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县一块菜地里,六十出头的宫内蹲下身,扒开一棵包菜,叶子嫩,甜味足。这片地出的包菜,在当地是叫得响的招牌,他种了四十来年。

真正让他睡不着的,从来不是菜,是菜的价。一箱包菜,三十来年前卖什么价,这些年还是那个价,几乎一分没涨。

偏偏这几年,肥料的钱翻了一倍,油钱也涨了一半,一年忙到头,翻开存折,上面那点数字几乎没动过。他自己算过,过去一笔开销,如今差不多得翻一倍才打得住。 把这块地放到更大的地图上看,更让人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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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整个国家的国土,比中国黑龙江一个省还要小上一圈。可就是黑龙江这一个省,一年打下来的粮食,顶得上日本全国大米产量的十来倍。一头,是一个省产的粮喂饱大半个国家还绰绰有余;另一头,是一位快奔古稀的老农,蹲在地里盘算着自己到底还能再撑几年。

同样是面朝黄土,这中间差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宫内地里的活,靠三个人撑着:他、妻子,还有一个从菲律宾来的技能实习生。包菜之外,他还种萝卜、种稻子,样样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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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问他挣不挣钱,他只是摆手,一个字,不挣。成本高得吓人,钱进得慢、出得快,存折自然鼓不起来。他不是不肯干,是干得越多,心里越凉。 比亏钱更压人的,是这片地往后没人接。女儿早早去了东京安家,十来年都没动过回来务农的念头。

宫内给自己划了条线:趁身子骨还行,再种上十年,到点就收手。说这话时他语气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沉。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撑到头的那天,这片熟地大概率就撂荒了。一个干了四十年的老把式,话里话外,已经把结局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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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内不是孤例,他只是千千万万人里的一个缩影。日本农户的平均年纪,早就奔着七十去了。你把这个岁数往后推十年,画面就是一群年近八十的老人,还在田里弯着腰插秧、割稻。

有农业研究者拿过去几十年的真实数据,一个年龄层一个年龄层地往后推,算出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结论:照这个老龄化加后继无人的速度走下去,再过二三十年,日本的农户会消失一大半。

这不是吓唬人,是数字自己推出来的。 这里有个很多人想不通的地方。菜不是一直在涨价吗,涨价农民不就该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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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恰相反。走一趟超市,葱、西红柿、胡萝卜,价签一个比一个扎眼,家家户户买菜的手都比过去紧了几分。可就是在这种人人喊贵的行情下,农户的账本依旧是红的。菜价涨的那一点点,远远追不上肥料翻倍、油钱猛涨拉开的窟窿。

消费者的贵,和生产者的穷,就这么诡异地并排写在同一张账单上。真要让农户不亏本,菜价还得接着往上提,可买菜的人又扛不住,两头都被架在火上烤。 比菜价更让人心惊的,是种地的人正在成批地从田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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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农场确实在拼命扩规模、提产量,这些年也顶住了不少。可问题在于,中小农户倒闭、缩产的速度,比大农场扩张还要快,前者挖的坑,后者根本填不满。更要命的一个趋势藏在后面:真正下田干活的劳力,很可能从上百万一路滑到只剩几十万。

人一旦少掉一大半,地就种不过来。所以真正吓人的,从来不是户数少了几个,而是产量和耕地面积被一块儿往下拽——地还在,人没了,就是一片片抛荒。 这就逼出一个绕不开的词:粮食自给率。有人会反问,买不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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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国的粮食源源不断运进来,靠买也能吃饱。这话搁在太平年月没错,可这条进口的路,正变得越来越不牢靠。

战乱、极端天气,再加上大国之间的掰手腕,随便哪一样出点岔子,别国的第一反应都是先捂住自己的饭碗,把粮食攥在手里不往外卖。真到那一天,进口说断就断。 断了靠什么?只能靠自家地里长出来的东西保命。

可日本这块短板大得吓人:大米确实能几乎全部自给,可小麦、大豆这些,绝大部分靠买,一算到谷物的总自给率上,连三成都够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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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成普通人家,相当于米缸满着,面粉和油却全指望邻居接济,邻居一关门,日子立马就慌。别的产粮大国,自给率轻轻松松过百,家里囤着余粮以防万一。

日本一旦进口被掐断,光靠自家田地,连国民的热量都兜不住。 政府嘴上也定了目标,想在往后几年,把按热量算的自给率提到接近一半。有研究者直言不讳:这个数字悬,照这个趋势基本够不着。

更进一步,就算真提上去了,是不是就高枕无忧,也得打个问号。把一国口粮全压在自己这几亩田上,一遇到气候异常,就是全盘皆输,等于退回靠天吃饭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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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产粮强国,产量往往是本国需要的两三倍,吃不完还能往外卖,留足了缓冲。说到底,这是一道怎么算都刺眼的安全账。

有人一针见血地反问:买导弹动辄砸下几十万亿,一句话就是国家安全;那往粮食里多投一点,凭什么就嫌贵?一个国家连饭碗都要看别人脸色,这份安全感又从何谈起。

可话也不能说死,把全部身家都押在自给上同样未必是上策,稳稳当当留一条进口的口子来分散风险,照样是保命的一环。怎么在这两头之间拿捏平衡,才是真正难啃的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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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绕了一大圈,还得落回千叶那块菜地。宫内依旧蹲在那儿,面前一箱包菜,还是三十来年前的那个价。

他给自己定下的期限是十年,十年之后,这片地荒还是不荒,他自己也说不准。而在海的另一头,黑龙江一个省的粮仓,正一年顶着他们全国十来倍的量,源源不断往外送粮。

同样是种地的人,同样是手里一捧土,一边越种越有底气,地越种越宽;一边越种越没人接,人越走越空。宫内直起腰,拍掉手上的泥,没再多说什么。那本忙活了一整年、却几乎没见厚的存折,大概比任何一份预测报告,都更能说明问题。