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沙瓦往西，公路钻进兴都库什山的一道沟，走上53公里就出了巴基斯坦，到了阿富汗。
这条沟最窄的地方不到600米宽，两侧的陡崖比谷底高出60到90米。它叫开伯尔山口，一年四季都能通行。
600米的窄口子，成年人走上七八分钟就到头。
从公元前1500年雅利安人进入印度河流域算起，三千多年里，南亚次大陆有过8次大规模的外来政权入主。按一些南亚史叙述的算法，1526年巴布尔穿过这道山口、在帕尼帕特打败德里苏丹国、建立莫卧儿帝国，算的正是第八次。
8次里多数是从这条沟里下来的，口子这么窄，山又这么陡，按理说守住它不难吧？
开伯尔山口在兴都库什山脉，是这条山脉最大、也最重要的山口。
它横在巴基斯坦和阿富汗交界的地方，全长约53公里，东口离巴基斯坦的白沙瓦只有16公里。山口最窄处连河道一起算不到600米，两侧是陡崖，比河谷高出60到90米。隘道最高点叫兰迪科塔尔堡垒，海拔约1067米。
从东口往里走，谷地时宽时窄。最窄的那一段，两边的石壁逼到路边，头顶只留一条细长的天。
这一带不封山，冬天也能走。出了山口往东，就是一望无际的印度河大平原。从山口往西是喀布尔，往东是白沙瓦，两座城之间连着公路、铁路和商道。
从阿富汗首都喀布尔到巴基斯坦白沙瓦的公路，就从山口穿过。1925年，英国人在这里修的铁路通车，53公里的山路，凿了34个隧道，架了94座桥梁和涵洞。
19世纪，英国人把这条通道看得很紧，防的是沙俄从北边南下，这段角力在历史上叫“大博弈”。
1947年印巴分治以后，开伯尔山口在巴基斯坦境内。今天它是巴基斯坦和阿富汗之间的一条重要通道。
一条通道既能走商队，也能走军队。山口两边的村子靠过往的行人和货物吃饭，路一断，日子就紧。只要它还开着，盯着它的人就不会少。
约公元前1500年，印度-雅利安人进入印度河流域。他们更像是慢慢迁入的人群，几百年里改变了这片土地的样子。
公元前516年，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大流士一世，把印度河流域纳入版图。波斯人把这里当成帝国最东边的一省，收税、派官、修路。
公元前326年，亚历山大的马其顿军团南下，一路打到印度河边。他在河边停下，没有再往东走，几年后客死巴比伦。
公元1世纪，大月氏南下，建立贵霜帝国，版图从阿姆河一直伸到恒河上游。在贵霜那几百年里，佛教和商队一起走这条路。张骞在大夏见到蜀布和邛竹杖，说的也是这条货路上的事。
公元5世纪，嚈哒人，也就是白匈奴，长驱直入，重创笈多王朝。
公元712年，阿拉伯军队占领印度河下游的信德地区。阿拉伯人占了信德以后，伊斯兰势力在南亚站稳了脚跟。
11世纪，伽色尼王朝的马哈茂德先后17次经这道口入侵，洗劫旁遮普，摧毁神庙。一个人来17次，这件事本身就能看出山口有多畅通。
1526年，巴布尔率军穿过山口，在帕尼帕特战役中打败德里苏丹国，建立莫卧儿帝国。这个帝国后来统治南亚三百多年，泰姬陵就是那段时期的产物。
1738到1739年，波斯阿夫沙尔王朝的纳迪尔沙由此进入北印度，攻陷德里。他带走的战利品里，有莫卧儿皇帝的孔雀宝座和大批财宝。
这份名单是史书的一种归纳，算的是“大规模外来政权入主”，谁列进去、谁不列，各家算法未必一样。方向是清楚的，这道口子被反复使用过。
名单看下来，一个疑问就冒出来了：口子这么窄，为什么几千年里没人把它长期封上？
头一条是政治上的分散，古代南亚不是一个统一的国家。16个大国并立的时代，彼此攻伐不休。
亚历山大东征那会儿，西北的波鲁斯和呾叉始罗正在内斗，呾叉始罗甚至倒向马其顿一边。后来的拉其普特诸邦，也没能联合起来对付突厥势力。
第二条是后勤，山口一带年降水量不足200毫米，这点雨只够长些草，屯不了田，也养不了兵。驻军的粮食，要从恒河平原远途运来。
路远粮就贵，守一支军队在山口一年，要花的力气比在山下多得多。
第三条是兵源，古代南亚的武士阶层基本限于刹帝利，下层民众被挡在兵役之外，能用的人被压缩得很小。
能上阵的人被圈在很小的范围里，打仗就成了少数人的事。
第四条是经济，这条通道同时连着中亚和南亚的贸易线，商队过境要交税，这笔收入来得比打仗快，统治者更愿意让它开着。
第五条有一条一手记录，玄奘在《大唐西域记》里写到，戒日王曾计划调人驻守山口，因为婆罗门阶层的反对，最后作罢。
分散、缺粮、兵少、重商，几条凑在一起，能调的人、能运的粮都不多，山口就成了谁也守不长的地。能不能守住，取决于有没有一个能把人力、粮食和兵源统一调动的政权。
隔着一整个亚洲，有一条地形很像的走廊，就是中国的河西走廊。它夹在祁连山和北面的荒漠之间，东西上千公里，同样连着一头一尾。
战国时的秦、赵、燕各自修过长城，每家都有上千公里。秦统一以后，这些墙被连起来，成了万里长城。
汉朝拿下河西走廊，设了敦煌、酒泉、张掖、武威四郡，又往下一级一级设县、设障、设烽燧。中原的百姓、戍卒被迁过去屯田，沿路筑城、设哨，边种地边守着路，一段一段经营成防线。
有了粮，守军才能常年待在那里，不用年年从内地往西北运。这几件事，没有一样是凭险要地势就能办到的。
同样是走廊，一头落成了防线，一头一直没落地。差别在组织能力，也就是一个政权能不能把分散的人力、粮食和钱聚到一处，用在一条通道上。
地理给出的只是条件。条件怎么用，是人的事。
开伯尔山口今天还开着。卡车和商队从白沙瓦往西，穿过那53公里山路，过了边境就是阿富汗。
600米宽的口子两侧，陡崖还立在那里，和三千年前没什么两样。
山口还是那道山口。能不能把散着的人力、粮食和兵源聚到一处，才决定它是一扇门，还是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