并不是饿,而是为以后可能的饥荒攒粮。
1984年,我在上学路上还看到乞丐,为以后攒粮食的乞丐,是南边川地一个大人带着两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路过我们村的地畔,要到北边村的川地要吃的,得跨界三十里地。这个时候乞讨都不敢跑到本乡,甚至不敢跑到邻乡去要,而是邻乡的邻乡,就是尽可能没有熟人的地方要馍,熟人的地盘容易笑话。这一年,两三月才碰上几个乞丐,零星的零星。
然后呢,我就再没见过乞丐,一个乞丐没见过,也就是说1985年吧,我们村我们乡乞丐就绝迹。
这么一算,天水老家的村里乡里乞丐绝迹有41年了。
至于有人说的农村人跑到城里当职业乞丐,那就另说了,我这里只说因饥饿而乞讨的。
放在几千年的大国历史中,乞丐绝迹真是了不起的事,可是,与世界其他国家一比,我们的乞丐绝迹又是很晚很晚的事了。无论如何,我是感谢改革开放的,没有土地承包到户,并且还是生产队的话,估计到今天还是吃不饱,还是乞丐成群。
那样的话,我也是重复长辈的路,一个人或和村里人结伴跑到陕西去要馍,今晚的话,我不在炕上,也不在床上,而是在一个柴窝里——乞讨的人没处睡,看到一个柴堆,就双手扒呀扒,扒一个窝——钻进去就像狗一样睡下。
我这人木讷,口笨,胆怯,真不知道白天乞讨时能要到多少馍。
(作者:李成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